唐殁 第401节

  “我阻止你登岸,不是怕李则安,而是不希望你这蠢货去给他送战绩。”

  “李则安此贼在战场上会过多少武勇过人的猛将?他们都死了!”

  “退,无论李则安如何挑衅,没有我的命令,水师禁止上岸,违令者斩!”

  李则安目送汴州水师缓缓离去,没有半点单骑吓退三十船的喜悦,目光中却多了几分凝重。

  朱温这厮确实有点气运在身上。

  张存敬在历史上的记载不过寥寥数笔,正常情况下这种篇幅多半是庸才,然而此人却能忍住斩杀敌酋的诱惑,进退有据。

  幸亏他提前动手,将原本应该隶属于宣武军的大将杨师厚、王彦章等人收入麾下,否则这仗还怎么打?

第432章 只是普凶,不是血光之灾

  武英带着几百名随从离开郑州,押送粮草前往中牟。

  他有些心惊肉跳。

  五天前,李则安路过郑州而不入,之后去了蔡河前线大营,当时他吓得心都快从胸膛里蹦出来了。

  幸好李则安转头又向南走,据说要去寿州等地巡视一圈。

  虚惊一场,竟然只是视察前线。

  虽然警报解除,但武英还是没法安心,李则安的压迫感实在太可怕了。

  只是在郑州城门外惊鸿一瞥,就有种整个人都被看通透的感觉。

  当时他差点吓得跪下来。

  当内鬼的滋味太难受了,任何风吹草动都仿佛是暴露前的悸动。

  他后悔啊。

  张承范看在亡父的面子上,对他多加照顾,没多少年就提拔成了将军,他对这位没有血缘关系的叔父格外感恩,原本也想跟着张叔好好干一番事业,为子孙谋个富贵。

  然而这一切都在如茵坊的那次挥金如土后改变了。

  他赢了钱,还拿下了赌坊最美的荷官。

  一切都是如此美好,然而等他醒悟后却发现已经陷得太深了。

  他的把柄都在对方掌握中。

  对方的要求也在逐渐提升,从最初的提供普通情报,再到让他帮忙打掩护,用水师送人上岸冒充盗匪劫掠村庄。

  想到那些被屠灭的村子,他就不寒而栗。

  宣武军太狠了。

  他的全家老小安危都掌握在对方手上,他又哪里能反抗。

  这次宣武军更是给了他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让他想办法将李则安骗到中牟以北的一处谷地。

  很显然,宣武军想利用水师优势提前运人过来埋伏,实施斩首行动。

  他们也给他开出了价码,只要李则安授首,就保举他做刺史,还有黄金千两。

  他只能苦笑。

  作为兴唐军的一员,他太了解自家老大的本事了。

  有多少人想杀李则安,然而这些人都死了。

  先不谈有没有办法将李则安骗过去,就算有,宣武军能拿下吗?

  若是宣武军真有张存敬吹嘘的那么利害,就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也不会丢掉郑州、滑州,退守蔡河了。

  他后悔,但他已经上了贼船,再无回头路了。

  兴唐军对叛徒的态度向来坚决,唯有一个死字。

  以他现在的所作所为,怕是一个人死远远不够,全家老小多半都得陪葬。

  他只能咬牙出门。

  在出门前,他的右眼皮狂跳,吓得他赶紧找人来给他卜算。

  卜算的结果毫无悬念,是凶。

  他几乎歇斯底里地问道:“是血光之灾吗?”

  相师被他吓了一跳,连忙摇头,“那倒不至于,武将军最近会有些小麻烦,但只要远离贪狼星即可免祸,怎会是血光之灾。”

  武英松了口气,贪狼星在北,他不去北边总行了吧。

  他给相师打赏了一贯铜钱,提心吊胆地离开郑州,押送粮草去了。

  就在他离城时,刚才还在劝慰他的相师仿佛闪电般背着细软从北门离开了郑州。

  直恁娘的,真晦气,咋就给会说话的尸体算了一卦呢?

  呸呸呸,赶紧往北走,喝几口黄河水解解晦气。

  武英行了两日,终于将粮草押送到,交割完毕后,他准备去张承范的帅帐汇报情况后就回郑州。

  这破地方他是一分钟都不想呆。

  然而他刚刚走进帅帐,却看见张承范在旁边站着,脸色铁青,帅帐中央的坐席上坐着一位年轻人,笑容平静。

  武英的心跳瞬间骤停。

  刹那间,他想过反抗,逃跑,但最终只剩释然的笑。

  这种情况下,就算是天下第一的李存孝,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纵情酒色的他,若是能接住李则安全力一击,李则安大概也该羞愧自尽了吧。

  这些天他始终担惊受怕、惶惶不可终日,如今败露,倒是心静了。

  他缓缓跪下,“主公。”

  “莫要如此,我当不起。”

  李则安阻止了他的动作,淡淡的说道:“有话就说吧。”

  “主公想知道什么?”武英沉声说道。

  “你觉得该说什么就说什么。”李则安表情平静,仿佛在看一具尸体。

  武英抬起头,鼓起勇气说道:“若我能提供情报,诱宣武军过河,能活命否?”

  李则安笑了。

  武英绝望地闭上眼睛,“张存敬再加上一万宣武军都不够么?”

  “如果能做到,你全家都可以活,你可留全尸,算你在前线遇敌袭而亡。”李则安冷冷地说道。

  武英知道这是底线,他最后的侥幸也破灭了。

  他想鼓起勇气,让自己的最后时刻体面些,然而他高估了自己。

  他的身体仿佛冬日穿单衣般打起了摆子,脸上的肌肉更是不规则的扭动着,他将目光投向张承范,然而平时待他如己出的叔父,目光却冷得像冰窖。

  他攥紧拳头,努力平复情绪,缓缓说道:“如茵坊的老板,隐藏身份是张存敬的远方侄子,那里的姑娘、伙计都是他的人。”

  “我不知道他还有多少同伙,我只能单线和他联系...”

  武英一五一十地将他知道的全都倒了出来。

  他和谁联系,拿了多少好处,出卖了多少情报,他的同伙是谁,全无隐瞒。

  李则安始终没有说话,而是在他絮叨完后突然厉声怒喝,问了几十个问题,有些问题内容来回重复,根本不给他思考时间。

  武英麻木地回答着,李则安通过这种高强度快问快答,确定了情报的真实性。

  张承范的脸色铁青,等李则安不再发问后,低声说道:“主公,让我送他一程吧。我答应他父亲照顾好他,食言了。”

  “武英,你若无话,就上路吧,你的家人托付给承范照顾,你应该可以放心。我言出必行,不会清算你的家人,你的抚恤金也会给他们。”

  李则安冷冷地说道。

  原本已经麻木的武英突然精神了几分,目光如电。

  “殿下,请诛杀两人。”

  “何人?”

  “罪臣小妾樊琳儿带我去如茵坊,相师王铁嘴诓骗罪臣,请斩之。”

  “好,我答应你,你可以走了。”

  武英哈哈大笑三声,想到这两个贱人要陪自己一起上路,心情舒爽了些许。

  他面朝张承范,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随后又面朝被屠的几个村子方向,再磕三个响头。

  武英长身而起,匕首从衣袖中滑出,狠狠地刺进脖颈。

  他张开双臂,重重地砸在地上,再无半点声响。

第433章 北边不通先南边,毕竟南北路多

  李则安稳坐郑州城,耐心地等待前线的消息。

  毕竟郑州到中牟这条防线都是张承范亲手搭建,火凤军也是张承范一手组建,他临时接管指挥权不见得是好事。

  不但耽误事,还会让麾下大将心生疑虑。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张承范办这事...多半是很难圆满的。

  这当然不是老张的问题,而是对面那位老张太稳健了。

  既然是注定不会取得大胜的仗,又何必亲自指挥呢。

  他已经赢了太多次,以后大赢叫他就行,小赢什么的完全可以交给将军们。

  功劳都给你一个人吃完了,容易没朋友。

  果然不出所料,听到走廊中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李则安知道张承范回来了。

  很快,张承范出现在书房中,低着头,声音有些沙哑。

  “主公,臣办事不力,没有拿下张存敬。”

  “张将军舟车劳顿辛苦了,先坐下喝杯茶,慢慢说来。”李则安也不着急,示意侍从给张承范倒茶。

  张承范哪敢大大咧咧地坐着,只是屁股尖稍微沾了点坐席,小心翼翼的汇报战况。

  他不敢有半点失实的描述,也不敢文过饰非,搞什么春秋笔法。

  军队出征都有监察员随行,这次派给他的丙辰更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若是他的报告与自己出入甚大,又是一条大过。

  张承范毕竟是跟随李则安六年的老部下,对自家主公的脾性还是很了解的,哪怕战场上打的不太好,只要实话实说,都不是大事。

  若是敢欺瞒甚至伪造,下场多半很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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