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殁 第403节

  “还是朱温,就算抛开上源驿之变不谈,他进攻郑州就是叛逆之罪。”

  王之然点了点头,淡定地说道:“主公已经说出答案,还要再问么?”

  李则安沉思片刻,长身而起,“军师一席话,让我茅塞顿开啊。”

  王之然也起身回应,“并非我之智长于主公,而是主公仁善,不忍军士伤亡太甚,所以想迂回去汴州。”

  “然而主公之前也曾多次说过,走捷径往往越走越远。此事在《李子兵法》中也有记载。”

  李则安沉默片刻,爆发出爽朗的笑声。

  还是军师了解他,他的确是有些担心伤亡太大,所以才想出绕路申州,先拿下王建的战法。

  现在他懂了,不要伤亡数字,只要朱温人头。

  最大的麻烦解决,剩下的还不是传檄而定。

  直取汴州看似要付出更多伤亡,实则可以尽早结束乱局,长远来看死的人更少。

  捷径果然越走越远啊。

  李则安双眸闪着自信的神采,朗声说道:“请刘汾来洛阳,我需要他在上游伐木建船对抗宣武水师。”

  王之然有些惊讶,但还是提醒道:“主公,现造战船是否有些太晚?”

  “不晚,这些战船只是吸引宣武军的诱饵。我查过最近几十年的水文资料,最近二十年冬日越发寒冷,蔡河十年倒有七年是上冻的。”

  “蔡河本就不是什么大河,隆冬时节结冰,我军铁骑一夜过河,两日内就能到汴州城下,我倒要看看朱温拿什么挡!”

  李则安依稀记得唐朝初年时气候温暖,到唐末时逐渐进入一段小冰期。

  将国家灭亡简单地归咎于小冰期有些甩锅的味道,但气候寒冷会导致农业减产以及一系列问题,如果国家本就病入膏肓,的确能要命。

  要让华夏渡过这段风霜,更需要统一而强大的国家。

  冬将军,拜托了。

第435章 凉亭论兵

  李则安麾下能臣名将有不少。

  光是宰相级别的治国之才就有数人,名将也有好几个。

  可谓是人才济济。

  但能让他拨云见日的,惟有王之然。

  但谁能想到,这个年轻人五年前还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的唐朝赵括,竟然成了兴唐军最值得仰仗的人才。

  只能说人才都是培养出来的,若是李则安贸然将毫无经验的王之然直接推上战场,他就会成为赵括、马谡之后的第三号笑话。

  但李则安没有,他始终将王之然带在身边悉心培养,而军师的学习能力也确实没有让他失望。

  会议结束,李则安正要回后院,余光看到王之然匆匆跟过来,知道军师有私话要对他说,索性放缓脚步等着。

  “军师可是有事?”

  “倒也无大事,只是前些日子整理兵法和战报时忽有所悟,想和主公闲聊几句。”

  “哦?前边有个亭子,我们坐下慢慢说。”

  李则安有些惊讶,王之然又要给他什么惊喜么。

  这套《李子兵法》每次修订补充后,王之然都是第一时间抄送给他,说是不断总结他的战法,但李则安很清楚,这里边已经有很多在他战术思想上的延伸了。

  若是用穿越前比较时髦的说法,能熟练使用《李子兵法》的那个人,应该是至臻版李则安了。

  亦或者说,这里边加入了王之然的想法,而军师的想法又是根据他的战例不断总结提炼而来。

  时至今日,这本兵法真实作者到底是谁已经是笔糊涂账了。

  就当是共同创作吧。

  两人分别坐下,自有侍女送来茶点。

  李则安挥手示意旁人退下,微笑着说道:“军师有话不妨直言。”

  “既然如此,那臣就不避讳了。主公,您是否注意到,这一年您在战场上不像过去几年那么势如破竹了。尤其是蔡河之战高将军殉国后更是如此。”

  “的确如此,军师有何高见?”李则安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声。

  “主公,其实无论从哪个方面而言,蔡河之战都可谓成功。”

  王之然清了清嗓子,开始分析,“蔡河之战我军的战略目标是夺回郑、滑两州并尽可能消灭宣武军有生力量,是否如此?”

  “正是。”李则安知道这是军师的引子,便点点头不多说话。

  “是役,我军击杀李唐宾、张归弁、霍存,收降牛存节,事后又迫使朱温冤杀朱珍自保,士卒损失也是两万多对四万,我军大胜。”

  王之然将茶水倒在桌上,用尾指画出蔡河,索性以桌为战场,开始复盘。

  “主公有没有发现,这一仗的突破口就是您亲自斩杀李唐宾?”

  “呃,可是光佑和采莲他们都说主帅为千金之躯,应当坐不垂堂,不能轻易上战场冒险,这次斩李唐宾过程凶险,我也没有必胜把握,事后他们多有怨言。”

  “大谬矣!”

  王之然叹息一声,反问道:“杨尚书和鱼仆射知兵否?”

  虽然鱼采莲已经辞去仆射的实际职务,但李则安依然给了她检校左仆射,让她继续享受从二品待遇,所以王之然还是用仆射来称呼她。

  李则安被问住了,他缓缓摇头,似有所悟。

  鱼采莲确实不知兵,她的军事能力顶多是个伙长,还是好高骛远的那种。

  杨赞图稍微好点,做个都将问题不大,但做将军就有些勉强了。

  尽管李则安最初也教过杨赞图兵法和骑射,但有些事真的勉强不得。

  同样悉心培养,王之然取得甲等上的优异成绩,齐宁差不多是甲等中或者下,杨赞图连合格都没有。

  人各有所长,李则安也没有强求,就让杨赞图做文臣之首。

  王之然这话虽然有点“你什么冠军”的不讲理,但其实“你什么冠军”作为评判准则大部分时候没啥问题。

  王之然有自己的代表作,他作为伊阙之战和南诏之战的实际指挥官,也是兴唐军仅有的两个半能指挥十万级别大兵团作战的大将。

  两个是王之然和杨师厚,半个是李则安本人。

  他说杨赞图和鱼采莲不知兵,就算他们听到也得憋着。

  李则安隐约捕捉到王之然想说什么,但他只是聆听。

  果然和他猜的差不多,王之然先是将杨赞图和鱼采莲这两个不知兵的文官轻微地阴阳了几句就进入正题。

  “主公,战争不是儿戏,而是谁更狠谁就能活下去,强者获得一切的残酷游戏。”

  “昔日太宗皇帝每战必亲自侦查敌情,也曾多次遇险,但最终都是有惊无险,这并非是他洪福齐天,而是艺高人胆大。”

  王之然沉声说道:“臣斗胆一问,主公若再战李唐宾,胜算几何?”

  “李唐宾虽勇,但终究是一勇之夫,我必杀之。”李则安的自信恢复了。

  “正是如此。臣收集整理主公的战例,尤其是历次斩将的经过,据臣的判断,主公的武艺不输太宗皇帝加尉迟恭。”

  呃,倒也不必如此吹嘘吧,这话说的李则安都有些不好意思。

  让他和初唐第一猛男秦琼比,内心多少有点慌,但若是单对李世民和尉迟恭中的某一人,他确实有必胜信心,但这两人联手他怎么打?

  王之然一点都不客气地说道:“主公轻骑掠近,以飞云的脚力,最多射出一两箭就能迫近,只要快刀斩乱麻击杀一人,另一人何足惧?”

  李则安赶紧单手下压,“军师,谦虚点。”

  太宗皇帝好歹是我名义上的祖宗,你倒是给留点面子啊。

  王之然见李则安听进去了,便继续说道:“既然主公是我军最强的剑,关键时刻怎能不出鞘?”

  “军师高见啊。”李则安长出一口气,心情都好多了。

  自从西域攻伐战之后,那帮文臣你一言我一语都是劝他不要亲冒矢石,他也不好驳大家的面子,便点头应允。

  都来听听军师小讲堂。

  老子是大唐第一巴图鲁,关键时刻我不上,难道让你们上?

  王之然见李则安心情大好,继续说道:“主公,除了这点,您最近这一年还有些地方可以改进。”

  “军师但讲无妨。”

  “主公还不够狠。”

  “我不够狠?”李则安皱眉道:“我杀过多少人,在你眼中竟然不够狠了?”

第436章 您的剑钝了

  “当然不够。”

  王之然朗声说道:“主公,若蔡河之战时你不管高将军和齐将军的两翼,让他们各自坚守,由李嗣源、李存孝等率领河东军支援,您亲率得胜后士气正旺的中路军迅速直插蔡河,将朱珍堵在岸上,又当如何?”

  李则安眉头轻蹙。

  不等他说话,王之然继续说道:“臣事后多次推算过,若主公当真如此做,一战可全歼宣武军十万大军。”

  “让李嗣源救援两翼,并非抛弃他们,而是为全局胜利让两翼承受更多压力。”

  李则安的心跳霍霍加速。

  王之然的设想,他并非没有考虑过,但最终还是放弃了,他只能沉声说道:

  “我不能见死不救。”

  “主公仁义,但战场容不得半点仁义,哪怕是对自己人。”

  王之然沉声说道:“我明白主公的心意。您担心李嗣源和李存孝扔下郑州的牛存节部万余人,有可能被他从背后包抄,也担心两翼扛不住压力被突破。”

  “但他们的剑能比您锋锐吗?”

  “如果采取兑换战术,您突破中路,斩杀朱珍后支援其他部的速度更快,还是高、齐两位将军被突破更快?”

  李则安脸色有些难看,只能嘴硬,“战场没有如果,谁能预料。”

  “若是去年的主公,如此可必胜,但若是现在的您,胜负未知。”

  “王之然!”

  李则安低声咆哮道。

  自从被封雍王后,他权势日盛,就连皇帝和他说话都得低眉顺眼,已经很久没有人如此顶撞他了。

  他不是对王之然不满,只是权威被挑战后下意识的呵气行为。

  “主公,您的剑钝了,很多问题都选择了逃避。”

  “我逃避什么了?你今日给我说清楚。”李则安的火气也上来了。

  “主公为何对鱼仆射若即若离,却不肯娶她回家?”

  李则安差点一头栽倒,哥们你这拐的也太野了吧,咱不是在讨论打仗么,怎么又跳到这来了。

  看着一脸愕然的李则安,王之然沉声说道:“鱼仆射在您身边多时,对您的很多私事了若指掌,而她又是女人,若是不妥善处置,臣担心女人心不可测,恐生祸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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