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本就有资格走正门的正妻、嫡子,鱼采莲也可以走。
她之前没走,不代表一个守门的可以拦她。
那种不长眼的无脑反派小角色其实并不多,能给权贵看门的,不管人品如何,双目不失明是必要前提。
走进正门时,鱼采莲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
大门的牌匾很朴素,既不是雍王府,也不是兴唐府,而是李府。
尽管心情萧瑟,但她还是忍不住笑了笑。
虽然虚伪,但他还是这么注意形象,如果他在占有司兰和郑婕妤、白清儿时也想想形象问题或许更好吧。
可惜,世间哪有完美的人和事。
李则安,已经足够好了。
这也是她放弃极端想法的真实原因,她没办法对李则安下手,哪怕他残忍到将她当做赏赐的筹码。
亦或者他认为自己成为王之然的妻子也是一种幸福?
鱼采莲忽然发现,比起李则安冷漠无情的拿她当筹码,这种可能性更让她忿怒。
不过这都无所谓了,反正她的人生快要结束了。
她连愤怒的心思都没有了,她只想最后看一眼李则安,看这混账为何能如此冷血。
踱着最优雅的步子,难得插了支步摇的鱼采莲平稳地走着,步摇轻轻摆动,优雅的仿佛她的摇曳身姿。
她走得不快,她相信会有下人向李则安通报。
所以,你准备好见我了么?
...
准备好了吗?
准备个蛋!
李则安现在心慌得很。
他知道鱼采莲是个杀手,更知道鱼采莲是个女人,女人+杀手,或许是全天下最可怕的组合,因为她们极有可能因为情绪波动而不小心挥舞匕首,然后在被误杀者的尸体旁失声痛哭。
这画面也太踏马女频了。
李则安将烦恼挥去,安稳地坐着。
王之然的建议很好,但下次最好别在这方面提建议了。
这招对谁都好使,唯独不能是鱼采莲。
她不一样。
李则安能感受到,她是真的抗拒婚姻,而且以她的权势地位,还用得着担心未来的养老么?
就算她无亲无故,难道他还能让她成孤魂野鬼?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鱼采莲已经走进府邸,难道去跟她说,噫,适才相戏耳,可以回头么?
他丢不起这个人。
虽然军师在这方面出的是馊主意,但有一点没说错。
他的剑有些钝了。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优雅的决定性胜利,真正定天下的战争,都是尸山血海,都是看谁更狠的勇敢者游戏。
若是顾虑伤亡太多,打那些比谁更狠的战役时,就会束手束脚。
他想起了伊阙之战,当时他可曾考虑过伤亡?当然不会,因为伊阙之战打不赢就要完蛋。
所以,他现在也无路可退,唯有亮剑。
李则安缓缓抬头,鱼采莲正好走进正厅,在阳光下美丽绽放。
第438章 霸王不硬上,弓弦自会响
“采莲来了,随意坐吧。”
李则安的心跳加速,但语气依然平缓。
鱼采莲不言不语,只是默默在距离他七八尺的桌案坐下。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典雅幽静,仿佛艺术品。
既然她不说话,李则安只好先开口,“存勖这孩子近况如何?”
鱼采莲愣了一下,没想到李则安先问这个,但还是平静地说道:
“存勖很好,这孩子非常聪明,读书练字进步都很快,而且他的弓马都没有落下,这些都由随行的沙陀武官负责。”
“这就好,我还挺怕他不适应呢。”
鱼采莲忍不住反问道:“他只是质子,你真的这么关心他么?”
李则安认真地说道:“他不是质子,是大哥送来做客的侄子。”
如果不是全无血缘关系,他甚至希望由教育好的李存勖来接自己的班。
好在自家好大儿李存冕也不是废物,虽然弓马不娴熟,但读书这方面非常出众。
反正存冕也是接班做太平天子,文治好些也不错。
在李则安的规划中,李存勖虽然没机会再做后唐皇帝,但可以成为帝国的大将军,可以继承晋王爵位,可以狠狠地给契丹人上课,未必就比死于兴教门的结局差。
鱼采莲幽幽地叹了一声,“你对他真好。”
“这是大哥的儿子,而且我看这小子未来必成大器,既然放在我这,总得替大哥培养成才,别废在我手上。”
李则安微笑着说道:“说起来,他能茁壮成长,你这个假母功不可没啊。”
鱼采莲没有接话,只是凝视着李则安,将这位战场上战无不胜的大唐第一勇士看得心里发毛。
“采莲,你今天有点不对劲啊。”李则安开始装傻。
“余有什么心事,行舟你当真不知?”
鱼采莲语气平静如水,落在李则安心中却是格登一下。
他猛地意识到,如果他现在说错话,一定会出人命。
她太冷静了,冷静得完全不像她,甚至有种勘破一切的洒然。
只从称呼就能听出一二。
李则安沉默片刻,将两人相处的片段全部走了一遍,最后定格。
“采莲,你听到的谣言,是我和军师散布的,并非事实。”
以诚相待,单刀直入,这才是我的风格。鱼采莲欣赏的,应该就是这样的我吧。
李则安在赌,赌一个以心换心的诚意。
原本平静的鱼采莲突然有些乱了方寸,呼吸也有些凌乱,她想过所有的可能,唯独没有这一条。
“为何?”鱼采莲的声音有些干,也有些乱。
“因为我始终在逃避,直到那天军师向我请求,希望娶你为妻,我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愤怒和慌乱。”
李则安平静地说道:“军师的确是智者,只用一句话就卸去了我心中的伪装。”
“其实我早就将你视作自己的女人,谁敢觊觎我都会斩断他们的手,可我却没有直面内心。”
鱼采莲的眼圈微微泛红,怎会如此?
“你没有将我当做交易的筹码?”
“我虽不是什么好人,但也没有拿心爱之人交易的理由。”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李则安也不再逃避,而是大大方方地说道:“采莲,别执拗了,应允我,好么?”
鱼采莲侧过脸,幽幽地说道:“我出身不好,父母早逝,是个孤儿。”
“我也一样。”李则安赶紧接话。
“我曾是个剑姬,也曾登台表演,你都不介意?”
“我发誓,绝对不会。这都是凭本事养活自己,不算什么。”
鱼采莲声音更低了,“可我还是个无情的杀手,而且脾气很差,万一哪天我忍不住对你下手,你不会后悔么?”
“我权势日盛,正需要一柄剑悬在头上,时时提醒我不要狂妄。若是你动了杀心,说明我已有取死之道,我无话可说。”
李则安坦然说道:“我常以拯救天下为己任,但我始终是个凡夫俗子,也会犯错,若是有你在身边提醒,定不会做出南诏、高昌时的糊涂事。”
“你还知道是糊涂事啊!”鱼采莲突然提高了声调,将积郁已久的不满嘟囔出来。
话音刚落,她发觉这语气太像李则安的妻子,脸瞬间红了。
李则安起身走来,她的心跳得更快了。
在她目光迷离时,李则安已经握住了她的柔荑,声音在耳畔轻柔地响起。
“清流、羲和太过宠我,其他人又不敢说,我真的需要你时时提醒我自省。”
“那我早晚会被你厌弃。”鱼采莲小声嘟囔着。
“我若敢如此,你动手便是。”李则安昂首说道。
鱼采莲忍不住拧着他的手,低声呢喃道:“我怎会舍得。”
“在来之前,我也曾想过杀了你再为你殉葬,可我想到兴唐府,想到屯田营,想到新坊,怎么都起不了杀心。”
“就算你私德有亏,终究是为天下苍生奔走,我怎能因一时好恶动手呢。”
李则安心头一颤,我焯,你还真想过要杀人啊?
军师果然是智者,一眼看穿鱼采莲的地雷妹本质。
但军师终究还是不懂鱼采莲,若是真的霸王硬上弓,后果太可怕了。
以鱼采莲的性子,阉了他再自裁都有可能。
李则安冷汗都快下来了,只能转移话题,“若谣言属实,你原本打算怎么做?”
“既然我最欣赏的人都成了冷冰冰的政客,这人间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如果你刚才没有坦诚相待,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那我现在过关了吗?”
李则安松了口气。
“如果你能答应我一个条件,就算你过关。”鱼采莲垂首,不与李则安对视。
“但说无妨。”
“我年幼时奔波流离,身体元气受损,请名医诊断过,说我宫寒不孕,此生不会有子嗣,所以我不想嫁入王府,只想做你的外室。”
李则安心头一颤。
只能做外室吗?
他挑着鱼采莲的下巴,将这张祸国殃民的绝美面孔捧起,却见她已是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