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殁 第414节

  李则安呵呵一笑,反正想要的也都有了,顺手捧李儇几句也无妨,“陛下,众位大臣的想法倒也不算错,毕竟历史上有过下罪己诏的先例。”

  “罪己诏本就是君揽臣责,也是君主对下属的回护。但这次罪在朱温、孙儒这两个乱臣贼子,怎能让陛下毁自己的名誉为逆贼掩过。”

  这话李儇爱听,他笑呵呵地刚想说些什么,但想到各地的奏报,有些怅然地叹息道:

  “朕自知算不上明君,也曾愧对国家,就算真的下罪己诏也不算什么,只是想到朱温和孙儒这种乱臣贼子还能耀武扬威,朕就难受!”

  “陛下不必忧心,臣既然敢建议下这道讨贼诏书,就有万全之法。陛下但坐长安,臣自领精兵十万,诛国贼来献。”

  李儇满意点头,他对现在的生活状态非常满意,宫内还是他说了算,朝廷的事只要不和李则安产生直接利益冲突,他也有发言权。

  比田令孜这些奸贼控制他时做万事不由己的傀儡强多了。

  尤其是几次献俘太庙,让他终于找到了几分做大唐天子的威风。

  他知道,这一切不是没有代价,而且代价非常大。

  享受过不属于自己的皇帝威仪,自然会失去。

  好歹李则安还给他留面子,允许他以太上皇的形式交接,若是落在乱臣贼子手中,他怕是只能做先帝了。

  成都的青羊宫很不错,他当年避祸蜀中就住在这里,玄宗皇帝当年幸蜀也住此处。

  总之,有得有失吧,李儇也看开了。

  在他看来,有些大臣的想法太幼稚了,又想李则安为国效力,恢复江山,又不肯付出实质性代价,这可能吗?

  儇子曾经是个只会耍小聪明的少年,但在被现实一次次胖揍后,他理智了许多。

  正如李则安说过的,世间的一切早都标好了价码,免费的午膳最贵。

  随着这道责乱臣贼子诏下达,朱温被褫夺所有官职,沦为罪民。

  据说他接到圣旨后暴跳如雷,连夜幸了三名官员的妻妾,还贬斥死一人,随后朱温宣布此为乱命,拒不接受,并请敬翔起草了“清君侧,诛佞臣”的檄文,召唤恐惧李则安专权的藩镇,与他一起上京兵谏。

  一道诏书激起惊涛骇浪,就在各路藩镇还在为来年的粮食发愁时,兴唐、宣武两大强藩已经在备战接下来的大战了。

  大部分藩镇选择了中立观望,谁都看得出来光启七年注定会是个不平静的年份,若是看不清形势贸然下场,只会被撕成碎片。

第451章 罪贼诏

  杜让能劝皇帝下罪己诏,让皇帝受辱,他是忠臣吗?

  当然是,因为这是没办法的办法,也是避免大唐出现第二个黄巢的补救措施。

  这场蔓延一百多州的灾难能否减少损失,保全百姓和大唐?

  能的,拿钱粮赈灾。

  钱粮在哪?在李则安那里。

  难道让皇帝开口求李则安吗?现在的大唐,早就是君不君,臣不臣了,但他是大唐的宰相,总得维护皇帝的体面吧。

  他甚至想到一种可能性,或许只有皇帝下罪己诏,背下这个罪名,掌握朝廷大部分存粮的李则安才会开仓放粮救老百姓。

  这并非杜让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是历史上权臣大多如此,李则安的权势威望早已不输历史上许多加九锡的权臣。

  劝皇帝下罪己诏时,杜让能掩面痛哭,自觉对不起皇帝。

  然而就在他沉浸在悲壮和伤感中时,早已风闻消息的李则安怒气冲冲地来到长安,断然叫停皇帝下罪己诏之事。

  这让杜让能有些欷。

  他隐约发现,李则安这个权臣很特殊,他与历史上曾经出现过图谋皇位的枭雄型权臣不一样,与周公、诸葛这样的忠臣型权臣也不一样。

  从李则安的话里话外,杜让能逐渐品出了味道。

  李则安的态度很简单,大唐是他的国家,他不能允许大唐受辱,哪怕是坐在太极殿的傀儡皇帝也不行。

  就算是傀儡皇帝,那也是大唐的门面,谁让皇帝丢脸就是打李则安的脸。

  一方面维护皇帝和国家的体面,一方面又毫不掩饰地扩充自己的势力,经营自己的党羽,这是怎样的权臣?

  杜让能见多识广,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

  本朝的太宗文皇帝。

  众所周知,唐太宗并不是玄武门后立即篡位,呸,接受父皇禅让,而是认真地做了两个月皇太子才“顺位”继承大统。

  李则安现在拥有的实力并未超过当年羽翼丰满的秦王,但朝廷掌握的力量也远不如高祖皇帝。

  所以李则安大概还会当一阵子并非太子的太子,而李儇也可以继续做一阵子守家护院的皇帝。

  更让杜让能感到怅然的是皇帝的态度。

  当今天子暗弱,性格仁厚,经历太多打击后也接受了现实。

  皇帝本人都在展望禅让后的潇洒生活,不想奋斗了,大臣们还能怎么办?

  平心而论,杜让能并不愿意将李则安与王莽、曹操、董卓、尔朱荣这些乱臣贼子相提并论。

  他承认李则安的功绩和能力。

  如果李则安是太宗皇帝的后裔,他绝不会反对,甚至愿意主动写劝进表。

  但他不是啊。

  李则安并不知道杜让能的心理活动,要是知道,他或许可以大大方方地拍着胸膛说自己其实也是太宗皇帝的三十多世孙,也是圣天子的后人...

  并不会。

  穿越者身份是独属于他的秘密,甚至连他自己都快忘了还有这事了。

  现在的李则安,就是大唐最有实权的雍王殿下,无名有实的第一顺位继承者,数年后的下一任大唐皇帝。

  什么罪己诏,这是打大唐的脸面,问过孤的意见吗?

  儇子这家伙虽然有很多缺点,但在识大体这方面堪比当年的让皇帝李成器。

  不对,他甚至比让皇帝还识大体,他可以和让皇帝的爹李旦坐一桌。

  毕竟李儇是正儿八经继位的皇帝,让出皇位也是“主动”的。

  谁敢说李则安逼迫皇帝退位,是想族谱消消乐么?

  既然李儇如此识大体,自然要让他体面退场,享受余生。

  所以李则安接管了比赛,毫不犹豫地将天灾的锅甩给孙儒和朱温。

  关键是这两人还没法辩驳,朱温倒也罢了,好歹不屠城,善待子民,顶多是私德有些亏欠,野心不断膨胀,在唐末五代根本不算事。

  孙儒是纯纯的人渣。

  这也是李则安的手段。

  若是【罪贼诏】只有朱温的名字,天下藩镇肯定会觉得他有点过了,毕竟朱温和大部分藩镇相比甚至算得上是道德楷模。

  没错,这就是神奇的唐末五代,朱温都勉强算好人的时代。

  所以李则安将孙儒和朱温捆绑营销。

  孙儒是什么货色大家都知道,朱先生和孙儒坐一桌,那他能是好人吗?

  众藩镇:确实。

  无论如何,李则安已经做出了决断。

  皇帝是大唐的脸面,他不能下罪己诏,逼李儇下罪己诏,和李则安本人认错有什么区别?

  谁都知道他才是朝廷的话事人,那朝廷出了问题他有没有问题?

  总不能功劳给雍王,黑锅皇帝背吧?

  既然李儇不能承担责任,那就得杀鸡儆猴了。

  朱温,就是这只鸡。

  传旨人员纷纷出发,去各地传达【罪贼诏】。

  大部分藩镇接到诏书都会装模作样地谴责大唐双贼,并慷慨激昂地表示要为朝廷除此奸佞。

  但他们也只是嘴上说说,真让他们出兵,大部分人会不动如山。

  不必说其他藩镇,就是河东镇,如今也确定了先平定河北的大战略,不会轻易发兵河南了。

  江淮各路人马也收到了诏书,他们倒是精神振奋了许多,因为传旨的官员还带来皇帝和雍王更有温度的支持。

  朝廷会给江淮调拨粮食,让他们收拾孙贼。

  孙儒本身就是反贼,自然收不到这份诏书,但他不是聋子,自有情报人员将诏书内容摆在他桌上。

  暴跳如雷的孙儒决定明年开春就发大兵出征,给朝廷点颜色看看。

  和孙儒不同,另一名反贼朱温却收到了诏书。

  毕竟他还是朝廷的节度使,哪怕是走程序也要去他那里宣诏。

  这份孤身入虎穴的差使让很多人望而却步,还有人阴恻恻地说“这种差事谁能去?杜公既然自比忠臣,不如效仿颜清臣晓谕逆贼李希烈故事,去汴州宣旨。”

  这话多少有些诛心,因为颜真卿怒斥李希烈的结局是死亡。

  分明就是把杜让能架在火上烤。

  你不是整天说自己是忠臣么,现在机会给你了,你去呗。

  就在大家以为杜让能要找借口不去,随便找个替死鬼去时,这位大唐宰相却毅然决然地带着圣旨,去汴州宣旨了。

第452章 吊民伐罪最正确

  “如主公所料,杜让能果真去汴州了。”

  王之然随手放下一枚黑子,轻声赞叹道:“主公真是料事如神。”

  李则安笑而不语,只是淡淡地说道:“我大唐从来不缺忠臣义士。昔日有颜清臣怒斥李希烈,今日有杜让能汴州宣旨骂贼,风骨一如往昔。”

  “主公这一计,借刀杀人除去杜平章,实在是妙计,只是...”

  “并非我之计。”李则安随手落子,淡淡的说着。

  他喜欢和王之然下棋,倒不是因为军师棋艺高超,也不是对方下领导棋让他,而是因为王之然也是臭棋篓子,而且菜得恰到好处,就算竭尽全力也不过和李则安五五开。

  五五开青铜局的快乐,高高在上的王者们哪里会懂。

  他最不喜欢和杨赞图下棋,因为这家伙是正经世家子弟,下棋是基本功,虽然达不到国手的档次,但收拾李则安这种纯业余简直是虐杀。

  而且这货从来不让着他,每次都是狠抽陀螺,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李则安哪守得了这委屈。

  下不过咱不下了还不成么。

  其他人和李则安下棋,让领导赢的意图太明显,他也不喜欢。

  哥们需要你这么让么?看不起谁呢?

  王之然的棋艺臭得恰到好处,每次边下边聊更是平添不少妙趣,所以他们每次说不重要的事时都会对弈一局。

  凉亭,香茗,对弈,主公与军师纵论天下大势,颇有几分谈笑间定天下的萧洒。

  如果他们的棋艺不那么业余的话,就更完美了。

  李则安随口一句话,让王之然愣住了,“竟然不是主公所为?我还以为您和杜让能是政敌,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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