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殁 第415节

  “军师,阴谋开创不了王朝基业。”

  “自古至今,除上古三朝外,能称得上王朝的,无非大汉与我朝。就算把上古三朝也算进去,哪个是靠阴谋诡计建立的?”

  李则安随手落下一子,轻声说道:“大禹治水,惠泽天下,所以有夏;成汤罚无道之桀,所以有商;武王嘛,武德丰沛,所以有周。汉与我朝都是终结昏君制造的乱世,纵或开国之君私德略微有亏,终究是堂堂正正立国。”

  “之然,我们不是继承大唐,而是在已经实质沦为长安刺史的朝廷基础上重建的全新国家,既然是新朝,就要有新朝的风骨。”

  “你想过我们的风骨是什么吗?”

  王之然沉思片刻,郑重说道:“主公是真正用行动践行黎民社稷高于一切,是亘古未有的明君。”

  李则安手中的棋子跌落,正要捡起却被王之然按住手,嚷道:“主公做人有德,下棋有品,怎能悔棋?”

  李则安哭笑不得,“你怎么也学那些佞臣胡乱吹捧?吹过了啊。”

  王之然微笑道:“虽然不是主公制造,但杜让能也没少给我们制造麻烦,这次去汴州被朱温处置了也好。”

  “朱温不会处置他的。”

  李则安缓缓摇头,“除非朱温想坐实自己的反贼之名。之然,不要小看尚未被消灭的对手。”

  王之然怔了一下,瞬间明白了李则安的意思,朱温虽然在蔡河之战输得惨不忍睹,还折了不少将领,但宣武军的造血能力强的可怕,损失的将领又有人顶上来。

  再加上朱温拿下徐州等要地,甚至将控制的地盘推进至海边,能与江南做海上生意,若不是兴唐军给他当头一棒,这腌货已经是天下第一强藩了。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手中棋子也不小心滑落。

  正要捡起时,李则安一把按住他的手背,缓缓摇头。

  “军师做人有德,下棋有品,怎能悔棋?”

  王之然苦笑摇头,这都是他的词啊,怎么就被抢了?

  他只好转移话题,继续报告情况,“主公这一招下去,关外藩镇只怕要重新审视自己与朝廷如何相处了。”

  “现在天下的存粮至少有一半在我们手中,如果我们不出手,很多藩镇辖区恐怕会出现大规模的灾荒,甚至可能出现人相食的惨剧。”

  “把可能去掉。”

  李则安淡淡的说道:“你可知我为何在援助各镇粮食时不加任何附加条件?”

  “主公是想做一份长期投资?”王之然试探着问道。

  “军师刚才还说我是为黎民社稷而战的明君,怎么又把我当奸雄了?”

  李则安蹙眉说道:“首先,我从来不指望这帮已经当惯土皇帝的藩镇对我有什么感激之情;其次,如果没有这些粮食,很多地方会食人成风。”

  “你要知道,人一旦吃过同类,就再也回不去了。”

  王之然愕然望向李则安,内心隐隐有些不安,他希望将李则安塑造成英雄,但如果李则安太过光明正大,却又会增加统一天下的难度。

  他正要劝阻时,李则安已经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了,“之然,就在这几天,我一直在思考,给这些藩镇提供救命粮时,我该附加什么要求。”

  “归附朝廷吗?没有意义,只要他们手中有兵,人不在长安,这所谓的归附只是一句空话。”

  “让他们交质子也不够么?”王之然轻声说着,还没等李则安说话,他自己先嗤笑着摇了摇头。

  当然不够,安禄山造反时在乎过安庆宗是他儿子吗?

  “既然约束不了,索性不提这些。”

  李则安落下一子,看了看棋局,确认已经获胜后,努力摆出高手风姿,双手负后来到凉亭栏杆处,慨然说道:

  “但我在赐予他们粮食时说过,这是赈灾救济粮,谁若是私吞,我定不饶他。”

  “那他们会听么?”王之然低头数棋子,还在幻想李则安是不是看错了,能不能在封盘之后再翻回来。

  “或许吧,但大概率不会。”

  李则安沉声说道:“但无所谓,哪怕他们把粮食扣下来高价卖给饥饿的百姓,至少也能多活些人。”

  “功德属于我们,罪孽归于这帮贪婪的杂碎。”

  将目光转向东方,他仿佛在正式宣判,“他们若不听,还会增加一条讨伐的理由,虽然有没有都不会改变什么。”

  “但吊民伐罪永远是最正当的战争理由。”

第453章 反贼自己跳出来了

  杜让能带着几名随从进入汴州。

  站在这座千年古城前,他心生感慨。

  这里曾经是战国时魏国的都城,现在又成了宣武军的中枢。

  平心而论,称朱温为逆贼毫不为过,讨伐此贼他也完全支持,他只是想不到会以这种方式。

  李则安强势介入,将罪己诏变成了罪贼诏,也让他感到战栗。

  朱温固然是贼,李则安又何尝不是呢。

  杜让能看不到任何希望,因为他想支持的皇帝已然放弃。

  想到自己的忠诚最终毫无意义,他只好展示文人最后的风骨。

  殉国。

  在华夏大地,殉国是最能涤清罪孽的死法。

  他既然无法保全皇帝,惟有一死。

  但他是宰相,不能自杀,更不能死得毫无意义。

  所以他选择效仿颜真卿故事,怒斥反贼再死。如此不但能保全名节,也不用被诘问为何没能保住皇帝。

  他昂首进入汴州,看着惊疑不定的朱温,朗声宣旨。

  他知道这份旨意大抵是他此生最后的作品,所以写的引经据典,文采飞扬。

  这可把朱温这粗胚给难住了。

  只看朝廷使节的表情,大概不是什么好事,可他听不懂啊,哪知道到底有多坏。

  杜让能代拟的这份精彩绝伦的诏书,一拳砸在空气中。

  朱温听不懂,但他的首席谋臣敬翔饱读诗书,当然能听懂。

  他连忙下令将杜让能送去馆驿安置,并派出三百士兵负责“安全”。

  说是妥善安置,其实就是扣押起来。

  杜让能夷然不惧,昂首离去。

  既然已经抱定必死决心,还有什么好怕的。

  等杜让能被带走,敬翔气急败坏地拉着朱温来到后堂,言简意赅的给他解释了这道诏书的意思。

  当然,那些骂朱温的典故和隐喻就不解释了。

  没必要,朱温听了也不高兴,说他作甚。

  虽然他不说,但朱温也不是傻子,诏书这么多字,还提了操、莽,就算他读书少也知道这是指曹操、王莽,这些话怎么不翻译?

  朱温指着这些名字,狠狠地说道:“先生但说无妨,若我不能知全貌,恐会影响最终判断。”

  敬翔想想也是这个道理,便点头说道:“明公说得对,恕我斗胆了。”

  他小心翼翼地用尽可能温和的语言转述了诏书的意思,然而朱温听后还是气得三尸神暴跳,大声嚷嚷着:“来人,给我宰了这狂徒!”

  “明公若是这么做,我们就会坐实反贼之称,一点回旋余地都没了。”敬翔连忙阻止道。

  朱温有些愕然,“事已至此,竟还有回旋余地?”

  敬翔傲然说道:“我军虽然因为朱珍作战不力,在蔡河小挫一场,但依然夺取徐州等地,灭了时溥,分到半个泰宁,实力大幅提升。”

  “只要明公需要,可以短时间内汇集二十万大军,这就是我们的底气。”

  “朝廷以公为反贼,若公真有谋反之力,反而无事。若是公自缚去长安,区区一差役便可取公项上人头。”

  朱温点头表示赞同,“我当然不会白痴到去长安,只是公然违抗朝廷旨意会不会太冒险?我倒不是怕李则安这竖子,只是觉得这样不好。”

  “该怎样才能让朝廷知道我是被冤枉的忠臣?”

  敬翔心中暗骂,你算哪门子忠臣,这也没有外人,装模作样却是为何?

  也许是觉得自己这话太离谱,朱温自己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先生足智多谋,可有良策?”

  敬翔点头说道:“明公,此事首先要拖,其次要立即备战,最后还要准备好赈灾。换做别人或许会觉得今年是寒冬,明年又是灾年,不会在短时间内动兵,但李则安不会顾忌这些。”

  “他既然敢下《罪贼诏》,就一定有后续手段。”

  朱温沉思片刻,缓缓说道:“具体该如何应对?”

  “明公,汴州距离蔡河近百余里,骑兵一昼夜便至。我们不能死守此处。要么迁往徐州,要么只能主动出击。”

  敬翔咬牙说道。

  朱温脸色骤变,嗫嚅了一下说不出话,他能怎么说,难道说自己其实内心害怕吗?

  敬翔深吸一口气,继续劝说道:“明公,李则安此人崛起速度太快,短短几年时间占据关内、河西和川蜀之地,已然是天下第一强藩,但他锋芒太盛,除了李克用还有几人愿意与他为伍?”

  “我们必须立即派出使者,联络其他藩镇,至少也要组建一个攻守同盟,甚至以清君侧的名义,讨伐李则安。”

  朱温瞳孔一缩,“清君侧?”

  “对,清君侧。李则安把持朝政,欺君罔上,才是真逆贼。只要我们说服杜平章,以他为号召,就能获得天下支持。”

  敬翔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明公,我军不过是在蔡河小败一场,并未伤根本,您不能再犹豫了。”

  朱温有些懊恼地说道:“可惜去年没有斩了朱瑾、朱这两个杂碎,这两腌泼才只差最后一口气,若是就这样缓过来,我不甘心啊。”

  敬翔很想骂朱温毫无大局观,这种时候不想着拉拢一切能拉拢的力量对抗李则安这个强敌,居然还想着先拿邻居开刀,但他忍住了。

  他思索片刻,沉声说道:“明公可曾听说过李雪夜袭蔡州之事?”

  “略有所闻,你的意思是,我们趁雪夜突袭郓州,拿下这两个奸贼?”

  敬翔点头称是,“正是如此。”

  “非不愿也,实不能也。如此寒冬,后勤保障困难,最多只能出动万余人,这点人够干什么?”

  “足够了。”

  敬翔断然说道:“就连明公都不觉得有机会,他们怎会防备。奇袭,打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

  朱温深吸一口气,来回踱着步子,没过多久就咬牙挥拳,“就依先生所言!然此事必须我亲自率军前往,其他人都不行。”

  “我不在期间,先生替我看好家。还有那个杜让能,先生...”

  “明公放心,我会好好招待他,多拖些时日。”

  朱温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但内心有些失落。

  我不在,你就不能给那位朝廷使者安排点意外么?

第454章 朱三王气剩几分?

  “主公,东边出事了。”

  看着忧心忡忡的郎梓,李则安还算淡定,笑着揶揄道:“多大的事,是朱温起兵三十万杀过来了,还是洛阳陷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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