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公公说的没错,黄巢过后,四海凋敝,皇帝家也没有余粮啊。
可是他话都撂出去了,完全没有表示也不合适。
李则安迅速接过话头,“陛下,您已经赏过我了,无论是保大军节度使还是屯田校尉,都是陛下的信任,这就是最大的恩赏。”
这话说的,让年轻的李儇心花怒放。
“若是朝堂诸公都像李卿这般为朕分忧,国家何至于此。”
这话李则安可不敢接,赶紧将话题岔开。
若是朝堂诸公都像我,国家肯定是能好的,但是陛下您和大唐好不好就难说了。
默默吐槽完,李则安见李儇已无聊兴,主动起身告退。
走出皇帝大帐的李则安,遇到在外等候的裴贽。
看着裴贽期待的目光,李则安缓缓摇头,“刚才根本找不到机会开口,还得侍郎您亲自说。”
今天早晨,裴贽第一时间请求觐见,想劝皇帝起驾回京。
然而因为刘尚书昨天顶撞皇帝,李儇看到礼部的人就觉得不顺眼,直接选择了不见裴贽。
当左侍郎再次求见时,依然被李儇拒了。
裴贽站在大帐门口,晚秋的风吹起发梢,整个人凌乱的像枯萎的柳树。
李则安有些不忍心看忠臣无助的样子,轻咳一声提醒道:“裴侍郎,还是通知长安那边先别候着了,陛下今天不会移驾了。”
裴贽没有说话,只是努力挺直腰杆。
就在李则安以为他不会回应时,沙哑的声音带着疲惫响起,“谢使君。”
当他转身时,李则安分明的看到他脸上的沮丧。
李则安完全理解,裴贽现在的感受,就像一位在外辛苦工作一年的丈夫回到家里看到门外多了一双男式靴子,推开门是惊呼和被子捂脸的慌乱。
无能的大臣既视感。
这就是他不愿意当谋臣的原因。
通过皇帝传达自己的意志,总有种做春梦还要戴雨伞的不爽快和顿挫。
还是自己来吧。
如果他是裴贽,一腔热血洒在阴沟里,现在已经炸了。
裴贽和李则安错肩而过时,笑的有些凄然,“使君,我真佩服你的胸襟。”
心态好?不做忠臣换的。
就在裴贽离开后不久,一名精神矍铄的老者气势汹汹的奔来。
明明是快步走着,却隐然有风雷之势。
赫然是礼部尚书刘夔老爷子。
这位长者大约七十七岁,诚如大神医所说,这个年龄的年轻人正是干事业的时候。
他老人家倒是一点都不内耗,路过李则安时停下脚步,狠狠地一口唾沫啐在地上。
“佞臣!”
撂下这句话,老头气鼓鼓的冲向大帐。
两名禁卫正要阻拦,却被老头一把一个全部推开。
看着刘尚书老当益壮的模样,李则安忍不住摇头,老家伙别在礼部干了,和兵部尚书换岗吧。
他不会因为老头的气急败坏而生气,也不会反思。
老头一把年纪都懂不内耗,他凭什么和自己内耗。人生苦短,解释个屁,不理解肯定是别人的错,绝不反思。
更何况他又不是佞臣,他只是不忠罢了。
刘子剖粉的事,他才不干嘞。
李则安正准备离开,却听到帐篷里传出中气十足的声音。
嚯,老爷子确实有精神,这么厚的帐篷都挡不住声音。
隐隐约约可以听到,刘尚书以年老体衰为由上表请辞。这哪是请辞,分明是欺负皇帝没有根基逼宫罢了。
我不是什么忠臣,您老人家就很忠吗?
李则安默默腹诽着。
他有些好奇,李儇会怎么回答。是惊慌失措还是气急败坏?
等了片刻,他只能隐隐听到有些失落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虽然声音颤抖,但李儇居然批准了刘夔的请辞。
这回轮到李则安惊讶了,刘夔毕竟是伺候过几任皇帝的老臣,请辞只是激烈表达情绪的手段,真让回家啊?
他没有听错,因为李儇很快就做出最终安排,甚至还给他提了一级,以正三品散官金紫光禄大夫的虚职致仕。
平心而论,李儇这事办的还挺讲究。
既然不想干,年龄也大了,那给你提一级享受更高的退休待遇,也算仁至义尽。
有唐一朝,一二品官员很少授予,三品就到顶了。
如果刘夔真的想退休,这确实是很好的结果,但他想要的并非如此致仕。
在大帐外听完这场交锋的李则安心中暗想,这就是为什么谋士总会有无力感。
有些时候,你想出绝佳谋略,对方却不接招。
换做真是敌人,不接招可以按着头让他接,但这是皇帝。
无论刘夔资历多老,威望多高,在皇权面前都是虚的。
更何况致仕归乡是你自己提的,现在皇帝批了你还能“适才相戏耳”吗?那你老人家才是真欺君。
果然如他所料,大帐中传来带着哭腔的老人声音。
“臣拜谢隆恩。”
很快,刘夔出来了。
这位身体硬朗,精神矍铄的老人,早已不复刚才的怒气冲冲,整个人像是被抽掉魂的行尸走肉,目光空洞呆滞。
路过李则安身边时,哪还有刚才啐一口唾沫的豪情,他甚至没有扭头看李则安。
李则安也没有主动打招呼。
这种哀莫大于心死的伤心,什么劝说的话都无用,更何况他在这位老人眼中也是奸佞之臣,越劝效果越差。
不过话说回来,老刘已经快八十了,也该回家养老了。
若是再不辞官,早晚会被朝廷的糜烂气死。
回家休养,或许还能安享晚年。
李则安有些好奇,谁来接任礼部尚书?
很快他就知道答案了,他看到了匆匆赶来的裴贽。
裴贽和他打过招呼,没有停留就进入大帐。声音很快从大帐传出,裴贽被李儇火线任命为礼部尚书。
李则安记得裴贽确实是礼部尚书,但印象中应该是昭宗登基前后接任的。
不过无所谓了,世界线早就变了,裴贽不过是早几年上任,人家东方逵早几年掉了脑袋都没哼一声。
片刻后,裴贽从大帐中走出,虽然被提拔为礼部尚书,但他脸上却没有几分喜色。
“裴尚书,恭喜了。”
李则安笑着向他打招呼。
裴贽转身看过来,目光有些复杂,片刻后轻叹一声,“使君,我有些不知所措。”
“作为臣子,我不该催促陛下,打扰陛下的雅兴。可是京师还在等待,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他们解释。”
“何须解释,陛下在凤栖泉遇见七彩祥光,停留数日,仅此而已。”
裴贽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这岂非是谎言?”
“那裴尚书觉得狐狸半夜叫‘大楚兴,陈胜王’是不是谎言,汉太祖斩白蛇是不是谎言?还有《晋书》中那些怪力乱神的故事又算什么?”
裴贽沉默了。
李则安看看左右无人注意,凑近裴贽,压低声音说道:“圣人被奸佞蒙蔽,所以有事做事有些出格,这并非他的本意。”
“刚才刘尚书言辞激烈的辞官,圣人虽然不悦,却依然让他以三品散官致仕,可见其心仁厚。”
“我对刘尚书没有意见,但我总觉得对陛下言语相逼并非为臣之道,为了所为的真相让陛下声名受损同样不是为臣之道。”
“难道你连自损名声维护陛下的决心都没有吗?”
李则安这段话听起来有些道德绑架,其实并非没有道理。
李儇是皇帝,是国家元首,维护他的形象等于维护国家形象。
刘夔总觉得自己当头棒喝是对皇帝好,然而却在无形中伤害皇帝的权威。
皇帝的权威已经被践踏的不成样子,黄巢和藩镇们都干了,现在刘夔这样的老臣也狠狠地踩一脚,合适吗?
裴贽悚然一惊,连忙向李则安拱手作揖。
“使君言之有理,我之前只想劝说陛下尽快启程,从未想过这些。”
裴贽告罪一声,快速离去。
李则安见此地无事,也回到自己的营区休息。
李儇确实是个昏君,但这不全是他本人的锅,这家伙从小没有受过正规教育,被太监带着长大,哪有什么辨别是非的能力。
然而就是这样被蒙蔽着长大的皇帝,在田令孜下一次想劫持他离开长安时,却也能断然拒绝,可见并非毫无是非观念。
李则安需要昏庸无能的皇帝,但不能太离谱,也不能是李晔、朱由检这种无能还喜欢作为的。
李儇真的很合适。
正因为他完全不忠,现在反而成了维护皇室利益最积极,表现最忠诚的。
这个世界果然很荒诞。
长安城百官苦等,小皇帝搂着黄巢的妃子洗鸳鸯浴。
这大唐,真的救不了一点。
李则安只需要提出思路,裴贽要做的事情就很多了。
虚报祥瑞的事历朝历代都干过,但要把祥瑞写入史书,就得做的漂亮些。
他先是安排了一帮心腹,给他们准备台词,让他们异口同声的坚持发现七彩祥光。
随后他派快马前往长安,通知在京师的官员原地待命,不得擅离岗位。
皇帝什么回京?
他老人家觉得合适时自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