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殁 第90节

  裴贽在忙碌时,老迈的刘夔谢绝了李儇为他准备的马车,雇了一辆驴车离开队伍。

  他走时,送行的老臣多达数十人。

  李则安没有去送行,倒不是他不懂礼貌,而是还没靠近就被激动的老刘厉声呵斥不让他过去。

  围在老刘身边的基本都是一群老臣。

  李则安默默吐槽,这帮老东西没准还见过牛僧孺李德裕呢,党争对这帮家伙简直就是基本功。

  道不同不相为谋。

  你不让我过去,老子还不稀罕呢。

  李则安的团队里当然有老人家,但这种固执的老头他没兴趣捧臭脚。

  张良遇到老头丢鞋三次还能笑眯眯的捡起来这种故事,听听就好。

  就张良那雇人扔铁锤干秦始皇的暴脾气,没给老登两逼兜都算那天忍辱负重了。

  只不过张良后来成了名臣,就得讲故事了。

  张良给来头捡一次鞋李则安可以相信,毕竟张良又不是什么魔鬼,尊重老人嘛。

  两次多半也能忍,和老人没法计较。

  三次还能忍多少有点侮辱人了。

  李则安不是张良,他一次都不会忍。

  有老人把鞋扔了让他捡,第一次没问题,尊老爱幼嘛,第二次他一巴掌就上去了。

  比起刘夔,裴贽才是有实干精神的官员,统战价值很高。

  李则安做人向来单纯,有多少统战价值享受多少待遇。

  他可以主动登门请齐克让帮忙,也可以默许郎梓砍了东方逵全家。可以将老刘当空气放置,也可以和裴贽推心置腹。

  他从来都是这么真实。

  但是玩真实他还是不如李儇。

  李儇看上黄巢的妃子,就会大大方方纳回后宫,想和巢妃,哦不对,齐妃在温泉里做鸳鸯,几万人马就等停下来等,京师官员就得被放鸽子。

  不仅如此,新任礼部尚书还得想着法子编瞎话维护他的权威。

  做个不当人的皇帝真是爽死了。

  李则安算了算日子,不出意外李儇还能爽四年就得爽死了。

  老天总是公平的,李儇这皇帝做的太舒服,把这辈子的快乐透支完,走的早一些也很合理。

  就这样,李儇在凤栖泉整整停留了五天才施施然的再次出发。

第98章 这是祥瑞,大大的祥瑞!

  圣驾终于回归长安。

  被折腾几趟的官员们已经有些蔫了。

  虽然他们接受了裴贽的解释,信了凤栖泉有七彩祥光的邪,但连续几次半夜起床身体顶不住了。

  裴贽虽然通知了他们原地待命,但哪有人能睡得好觉,几天下来作息都乱了。

  不管怎样,圣人回来就好。

  凤栖泉有没有七彩祥光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总算回来了。

  圣人回来了,太平就有了。

  这对吗?当然不对。

  正确顺序是太平有了,圣人才会小心翼翼的回来。

  李则安从迎接队伍变成了护驾随行人员的一员,混在人群中不显山不露水。

  在欢迎的人群中,李则安看到了满面红光的王府尹。

  不出意外的话,王府尹凭借出色的政绩,皇宫修复功劳以及给田公公的贿赂,应该会被授予同平章事。

  严格来说,大唐的宰相应该是尚书令。

  但因为太宗皇帝当过尚书令,以后人们对接受这个官职心理压力很大,最后基本成为空置的头衔。

  就算到了晚唐,人们也不愿意触碰这个官职,也就是过几年冒出来的王行瑜像个偏执狂般死磕这个尚书令。

  尚书令空置,皇帝索性将尚书令一分为二,设置尚书左右仆射,左右仆射加侍中、中书令便是大唐宰相。

  后来经过一系列变迁,现在基本是以同三品中书门下或者同平章事充当宰相。

  老王也算是出息了,在长安这几个月没白折腾,终于要登阁拜相了。

  除了欣喜不已的老王,还有几个熟面孔。

  李则安看到了杜轩朗和杨赞图。

  杜轩朗的老爹走了些门路,给他儿子谋了个员外郎的官职。不管明年春天的省试结果如何,杜轩朗的仕途注定顺利。

  李则安看到三弟在人群中给他使眼色,笑着点头回应。

  如果用统战价值来衡量人的价值,三弟肯定是极高的。

  但在李则安心中,最有统战价值的还得是杨赞图。

  杨赞图是明年的贷款状元,出身干净,是谁都挑不出毛病的大唐历代忠良。

  二弟学识渊博,做事也不迂腐,并非那种书呆子。

  我二弟有王佐之才。

  这是李则安对杨赞图的客观评价。

  只可惜杨赞图对大唐的忠诚根深蒂固,穿越前李则安很讨厌不忠诚的人,但现在他却想对杨赞图说别让忠诚害了你。

  名将难得,但能坐镇后方的王佐大才更难得。

  刘裕麾下名将无数,无论少了谁,都不影响大局,但刘穆之的去世直接打断了刘裕进取的脊梁。

  从刘穆之往后,刘裕外出开拓则家中无人镇守,自己坐镇后方则前线大将互撕。

  张良、萧何、诸葛亮、王猛、荀,都是这样的大才。

  按照史书记载,李儇是新年前后回的长安,彼时长安凋敝破落,让李儇大失所望。

  但在李则安穿越的时空,长安虽然不复往日繁华,但也称不上破落。

  数万民众夹道欢迎,让皇帝回家的仪式看起来没有太寒酸。

  若是阳光明媚,又有画家在场,绝对能画出盛世景象。

  可惜,天公不作美,今天是个阴天。

  不仅是阴天,就在李儇进入大明宫时,天空飘起大雪,刮起大风。

  十月飞雪并不算什么稀罕事,只是比往年稍微早了一些。

  但这次是阴风怒号夹着大雪,狂暴的雪甚至将两侧的长安居民吹的东倒西歪。

  就在大家努力抵抗狂风时,不知是年久腐朽还是什么原因,三丈多高的龙纛居然“喀拉”一声折断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龙纛所在,正是圣人行止,龙纛代表的东西太重了。

  数十年后,会有一个叫郭荣的年轻君主,力排众议,龙纛前压,鼓舞士气,一举夺下秦、凤四州,奠定后周强大的基业。

  龙纛前压可以提振士气,那龙纛倒了呢?

  全场呆滞,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只有风和雪,呼呼作响,刮在脸上生疼。

  国之将亡,遍地妖孽。

  李则安深切的感受到这句话的分量。龙纛这种东西,一辈子估计都不会折断,偏偏今天摊上了。

  只是龙纛折断倒也罢了,它偏偏在皇帝的车驾进入大明宫的同时折断。

  说这不是亡国之兆谁信?

  李则安很清楚,这真是亡国之兆,就算没有他踩油门,大唐也快完了。

  现在这一幕,更是狠狠加速。

  他的余光看到了正好掀起窗帘从马车中探出脑袋目瞪口呆的李儇,看到了面如死灰的杨赞图,看到了面无血色的杜轩朗,看到差点晕过去的裴贽。

  就在所有人束手无策时,李则安猛地从旁边的士兵手中抢过大戟,狠狠地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吸引众人的注意后,他以此生最大的声音吼了起来。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凤栖祥光,龙纛折断,此乃除故革新换旧岁,圣人重开日月天的大吉之兆!”

  他一个滑跪,面朝南方,双眸赤红,激动的嘶吼着。

  被他这一嗓子怒吼,所有人缓过神来。

  裴贽第二个冲过来,在李则安身边一共跪下,面朝终南山,大声呼喊。

  很快,有更多的人反应过来,也跟着吼了起来。

  “除故革新换旧岁,圣人重开日月天。”

  虽然这两句话既不押韵,也不对账,任何懂诗的人听到这两句类似打油诗的东西都会当场昏厥,但此时这两句话却稳定了人心。

  很快,朱雀大街上呼呼啦啦跪满了人。

  按理说就算迎接皇帝都不需要跪,但这次李则安跪的是天地,是天命。

  其他人哪敢不从,你是觉得皇帝陛下当不起这份称赞吗?

  原本已经瘫软在马车里的李儇终于回过魂来,在齐妃的提醒下,努力挤出车门面朝终南山躬身行礼。

  龙纛折断的危机,赫然成了应祥瑞而起的吉兆。

  众人激动了好一阵子,见局势稳定,李则安长出一口气,刚刚抬头,恰好看见风雪渐停,居然是拨云见日的微晴天了。

  他哪能错过这等机会,再次咆哮起来。

  “天佑大唐,天佑圣人!”

  这回就连傻子都感到了天命昭昭。

  风雪刚把龙纛吹断,李则安嗷呜一嗓子,圣人出来露个脸,就雪停日晴,这就是圣人之威吗?

  原本有异心的大臣,也有些惊惧。

  原本就忠诚的大臣,却兴奋的满面红光,弹冠相庆(不含贬义版)。

  在兴奋的人群中,唯有一人目光凝重。

  杨赞图从头到尾没有看皇帝那边,而是默默的盯着李则安。

  如果没有李则安的当机立断,谣言马上就得传开了,甚至会有别有用心的人散布流言说皇帝回宫龙纛折断,是皇帝失了天命,是大唐失了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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