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舆论风评完全反转。
满街忠臣,束手无策,却让李则安这个心怀异志的人力挽狂澜。
杨赞图沉默片刻,唇角逐渐上扬,长出一口气,默默做出决定。
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
无论李则安心中想什么,他确确实实在维护大唐的权威,这就够了。
至少在他公然效仿莽、操之前,他们是同行者。
他愿意竭尽全力辅佐李则安。
杨赞图看了一眼还在庆幸的兖兖诸公,莫名的有些失望。
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
朝廷哪还有几个能做实事的人?
如果他还要怀疑李则安的用心,还要心存疑虑,那他根本不配做则安的兄弟,更不配自称忠臣。
忠臣不是污皇帝之名以清自己,而是要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
杨赞图甚至想到了一副美好的画卷。
在拯救国家的过程中,李则安逐渐与大唐融为一体不分彼此,也认识到如今天这般天命昭昭的沉重,最终放弃取而代之的想法,忠贞不二。
则安,你会这样吗?
就在杨赞图幻想时,刚刚力挽狂澜的李则安松了口气。
大唐终究是药丸的,他的掩饰只能骗愚夫,什么都改变不了。
第99章 诸公可比齐妃忠贞?
进入大明宫之前发生的事情至少有一点好处,祥瑞这事坐实了。
目睹了从龙纛折断到拨云见日过程的人,谁敢质疑?
裴贽也是个能臣,逮着机会迅速上表,请求皇帝改元年号。
帝甚悦,询问满朝文武,新年号用哪个?
裴贽急着上表改元,改什么倒是没想到,临时琢磨了几个都不贴切,其他大臣也是毫无准备,纷纷缄口不语。
李儇十分失望。
还朝后他可是来不及回后宫享受就召集大家进行朝会。
他都如此勤勉了,这帮大臣却支支吾吾说不出什么意见,着实可恶。
李儇在大殿内扫视一圈,迅速找到了救星。
他现在最信任的人依然是田公公,其次就是齐妃谢婉清,第三便是李则安。
田公公是仁,谢婉清是爱,李则安是忠。
有这三位,李儇觉得自己并不孤单。
他微笑着问道:“李卿,你有什么意见?”
李是大唐的国姓,姓李者众多,光是大殿内就有十几位李姓大臣,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在点谁的名。
李儇的好心情又少了几分,只能点名。
“保大节度使李则安卿,你来说说。”
朝堂上兖兖诸公都起不出来的年号,让我来,真的假的?
李则安差点下意识的推辞,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这道题他会啊。
“陛下,臣以为‘光启’做年号就挺好。”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众大臣都有些懵,这李则安不是武将么,怎么文采也这么好?
也对,这小子不但是武将,还参加了科举考试,好像还是京兆府解试第二名,也是个文化人呐。
因为这次改年号的根源是凤栖泉的七彩祥光,所以光很贴近,又因为之前李则安嚷嚷着圣人重开日月天,天气马上好转,所以有启的意思。
光启,光启,这个年号好啊。
在场的所有官员,李则安的文化水平基本要倒着数,但他却起了如此贴切的年号,这当然不是凭本事,也不是妙手偶得,而是抄答案了。
历史上唐僖宗次年的新年号就是光启。
因为历史上是这个,所以李则安抄了。
又因为李则安的提议最好,所以这个年号通过了。
所以到底是历史引导了李则安,还是李则安引导了历史?
他有些困惑,但很快释然。
无论历史上光启这个年号是怎么诞生的,现在就是他起的。
朝堂上的大臣们有些走偏了,始终纠结凤栖泉的凤字,因为有过武周骑唐的往事,大臣们对凤这个字很敏感,甚至一再反对立皇后。
他们既不能回避凤栖泉,又不想沾这个凤字,落入陷阱。
反观李则安,瞄一眼答案直接开抄,毫无心理压力,完爆。
只要稍有文化的人都能感觉到这个年号的贴切。
李儇也是眼前一亮,“这个年号好,李卿果然好文采。”
他想到齐妃,趁机夹带私货,“朕决定了,明年正月起改元‘光启’,同时顺应天意册立齐妃为后。”
李则安有些惊讶,可以呀,儇子,都懂的打蛇随棍上了,这份机灵劲,比之刘禅“此间乐不思蜀”也是不遑多让。
看来李儇不是真傻,就是被田令孜这个坏到脚底流脓的死太监带坏了。
可惜李儇已经成年,想改变太难。
李则安心中闪过的一丝幻想瞬间被掐灭。
永远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儇子如果真的够聪明,那就一起把大唐建设好,然后笑着交给他,回封地当唐国公去。
李儇的小机灵让大臣们目瞪口呆。
很快,大臣们反应过来,裴贽身旁的一名大臣狠狠地推了他一把。
裴贽反应过来,他是礼部尚书,现在该他说话了。
他赶紧上前劝阻道:“陛下,臣以为用‘光启’做年号甚好,臣这就拟诏书,昭告天下,明年正式改元。”
“然立后事关国本,绝非陛下家事,还请三思。那齐妃曾经从黄贼,甚至屈身伺候伪齐皇帝黄巢,若立为皇后,恐遭天下人耻笑。”
“陛下,自古外戚祸国,之前数代先帝都没有立皇后,就是怕外戚权力过大。就算齐妃没有屈身黄贼的不光彩历史,也不能贸然立后啊。”
裴贽说的合情合理,其他大臣纷纷附和。
一时间,朝堂上居然都是反对立后的声音。
有些人态度强硬,表示为防止外戚专权,反对任何形式的立后行为。
也有人态度稍微缓和,表示立后可以,但必须出身清白,绝对不能是齐妃。
总之,臣公们气势汹汹,却罕有支持者。
当然,也有人瞅准现在皇帝孤立无援,声援皇帝收益最大,站出来狡辩,但很快就被反对的声音按了下去。
李儇茫然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田公公,然而在敛财之外的事情上田公公无能本质尽显,只能同情的摇头。
但好在田公公知道谁能帮李儇,连忙给他使眼色。
李儇心领神会,轻咳一声,再次点了李则安的名。
“保大节度使李则安卿,你怎么看?”
李则安愣了一下,这种事也要问我吗?我踏马怎么知道。
他正要以外臣不便置喙皇帝家事为由推脱,然而有人比他还急。
就在他准备回答时,一名老者跳将出来,指着他斥责道:“李则安,你一个外放的节度使,凭什么对陛下的家事指手画脚。”
等等,这不是我的词吗,你咋抢了?
李则安愣了一下,脸色阴沉下来。
“我是傻宝”这句话自己说出来,带着几分自嘲的俏皮,但“你是傻宝”从别人嘴里蹦出来砸在脸上就是挑衅。
他定睛一看,赫然是一名五六十岁的老年官吏,看官袍应该是从二品官。
他猜出对方的身份,但还是装傻,故意大声问道:“这位是?”
被李则安反问的官员没有主动说话,他旁边的人帮忙介绍道:“李节帅,你连左仆射都不认识,是不是太孤陋寡闻了。”
“原来是王昭范王仆射啊,下官失礼了。”
李则安拱手为礼。
昭范是王铎的字,此人现任尚书左仆射,是当朝宰相,对李则安自然不会客气。
既然李则安主动服软,王铎的态度也缓和了几分,笑着说道:“则安,你坐镇保大不了解朝廷运作,我不怪你,不过此事兹事体大,你身为外臣确实不该置喙。”
李则安点了点头,有些惊讶。
按照原本的历史,王铎应该差不多该去赴任义昌节度使,然后在赴任路上因为财富外露,被魏博节度使乐彦祯的儿子乐从训设伏杀死,姬妾财宝被洗劫一空。
然而现在这老家伙却在这里和他斗嘴。
王铎再干几年差不多就可以领三公虚衔致仕,也算是王司徒了。
李则安忍不住想笑,他是不是应该怒斥对方一番,直接给丫骂死得了?
不过他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还是让老王去走完历史进程吧。
李则安轻声问道:“外臣不问皇帝家事,此是否惯例?”
众大臣齐声答道:“正是如此。”
李则安唇角上扬,“请问义成节度使是何人?”
王铎脸色大变,他现在还遥领着义成节度使,李则安是在点他。
既然外臣不能论陛下家事,那他有什么资格说话。
老王脸色难看,咬牙切齿的说道:“我并未议论。”
“你阻止我说话也是一种态度,而且刚才反对的人里边数你声音最大。”李则安毫不客气的拆穿了对方的辩解。
“怎么,你敢当着陛下的面扯谎吗?”站在道德高地往下呲的感觉真好。
王铎一张脸涨的像猪肝一样,好半天才想出反驳的话,“放肆,本官首先是朝廷的尚书左仆射,节度使只是陛下恩赐,让我遥领。而你却只是外藩!”
李则安呵呵一笑,“原来在王仆射眼中,京兆护学使和屯田校尉也是外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