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赞图现在没有官职,杜轩朗也不够资格进入朝会,两位兄弟等自己,固然有想见他的意思,但何尝不是好奇心作祟。
杨赞图没有说话,杜轩朗却猛的点头,“是啊,快说吧大哥,我在这等了你半天手脚都快冻僵了,要不是有羊汤暖身子已经扛不住了。”
“那就从凤栖泉说起吧。但我在这里所说的话,你们不得与任何人分享,包括父母兄弟,如果做不到,我就不说了。”
“快说吧,我的好大哥,我父亲对这些事根本不感兴趣,他现在沉迷女人,已经没救了。”
说起这事,李则安也有些不好意思,老杜玩女人的地方就在郑渠营边上。
一个胡姬满足不了他老人家日益增长的生理和精神需求,他还偷偷去长安又买了两个新妞,每天都在胡天胡地。
李则安当然是不会管的,毕竟老杜给了他很多后勤支持,这点事他怎会反对。
杜轩朗有些不爽但也能理解。
除了杜婶不太开心,但老杜已经活通透了,离开河东狮,处处美娇娘,换谁不知道怎么选?
说起这事,李则安不得不说几句,“轩朗,你有时间一定要劝劝令堂。令尊已经是关内道西边防御使,再不是当年那个普通乡绅,她的思想要转变了。”
“初唐时,房玄龄的妻子善妒,太宗皇帝赏赐姬妾都被她赶出门去,太宗索性以醋充毒要赐死她,结果她宁可服毒也不肯让步,直接把整壶醋喝了,这才有吃醋典故。”
李则安半开玩笑的说道:“请问令堂有喝下毒酒也不让步的决心吗?如果没有那令尊纳妾是迟早的事,与其对抗不如和解,以我之见,还是主动置办几个侍女填房,免得令尊真的在外边心玩野了给她一封休书。”
杜轩朗脸色微变,但他知道这是李则安真拿他当兄弟才会这么说。
他长叹一声,默默点头。
李则安说完这句便不再多说,这真是杜轩朗的家事,不必拿到光天化日之下讨论,点到即止就可以了。
他半开玩笑的揶揄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们兄弟三人都有各自烦恼,只能说有得有失,人在得到一些东西的时候也会失去很多。”
这回杨赞图忍不住了,他挑了挑眉头反问道:“轩朗父母不和,我娶妻不淑,都失去了很多,你迎娶朱邪家的千金又失去了什么?”
当然是失去了烦恼啊。
李则安内心得意,但这话不能直接说出来,会挨揍的。
他端起酒杯猛喝一口,忽然有些怅然,“拜黄巢和各路藩镇所赐,我全家上下都不在人世了。”
他倒是没有说谎,他这一穿越,家人也就永别了。
虽然他已经独立生活,父母也经常见不到他,但他人间蒸发肯定也让父母伤心。
好在他还有个弟弟,父母的世界不至于塌了。
他偶尔也会想家,但并不想回去。
回去干嘛,继续九九六当牛马,和各种形态的傅汉城相亲吗?
别逗了,穿越前他接触的女人绑一起不如朱邪清流一根发梢。
都踏马穿越了不甩开膀子争取当皇帝,老想着回家,矫情。
父亲给他起名李则安就是取自“既来之,则安之”的古语,他当然要来之则安。
想到李则安的身世,杨赞图心中愧疚,赶紧站起身表示歉意。
杜轩朗也出来宽慰道:“则安,你也不必伤心,只要你未来事业有成,你的族人肯定能找到你。”
“轩朗说的对,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发达了总会有族人上门,就算没有,州李氏自我而始,未来也可以开枝散叶。”
李则安这话说的颇有一番开山立派的气场,杜轩朗击掌叫好,主动举杯。
“为大哥的气势,当饮一杯。”
三人举杯痛饮,杨赞图终于开口了,“则安,这句话出自何处,我刚才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来。”
“赞图博学多识,如果你都想不起来,那就是我信口胡诌的。”
李则安也不知道这句话的出处,但从杨赞图的反应来看应该是唐朝以后,大抵是宋或者明吧,五代应该这么有文德。
杨赞图盯着李则安看了好一会儿,轻声说道:“则安,我常与你伴学,最了解你的学识水平。”
李则安面颊微红,吃饭就好好吃饭,非得揭短吗?赞图你有些不厚道了。
杨赞图斟酌了一下,继续说道:“你的学识,嗯,进步空间很大。”
杜轩朗憋笑憋的很辛苦。
进步空间大就是现在还很差呗,还是赞图兄会损人。
杨赞图没有想那么多,继续说道:“然而你却在科考中即兴写出诸如‘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的名句,刚才又语出惊人,我有些不解。”
这能有什么不解的,抄的呗。
李则安想了想,给自己找到了借口,“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话音刚落他就反应过来,这句话是陆游说的。
好嘛,又抢先抄袭了。
第101章 你可听说过则天大圣皇后
或许是李则安语出惊人次数太多,杨赞图已经不惊讶了,他甚至有些麻木。
“则安,你若是能从小求学,我大概是比不过你的。”
他很少服人,哪怕是兄长杨赞禹,他也觉得最多不分伯仲,但李则安是例外。
李则安的主职业自然是当武将砍人,但他在砍人之余还能修渠,甚至在进士科科考中位列第二。
太全面了。
杨赞图轻叹道:“看来则安兄不久就要出将拜相了。”
“我没有这个打算,比起这个,我更希望你和轩朗能成为辅国重臣。”
杜轩朗没想到李则安是这么想的,莫名的松了口气,他也觉得只要李则安想,他根本争不过。
如果李则安想要,只要稍微沉淀沉淀,等年岁稍长,有任职履历,做个同平章事肯定没问题。
杨赞图很想问李则安说的是哪个国,但忍住了。
至少现阶段大唐就是国家,国家就是大唐。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就交给未来的自己苦恼去吧。
想通这点,他轻松了许多,甚至可以主动开玩笑,“那我得争取明年先拿状元。”
“那我力争一下探花。”杜轩朗也跟上。
“为什么不争状元或者哪怕是个榜眼?”李则安有些惊讶。
“我才华不如两位兄长,但也不想输给别人,就只好争探花了。”杜轩朗故作惆怅的端起酒杯,然后自己先憋不住笑了起来。
开玩笑,探花也是大唐全国科考的第三名,相当不容易了。
李则安和杨赞图也笑了起来。
这番话若是被同年听到,多半心里有情绪,好在这里没有外人。
放下酒杯,又吃了几口羊肉,李则安终于进入了正题。
“那就从圣人留宿凤栖泉说起吧。”
他倒是没有隐瞒七彩祥光的事,如实相告。杨赞图和杜轩朗都没有惊讶,他们也是读过书见过世面的人,当然知道祥瑞这东西是怎么来的。
真想要总能弄点祥瑞出来。
“只是没想到刘尚书就这么走了。”杨赞图轻叹一声,他倒是和刘夔没什么交情,但父亲和师公都和刘夔有过往来,也算是熟人了。
没想到老刘居然是这般结局,他对皇帝莫名的有几分不满,这份不满很轻微,以至于他自己都不曾察觉。
李则安不以为然的说道:“刘尚书老了,也糊涂了。礼部尚书掌礼仪、科教和对外交往,是最应该维护皇帝脸面的岗位。”
“直言上谏,那是宰相和言官们该干的。更何况他都不是直言上谏了,分明就是想以皇帝昏庸来证明自己的高洁。这种所谓的直臣,不要也罢。”
这话杨赞图就不爱听了,他忍不住唱反调,“那你觉得朝廷需要怎样的臣子?都是像你这样的忠臣么。”
杜轩朗脸色微变,一把拽着杨赞图的衣袖,陪着笑脸解释道:“大哥,赞图不胜酒力喝多了,你别和他计较。”
李则安放下酒杯,声音有些低沉,“轩朗,你把手放下,我们是兄弟,兄弟之间没有官职,也无需避讳顾忌。赞图有话直说是真拿我当兄弟,轩朗你以后也得这样。”
杜轩朗嘿嘿一笑,并不说话。
他和杨赞图终究还是不一样的。杨赞图是纯粹的书生,家族有人脉但没势力,而他所在的杜家最近膨胀的厉害,老爹已经拉起一支近万人的新军,也算一方小诸侯了。
现在父亲和李则安利益一致,大家都是一家人,未来如果利益冲突呢?夹在中间的他就很尴尬了。
看着杜轩朗有些不自然的表情,李则安沉声说道:“杜叔待我不薄,给郑渠营提供粮米更是雪中送炭。就算不看轩朗你的面子,我也不会慢待杜叔。轩朗你要是再这样小心翼翼,咱这兄弟情也就淡了。”
或许是借着酒劲,有些话都说开了。
杜轩朗赶紧应是,虽然内心还不敢像杨赞图一样放得开,但也没那么拘谨了。
杨赞图还在盯着他,意思很明显,问题你还没回答呢,别打岔。
李则安平静的说道:“国家需要能臣。”
“能臣?”杨赞图已经有些迷茫的眼神猛地亮了起来。
“没错,在我心中,赞图有王佐之才,轩朗有治世之能,所以我希望你们入朝做官为国家和朝廷效力。”
“这次迎驾之后,会有很多人事变动,也会空出来很多位置。我想通过王府尹和田公公的门路,趁此机会为两位兄弟举荐。”
杨赞图正要说话,李则安已经打断了他,“赞图,我知道你想通过科考取士,一步步干上去,清清白白做官。但没时间了,国家等不了,那些受苦的民众更等不了。”
“赞图,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如果你连羽毛微脏都不肯,究竟是为自己的道德洁癖还是为国家社稷,亦或是为千万大唐子民?”
李则安拿出自己惯常的手段,站在道德高地呲尿。
但他也不全是诡辩。
杨赞图有王佐之才不假,但走正规科考渠道太慢了,等杨赞图按部就班做到宰相,至少也得二十多年,那时候大唐都完了,去哪做宰相?
历史上的杨赞禹、杨赞图兄弟的人生轨迹也是如此。
他们有能力,有气节,却没有时间了。
“赞图,你想助皇帝中兴大唐,就不能顾忌那么多,水至清则无鱼。”
杨赞图身体猛地一震,凝视着李则安,声音有些飘,“你支持我为大唐出力?”
“我不但在精神上支持,还会率领军队维护朝廷尊严,通过屯田为朝廷提供粮食,这可比那些口口声声说效忠朝廷,却在伪齐朝廷做过官的人强。”
“奉天子以讨不臣!”
杨赞图惊呼道,脸上多了一抹潮红。
这正是他最早提出的设想,当时李则安不以为然,现在却赞同他了?
看着杨赞图惊喜的样子,李则安心中暗想,你永远扶不起一个自己都不愿意站着的病夫。
大唐能不能救?其实是能的,现在就是窗口期。
如果外有像他这样有实力的藩镇诚心辅助,内有贤明君主整顿法纪,逐渐恢复朝廷权威,唐朝虽然中兴无望,但和藩镇保持微妙均衡,做个大号周天子还是可以的。
这不是他要的结局,却也不见得是坏结局。
可惜这注定是镜花水月。
只有李克用算是有限忠诚的实力藩镇,贤明君主更是扯淡。
僖宗昭宗这对卧龙凤雏,把可以往周天子方向走的牌打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