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赞图这种人是劝不动的,只有让他以身入局感受绝望,他才会改变。
不在绝望中爆发,就在绝望中变态。
虽然刚才吹捧“圣人重开日月天”是无脑尬吹,但杨赞图是璞玉,有打破旧思想藩篱重塑世界观的可能,而且很大。
他愿意这么做,主要还是惜才。
因为他们常在一起伴学,杨赞图了解他有多少墨水,他也知道杨赞图有多少才华。
他不忍这样的王佐之才成为历史上寂寂无名的小角色,他不忍看到爱国青年一腔热血洒在冰原。
再加上赞图是自己的兄弟,仅此而已。
都是年轻人,谁还没点意气用事,没点任性了。
李则安继续讲下去,直到进入含元殿的争执。
首先是年号,李则安没有公布答案,而是让杨赞图和杜轩朗先各自想一个,然后拿出光启这个年号。
杨赞图和杜轩朗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们想出来的年号的确不错,但和光启这个如此贴合的年号相比就相形见绌了。
“则安,你虽然读书不多,却有大智慧啊。”杜轩朗叹服。
杨赞图没有说话,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李则安嘿嘿一笑,也没有瑟,毕竟打小抄的满分没什么好炫耀的。
他继续讲下去,讲到李儇要立齐妃为后被众人反对,杜轩朗当场傻眼,杨赞图更是气的面红耳赤。
“陛下也是糊涂了,那齐妃原本是谢尚书的小女儿,屈身侍奉黄贼,现在摇身一变竟然成了皇妃,这已经很荒诞了,这种人怎么母仪天下?”
“则安,你肯定也反对了吧。”
“我没有反对。”李则安放下酒杯,淡定的说着。
“好吧,我明白,你是明哲保身,你毕竟是武将,不适合参与这种话题。”
“倒也不是,我不但赞成,还和王尚书狠狠辩论了一番,最终说服所有人支持陛下的决定,至少没有反对。”
“所以齐妃以后就是皇后了?”杨赞图差点晕过去,他猛地站起身,扭曲的脸已经彻底红了。
李则安拍拍桌子,“别激动,坐下说。”
杨赞图好不容易坐下,却依然情绪激动,甚至控制不了音量,“她是反贼的妃子,做皇妃已经很荒诞了,怎么能做皇后?她一个改嫁之人凭什么做皇后?”
李则安不以为然的说道:“忠臣不事二主,好女不嫁二夫是吧?那我问你,那些投降过黄巢,后来又弃暗投明的大臣和藩镇怎么说?”
杨赞图恼火的说道:“我不反对她做妃子,但皇后绝对不行,再嫁怎么做皇后!”
“赞图狭隘了,你可听说过则天大圣皇后?”
第102章 君子之约
这个称号让杨赞图瞬间沉默,但他还在嘴硬。
“让你多读点书就是不听,那是则天顺圣皇后,则天大圣是她当皇帝时的称号。”
“你别管是大圣还是顺圣,你就说她是不是再嫁,有没有做皇后。”
别问,问就是咱大唐的祖宗之法。
杨赞图沉默许久,自嘲的笑着,一言不发只是灌酒。
杜轩朗连忙劝说道:“赞图,立齐妃为后也不见得都是坏事,至少可以向世人彰显宽容态度,哪怕是从过贼,只要悔改,都可以重新来过嘛。”
黄巢势大,转战南北,投降过他的人不计其数,要是都追究大家都没法做人。
李儇这事办的至少比历史上杀了嘲讽他的齐妃要漂亮。
这是政治正确,杨赞图反驳不了,但他心中不快,只能一杯杯的喝着闷酒。
在他喝了第五杯后,李则安按住了他的手,“赞图,这是最后一次。”
“如果你觉得大唐不好,那就去建设他,不要自暴自弃。”
“我没有。”
杨赞图放下酒杯,红着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我会做到的。则安,你说的对,非常时行非常事,我们没有时间按部就班了。”
他的手在颤抖,或许是这辈子首次走门路求官对他的价值观冲击太大,他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好在除了他还有个比较灵活的杜轩朗。
“轩朗,你那个员外郎也别干了,没什么权,纯粹是摆设。我有个好主意,司农寺少卿年前死于长安兵乱,一直空缺,你有没有兴趣?”
杜轩朗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这可是从四品高官,真的可以吗?”
“你直接担任司农少卿确实有些跨度太大,正常来说先做司农寺丞更合适,但非常时行非常事,我马上就要开始屯田了,如果关键岗位没有自己人,很多事不方便。”
原来如此,杜轩朗恍然大悟。
司农寺掌管全国农林和粮食仓储,职责重大,李则安不好自己兼任,在这里安排信任的人也很正常。
既然要组织大规模屯田,把好兄弟安排当农林部门二把手有什么问题。
听起来升的确实快,但黄巢从私盐贩子升到皇帝才用了几年,哪里快了?
换做平时,这种将朝廷官职私相授受的行为,杨赞图肯定看不惯,但现在他的想法也改变了。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倘若能拯救大唐,就算他背负骂名又如何。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圣人尚且不计较身后名,他又有什么好计较的。
看着李则安投过来的目光,他坦然说道:“我想在御史台做事,你觉得如何?”
“赞图是想监督百官,督促他们用心办事吗?”
杨赞图眉毛一挑,“确实如此,我不怕得罪人。”
那你怕不怕得罪皇帝?李则安默默想着。
他微笑着说道:“当然可以,只是太屈才了。”
“则安有话直说。”杨赞图知道李则安另有想法,没有坚持,而是先听听再说。
“我觉得以你的学识、文采,做翰林学士更合适。”
“翰林学士吗?”
杨赞图微微皱眉,翰林学士品级不高,但可以参与机要,起草诏书,需要很深的文化底子,他这个京兆解试解元确实合适。
见他还在犹豫,李则安笑着说道:“赞图放心,我这次替陛下解决了大问题,他肯定不会反对。”
支持李则安的底气当然不是替陛下办事,在很多皇帝看来,你给皇帝办事是荣幸,怎么着,还想挟恩图报吗?
李则安的底气是他手上现在有接近两万军队,还牢牢控制着长安的通化门。
说句不客气的,他想武力夺取长安随时可以,只是夺取后的政治风险无法承担。
不就是两个官嘛,使点钱,找找人就能办,实在不行找齐妃说情,没多难。
太宗玄宗时当个大唐高官有点难,现在真的不难。
杨赞图沉默片刻后,沉声说道:“则安,如果我不保证把所言所闻全告诉你,你还支持我吗?”
“这叫什么话,我让你做翰林学士是辅佐皇帝,谁让你当探子了?”
李则安有些恼火的用力拍着桌子,指着杨赞图低吼道:“赞图,我可以对所有人用尽手段,可你扪心自问,我有没有对你用过那些手段?”
“你要匡扶朝廷,我帮你创造机会,我去屯田筹措粮食,我组建军队,恢复科考,拿下保大做朝廷后盾,我到底哪里做的不对?”
“我不需要你给我任何情报,我要情报自会想办法取。你只管匡扶朝廷,我会全力支持你,如果三五年后你看不到希望...”
“那我燃尽一生助你成就大业,但这几年你我要齐心协力。”杨赞图沉声应道。
李则安确实仁至义尽,他也不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朝廷有没有救,三五年确实可以看出来了。
如果朝廷真的没救了,那就按照李则安的思路,至少要救这个国家,救黎民百姓。
李则安露出惊喜的表情,杨赞图终于明确的做出承诺。
“好,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两人击掌为誓,杜轩朗有些被这份互相信任感染,忍不住咳了一声,意思很明显,你俩是不是把我忘了。
李则安哈哈一笑,将手伸出,两人依次将手搭过来,再次握紧。
“别忘了桃林之约。”
三人在桃林结义,立誓拯救国家,现在他们终于走到台前了。
李则安统兵在外,同时保留护学使身份,随时可以回京办事,并没有放弃对朝政的影响力。
同时他还把杜轩朗安排在司农寺做少卿,考虑到司农寺卿已经年仅七旬,身体也不是很硬朗,杜轩朗干的基本就是农业部长的活。
而杨赞图的位置就更是微妙。
单论品级,翰林学士似乎什么都不是,但他是皇帝的秘书。
大秘的含金量都得都懂。
也就是杨赞图出身干净,家学渊源,本人又有真材实料,否则还真不好往这个位置塞人。
翰林学士,什么都可以缺,唯独这个学字不能含糊。
而且这个岗位还有个好处,能近距离观察皇帝。
他太了解李儇了,这个人或许能短暂的好起来,但更多时候就是纯粹的昏君。
杨赞图只要不傻,最多三个月就能看出来大唐在这种人的带领下会走向哪里。
无论听外边多少句诽谤,不如亲眼看看李儇的滑稽表演。
他非常自信,翰林学士对杨赞图就是陷阱,偏偏杨赞图本人绝对不会拒绝。
正事谈完,三人又喝了一阵小酒,都有些醉了,说话也有些没轻没重。
杜轩朗的好奇心最先被勾起来,“则安,你前边说王仆射用齐妃失贞攻击她,这事有下文么?”
杨赞图也直勾勾的看着李则安。
男人凑在一起,要么聊女人,要么就是键政。
键政部分他们已经聊完了,而且他们不是键政,是真的要进入大唐政坛施展才华。
政治毕竟太严肃,还是需要些花边新闻当下酒菜。
如果是别的妃子,杨赞图还会顾忌一二,但齐妃是黄贼的女人,他很难尊重。
杜轩朗则是生冷不忌,亲爹的破事他都敢议论,皇帝的妃子怎么了,从过贼的往事不让说了么?
李则安压低声音,笑着说道:“你们说,齐妃跟陛下时会不会还是处子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