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殁 第95节

  杜轩朗一口酒喷了出来,“则安,你还挺会说笑的。”

  杨赞图也有些无语,“齐妃貌美,黄巢又不是太监,怎么忍得住?”

  “这你就别管了,反正刚才的朝会上老太监拿出齐妃初夜见红的政务,那张带着血迹的帕子拿出来,所有人都闭嘴了。”

  这回轮到杨赞图和杜轩朗懵了。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陛下这么宠爱她。”

  “这我就不理解了,黄贼是不是天天吃败仗吓的不能人事了?”

  “我觉得这帕子可疑的很,可能是假的。”

  两位兄弟对黄巢和齐妃都缺乏起码的尊重,李则安不得不提醒他们,“你们两个说话时都注意点,别说习惯在皇后面前说漏嘴,那我可保不住你们。”

  皇后么...

  两人同时陷入沉默。

  有李则安帮腔舌战王仆射,又用道德大义按住反对声,立后一事已成定局。看皇帝这意思是打算在改元的同时册立皇后。

  “真没想到,跟过黄巢的人居然做了皇后。”杨赞图忍不住叹息着。

  李则安嗤笑一声。

  这就是你少见多怪,皇后算个屁,跟过黄巢的人未来还会出两个皇帝呢。

  秦宗权这个自嗨性质的皇帝暂且不论,朱全忠可是实打实的梁太祖。

  乱世人命如草芥,皇帝都不值钱了,更何况是皇后。

  只能说数值膨胀这一块,古今如一。

第103章 权力没有真空

  李则安猜的没错,立后风波后,长安官场地震了。

  首先被撸掉的是左仆射王铎。

  身为宰相,在最关键时刻没有和皇帝站在一边,你想干什么?

  王铎被改任义昌节度使,责令其两月内必须赴任。

  平心而论,朝廷给他的安置待遇算是相当不错。

  义昌军节度使也称为横海节度使,是少数还在朝廷控制下的藩镇,更是纳税大户。让王铎去这里上任,谈不上贬官,更像是皇帝嫌他烦,让他滚远点。

  李儇让他去义昌赴任,甚至没有褫夺他的左仆射官职,而是打算等有合适人选再摘他的官帽。

  从朝廷宰相到一方节帅,虽然有些丢面子,但得了里子。

  由此可以看出李儇的性格特点,喜怒无常但也有时比较念旧。

  心情不好时,说砍人就砍人,但在对待身边人时,总归留有余地。

  比如尚书刘夔,比如王铎,都给了不错的安置待遇。

  如果王铎没有大大咧咧在经过魏博镇时露富,或许能在义昌镇安度晚年。

  可惜这个世界没有如果,世界线还在顽强的往回纠正,王铎的命运已经注定。

  李则安召来郎梓,面授机宜,同时派出骑兵跟他一起出去办事。

  郎梓风尘仆仆从州赶到长安,听完李则安的详细安排,什么都没说,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遵命”就去办事了。

  这就是郎梓的优点,他从来不问对错,只问李则安敌人在哪。

  每个团队都需要干脏活的人,人与人分工不同,很难想象杨赞图来当黑衣卫首领。

  如果团队的人都像郎梓,这个团队就连穷凶极恶的歹人也留不住,太阴了。如果团队只有杨赞图也不行,太正派早晚被人玩死。

  李则安可以站在阳光下保持笑容,只不过是脏手的活不需要他亲自动手。

  总之,先替王铎默哀吧。

  虽然这位堪比司徒的王先生没有被当场骂死,但结局却更糟,成为唐末五代道德底线沦丧的一个佐证。

  平心而论,老王担任朝廷宰辅,能让自己如此富有,绝对是死有余辜,他的家人跟着享受多年,也不算多冤枉,只有那些被他买来甚至强纳的姬妾有些冤。

  或许是这种惨剧见得太多,李则安已经麻木了。

  好在这些姬妾在这个时代属于财产,乐彦祯、乐从训父子也不会杀死姬妾,只想夺走充实后宫。

  李则安要的只是王铎被他们拿走的财产,老家伙的姬妾他兴趣不大,也懒得费心,索性让郎梓自行处置。

  他正好借此机会看看郎梓的处事。

  王铎的事处理完,李则安先去向王府尹道贺。

  圣人回宫,自然要有封赏,也要有新的人事变动。

  王徽依然担任京兆府尹,但同时也被授予同平章事,参与政务。这个职务在唐末就是宰相。

  登阁拜相,得偿夙愿,王府尹自然是开心的,但在开心之余,他也有些发愁。

  在府内见到李则安,他倒是没有像在其他人面前那样遮遮掩掩,直接叹息道:

  “则安,以前我只是管理京兆一府之地,就已经身心俱疲,现在却要替陛下打理全国政务,忙呐。”

  李则安差点没憋住笑。

  他很想说倒也没那么忙,现在朝廷还能有效管理的也不过就是关中汉中再加川蜀这一亩三分地,没盛唐时那么辛苦。

  可惜他和王徽还没熟到随便开玩笑的地步,这话不能说。

  每次在外边说话时都要考虑半天,就越发明白与杨赞图相处时的惬意。

  无需顾忌那么多,有话直说实在爽快。

  面对王府尹的看似叹息实则炫耀,李则安自然是一顿彩虹屁。

  寒暄几句后,王徽猜出李则安来是为什么,微笑着说道:“则安,现在朝廷缺人,我新为宰辅,自然要为陛下分忧,可惜有些岗位我也没有合适人选,你认识的人里有没有德才兼备者,可以推荐几个。”

  “王府尹说笑了,这般国家大事,哪是我一个外藩能置喙的。”李则安按照惯例先推辞一番。

  王徽轻笑道:“则安过谦了,立后这等大事你都能左右,更何况推荐几个官员。”

  李则安眉头轻蹙,“府尹是觉得我唐突了吗?”

  “我了解你,当然知道你是仗义执言,只是朝堂上有很多人对你很不满,还有人扬言只要自己还在,就不会坐视你干涉朝政。”

  “干涉朝政?”

  李则安被逗乐了,“我一不是外戚,二不是宦官,干涉哪门子朝政?我本就是京兆护学使,早就是朝廷官员,谁要是看不惯可以请辞,陛下对致仕老臣还是很尊重的。”

  王徽被噎的说不出话,偏偏李则安这番歪理并非全无道理,只好端起茶杯。

  端茶有送客的意思,也有让客人别哔哔赶紧说正事的含蓄催促。

  此时端茶显然是后者。

  李则安感觉到两代人的代沟,也不多言,直接推出了杜轩朗。

  “王府尹,与我同年的杜轩朗学识渊博,见多识广,我愿推荐他做司农寺少卿。”

  “司农寺少卿?”

  这回轮到王徽惊讶了,这职位虽然也有权力,但十分辛苦,且远离权力中枢,居然推荐这个岗位吗?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李则安这是在为屯田铺路。

  皇帝给了李则安屯田所需的授权,但除此之外的一切都得由李则安自己准备。

  屯田牵扯到的地、人、钱三大要素,都有很大缺口,如果司农寺不配合,屯田几乎不可能成功。

  将自己信任的人安排在司农寺担任少卿,就是为屯田铺路。

  李则安将自己的前途命运完全和屯田绑定了。

  如果成功,手里有军队,朝廷有人脉,还掌握着粮食,关内还有人是他的对手吗?

  王徽隐约触摸到一些东西,很快就被吓的不敢继续触摸了。

  不管李则安想要什么,这都和他无关了。

  登阁拜相心愿已了,再干几年他就要满七十岁,再不是六十多的年轻人了。

  只是不知届时能否喝一杯李则安荣登宰辅的酒。

  李则安的这点小要求他自然不会拒绝。

  “此事交给我便是,还有其他人选吗,如果多的话不妨写下来,免得忘记。”

  “还有一人。河中杨赞图,博学多识,文采斐然,可为翰林学士。”

  听到翰林学士这几个字,王徽脸色微变,“你说的杨赞图,其父可是师从柳公权的河中杨伯恩?”

  “正是此人。”

  “为何是翰林学士?这个位置品级不高,权力也不大,事情还很繁琐,当翰林学士怕是会影响他科考和做学问。”

  “府尹可是有难处?”李则安没有接王徽的话,而是直截了当的问道。

  “则安,我也觉得杨赞图很适合做翰林学士,只是这个位置已经有田公公推荐的人选了,陛下向我和右仆射、吏部尚书提过此事。”

  王徽轻叹道:“张此人原本依附权宦杨复恭,现在杨复恭失势,他刚刚改投田公公门下,田令孜很欣赏此人,准备举荐他做翰林学士。”

  王徽对张直呼其名,不称表字,可见多少有些情绪。

  李则安眉头轻蹙,以田公公在皇帝面前的受宠信程度,他只要推荐李儇多半也就直接给了。

  难道没有机会了?他可是在杨赞图面前吹了大牛,这要是牛摔下来砸个鼻青脸肿就尴尬了。

  这事办不好,杨赞图能笑他一辈子。

  这可不行,李则安大脑飞速运转,忽然发现了华点。

  “府尹,您是说田公公举荐后,陛下找您和几位宰辅商议,而不是做出决定后通知你们?”

  “是啊,怎...”

  王徽也是老狐狸,自然听懂李则安的言下之意。

  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能感觉的出,李儇和田令孜之间产生了一些裂痕。

  也对,李儇小时候固然贪玩,但现在已经二十出头,这次西巡受罪也让他知道天子没有那么尊贵,多半也逐渐发现田令孜一直在利用他,蒙蔽他。

  虽然多年的感情摆在那,他或许不会拿田令孜怎么着,但也绝不希望身边的人都是田公公安排的。

  所以皇帝才会把这事拎出来让宰相们议一议,结果几个宰相因为朝廷人事动荡影响心情,一时不察,没有第一时间领悟皇帝的意图。

  王徽现在知道了,他深吸一口气,正要下定决心时,李则安却先开口说道:

  “此事府尹不适合提起。”

  王徽鼓起的勇气瞬间散了大半。

  他刚刚拜相,根本没有资本和田令孜这样一手遮天且掌握着兵权的权宦抗衡,只是出于一腔热血要为杨赞图出头,他甚至做好了成为大唐任期最短宰辅的心理准备。

  反正他拜相只是执念,并不是非得靠这个给自己谋多少私利。

  哪怕只是一日,也是做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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