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殁 第97节

  换个角度想想,皇帝本人住大明宫,自然舍不得将最宠爱的妃子送去太极宫,立后的心思也就没那么强烈。

  穿过玄武门,神龙门,经立政门进入立政殿,终于到了皇后的住所。

  走过这段路,李则安切身体会到为什么没人在皇宫刺杀皇帝和皇后了。

  找得着人么就刺杀。

  能杀皇帝的,往往是外戚、宦官和权臣这些掌控着皇宫的人。

  立政殿内,李则安见到了容姿焕发的齐妃。

  他躬身为礼,齐妃倒也客气,笑着说道:“使君不必多礼,以后再来立政殿,不必行这些虚礼了。”

  这也正常,皇帝都允许李则安上殿不拜,齐妃肯定知道,她总不能把自己摆的比皇帝还高吧。

  李则安抬头看去,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齐妃,但还是为她的容姿丽叹服。

  他愿称齐妃为朱邪清流之下美貌第一人。

  难怪李儇会心动。

  “臣是武人,为朝廷镇守北庭,不懂朝廷礼数,更不知齐妃召见何事,心中惶恐,还请齐妃示下。”

  如果是李则安主动来求人办事,他肯定要摆出谄媚的低姿态,但现在是齐妃请他进宫朝见,他就不能点头哈腰,得支棱起来。

  等会求人办事怎么说?

  那等会再谄媚好了。

  面对李则安不卑不亢甚至略有抗拒的态度,齐妃不以为意,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声,“使君仗义执言,妾心中感激,所以召使君来相见。”

  齐妃看了看左右的太监、侍卫和宫女,轻叹一声,幽幽的说道:

  “我与使君素昧平生,却不知使君为何...”

  “齐妃,我平生最见不惯的就是双标。如果大臣们以立后兹事体大为由反对,我不能说什么,但他们以你的出身反对,我当然看不惯。”

  李则安知道身边都是耳朵,说话时更是站稳道德高地,侃侃而谈。

  齐妃微微错愕,轻声问道:“何为双标?”

  “如果屈身黄贼永生为贼,那就要一视同仁,不能区别对待,无论妃子、大臣还是藩镇,只要屈身事贼都得惩治。雷霆之威,也要雨露均沾。”

  “然圣人仁厚,给从贼者迷途知返的机会,圣恩同样要雨露均沾,总不能朝堂诸公可以拨乱反正,一介弱女子就要引颈就戮吧。”

  齐妃怔怔的看着李则安,眼圈微红。

  那天她当众怒斥皇帝,本就存了必死之心,谁知皇帝却放过了她。

  原本皇帝留着她只是带着征服和折磨的狰狞之意,当晚就让她刺刀见红,然而就是这抹意外的血色让李儇回心转意。

  之后她备受宠爱,在宫里见惯了嫉妒、鄙视和畏惧的目光,唯有李则安是站在道义角度为她发声。

  她又怎能不感动。

  微微垂首,她轻声说道:“陛下仁厚,给了我们一条生路,然而却有人见不得我这弱女子活着。”

  “使君久居军旅,应该擅长骑马吧,我想和使君比一比骑术,宣泄心中积郁,不知使君意下如何。”

  李儇仁厚吗?

  李则安并不觉得,如果李儇有能力把反贼全杀了,大概是一个都不会留,他只是没能力残忍罢了。

  面对齐妃的邀请,李则安心领神会。

  赛马是假,借机摆脱众人,和他说几句悄悄话是真。

  巧了,他也有几句私话要和齐妃说。

  齐妃一声令下,自有侍卫牵来两匹骏马。

  她身边伺候的太监连声劝阻,却被齐妃扬起马鞭甩开。

  “陛下喜欢马球,我若是连骑马都不会,岂不是让陛下失望,给我让开!”

第105章 你是皇后,争什么宠?

  李则安唇角上扬。

  齐妃这话说的无懈可击。

  李儇喜欢马球并不是什么秘密,当年他可是用一场马球比赛定了三个节度使,直接把大唐皇室的威严一杆子甩飞。

  为什么要和外镇节帅赛马,因为想练好骑术,陪陛下一起欣赏马球啊。

  如此光明正大的理由,谁敢反对?

  人学坏就是快,齐妃也领悟了李则安站在道德高地往下扔东西的快乐。

  她喝令侍卫们只能在远处跟随,不能打扰。

  “我不擅骑术,不想被尔等惊扰摔落。”

  又是一顶大帽子扣过来,如果真有侍卫坚持跟随,齐妃一个潇洒落马,侍卫的九族就该骂娘了。

  李则安心中感慨,齐妃不愧是官宦出身的女孩,小手段拿捏几个下人简简单单。

  他翻身上马,跟了上去。

  太极宫原本是楼台玉宇,处处设防,然而在几次战乱中破坏严重,宫内很多地方都成了草地。

  王徽奉旨修复皇帝居住的大明宫,却没功夫搭理这边,所以就荒了。

  这样正好,跑马都不用去城外,宫内就有草场。

  齐妃的速度不快,见李则安落后半个身位,忍不住轻哼一声,“使君也要效仿那些讨好人的谀臣吗?”

  李则安哈哈一笑,让马头和齐妃平齐。

  “齐妃,您有什么话可以说了。”

  “你怎么看我?”

  “您容姿秀美,臣从未见过像您这么漂亮的夫人。”李则安留有余地却并未撒谎,毕竟朱邪清流没有嫁人,算不得夫人。

  只要定语足够多,谁都是第一美人。

  撒谎的人身上会有特别的气味,早晚会被嗅出来,真正的高手永远是真诚的,只在关键时刻悄悄涂抹几下。

  齐妃面颊微红,为之气结,“我说的不是这个!我问你觉得我人怎样?”

  “您当日怒斥朝廷无为,感动圣人,此为义;现在召见臣共赏宫廷美景,点滴之恩涌泉以报,这还是义。臣是粗人,总之就是很好的人。”

  李则安索性效仿安禄山故事,装傻充愣。

  可惜齐妃不是那个没脑子的肥婢子,她的眼睛很亮,“使君,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演戏。”

  “我不了解。”李则安索性摆烂。

  “虽然不了解,但你猜对了,我的确有恩必报。使君为我出头的这份恩情,我该怎么回报呢?”

  “您要这么说的话,我可就走了。”李则安有些“生气”。

  “使君,这里没有外人,而且时间紧迫,骑马绕掖庭宫一圈不过一炷香时间,你还打算浪费吗?”

  李则安有种被人扒光衣服看通透的错觉。

  齐妃的双眸,明亮的令人心惊肉跳。

  既然瞒不过,李则安也不装了,“其实我今天一早起来就在发愁怎么来见您,又怕你觉得我施恩图报,没安好心。”

  “说重点。”

  “我想给朋友求个官。”李则安咬牙说道。

  “再具体点。”齐妃目视前方,握紧缰绳。

  “我友杨赞图,是本次京兆府解试头名,忠君爱国,我想举荐他为翰林学士,为陛下办事。”

  “好。”

  “啊,这就同意了?”李则安差点一头栽下马来。

  齐妃唇角微微上扬,轻笑着说道:“我本不欲参与这些斗争,可惜有人把火烧到我头上,我不得不反击。”

  “我还不是皇后呢,就有人提议让我住进立政殿,我再三反对,竟被当做是推辞,硬逼我过来。”

  “如果只是如此倒也罢了,我搬出大明宫当天,就有人给陛下进献三位美女,填补我的空白,我又岂会不知。”

  齐妃双眸中闪过一丝寒意,柔声说道:“身处其中,又怎能跳出去独善其身。如果我在成都街头被陛下喝令处决,自然是一了百了。既然陛下仁厚,赦免我的罪行,我自然要为他尽心尽力。”

  李则安心中一凛,有权力的地方就是斗争,原来田公公觉察到齐妃太受宠,将她视作威胁,使了些手段。

  来而不往非礼也,田公公把齐妃当贼人整,齐妃有所回报也是正常的。

  李则安没有问如果他本来齐妃还会选谁,这都是屁话,权力哪有真空,没有你李屠夫别人也不会吃带毛猪啊。

  总之,他们这是干柴烈火一拍即合。

  齐妃淡淡的说道:“你放心,那几个婢子虽然妖娆,想要夺走陛下的心却也没那么简单,我今晚就去大明宫,借机推荐你的人选。”

  李则安赶紧劝阻道:“千万不可!”

  “为何?”

  “你不懂男人的心理,如果你离开大明宫就迫不及待回去,首先于礼不和,其次也会让陛下觉得你离开他就活不下去。”

  李则安沉声说道:“男人的心态很奇怪,你上赶着过去,他或许会厌烦,你若是稍稍拿捏,他反而会主动。”

  齐妃沉默良久,缓缓说道:“使君所言,确是金玉良言。那日我出言嘲讽朝廷剿贼不力却要怪罪弱女子,其他妃子都是跪地求饶,结果却是我活下来她们都死了。”

  “陛下的性格,是有些任性了。”

  她唇角露出一丝笑容,“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欲擒故纵,等皇帝来时,故意赞赏田公公的提议,说些类似“如此内廷外廷都有公公替陛下分忧,陛下可以无忧了”之类的话拱火,皇帝肯定心存疑虑。

  等皇帝说出担忧后,再推出杨赞图。

  杨家世代忠良,杨赞图本人又是京兆府解元,明年很有可能是状元,才学出身都无可挑剔,岂不是比阉奴推荐的人选靠谱?

  如此一来,大事成矣。

  当然,这些小巧思她是不会说出来的,父亲教导过她,事没办成千万不能炫耀。

  李则安倒是没想这么多,他虽然懂男人,但是不懂女人啊,后宫怎么争宠,怎么夹着皇帝的腰索要好处这种事,他哪里晓得。

  然而齐妃却仿佛将他当做心理导师,继续轻声问道:“使君,如果我不去大明宫,我担心未来失宠。”

  李则安心想,担心未来失宠?就李儇那喜怒无常的性格,担心有屁用。

  但齐妃问了,他也不能不答,略一思索缓缓说道:“皇后与妃嫔争宠必输无疑。”

  这话齐妃就不爱听了,“使君,难道他身边有那么多比我容姿秀美的女子?”

  “这倒不会,你的容貌天下少有,纵然有你的美貌,学识气质也远远不如,花瓶虽好看,却上不得台面。陛下立你为后,实乃英明决定。”

  齐妃轻哼一声,“那你为何说皇后与妃嫔争宠必败。”

  “因为皇后已经是宠爱的极点了。试想玄宗皇帝宠爱杨妃传为美谈,却终究不肯立杨妃为后,可见只有宠爱至极才会立后。”

  “然古人有云,盛极必衰,宠爱至极还要再争,那就适得其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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