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的不说,就说现在知府要是让他去府衙,然后勒令他降价卖粮,他该怎么办?
限量倒还好说,可以拿库存不足来搪塞,但是粮价现在涨了十倍,民间已是怨声载道,这对于地方官府而言绝对不是好事,光是考评这一项,就没有哪个官员不为自身的前途去考虑。
届时来自官府的压力还有常正阳这边的压力,他是两头受气,两边都讨不了好。
“张东家、邹东家、刘东家,你们的顾虑常某清楚的很。”常正阳微笑道:“如今诸位面临的局面还有受到的官府压力其实都很简单,要知道越是这种时候官府越是不敢逼迫我等过甚,为何?因为不是罢市的罢市!
诸位各自米行的存粮还有能调集到湖州的粮食最少也不会少于十几万石,官府要是强令,诸位会没有办法应对?若是让市面无粮,百姓就算有再多的银子难道还能当饭吃不成?所以常某料定,这事官府就算想管也不会管,不敢管,更管不了!”
“官府有难处?”朱厚炜听了汇报讶异道。
唐寅无奈道:“属下去了府衙,冯大人说了,此乃民间商贾丧了良心来逐利,府衙无法出面,否则一旦让各大粮行关门歇业,只怕局面会失控。”
“失控?”朱厚炜寒声道:“怕失控就可以不管百姓的死活吗?看看这些日子湖州府涌入了多少灾民,照此情形下去,冯睿就不怕激起民变?”
“冯知府任期将满,他也不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横生枝节。”唐寅叹息,这半个月来,湖州府涌入逃难的百姓达五千人以上,府衙虽然游说大户开了几间粥棚,可终究只能度一时之饥,长此以往,这灾民若是再次激增,一旦被有心人挑唆,后果简直难以预料。
一旦民变,被刺激红了眼的百姓第一个就会冲击大户和官府,只怕永王府也未必能被幸免!
当然永王府有永王卫护翼,就算灾民失了心智冲击王府,最后也必然会被尽数格杀!
但是很显然一向以贤明著称的永王,如果让永王卫造成这场杀孽,永王的名声基本上也就毁了一大半。
现在的局势要么靠朝廷要么靠地方粮商,没有第三种解决的途径,哪怕永王府和其他有良心的大户一样开粥棚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但是问题是朝廷一直杳无音信!
这才是最怪异的地方,这次大灾受灾的府州多达二三十,但是湖州肯定是最重的之一,因为湖州在太湖边上,连绵的暴雨导致太湖水位暴涨,漫出的湖水直接将湖州三成以上的田彻底淹没。
大灾救急怎么也得讲究个救急救重吧,也就是说朝廷只要拿出旨意,那么怎么也该先救湖州才是,更何况天子的亲弟弟永王的封地还在湖州,然而事实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朝廷派下来的赈灾官员先去了苏州,然后去了杭州……
苏杭确实是一等富庶之地,但受灾情况远没有湖州严重,那么为什么不先赈湖州,很显然朝廷是为了保住江南财赋重地不不至受创过重。
至于永王的折子十有八九被内阁压了下去,或者天子也被内阁蒙蔽,根本不知道派下来的官员直到今天还没来湖州!
第64章 夜袭常宅
“大伴。”
任兴神色一凝,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应道:“奴婢在。”
“本王让你安排的事办的如何了?”语气冰凉,话音中的肃杀之气让待在朱厚炜身边的唐寅浑身情不自禁涌现出一缕寒意。
或许是见惯了温文尔雅的朱厚炜,以至于让唐寅都快忘了在这湖州,他身边这位实际上是可以胡作非为,甚至生杀予夺的大明永王。
任兴嘴角泛起一丝冷笑道:“主子只需一声令下,奴婢今夜便让常家鸡犬不留!”
朱厚炜点了点头,杀人乃至灭门也是手段,他想做个安分守己的亲王,奈何这世上总有些利令智昏的人不喜欢收规矩。
在这湖州,他这位永王就是天,是封地的主子,在他的封地上竟然还有商贾敢利用天灾发国难财,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堂而皇之的去行不法之事,那么也不能怪他狠辣!
当夜,无星无月,偌大的常宅如同往常一般静谧,常正阳在书房内舒展着眉查阅着账簿,却不知此时已然有数十名蒙面黑衣人翻墙进了宅内。
“什么人?”常家正在值夜的护院还算警醒,很快便感觉到了不对,然而没人回答他的话,泛着冰冷寒意的刀锋瞬间抹过了他的脖子。
溅射而出的血光仿佛是杀戮的信号,几十名凶徒穿梭在常家大院,察觉到异动的数十护院纷纷提刀杀向这群不速之客。
没有丝毫的怜悯,刀光之下也不会去分辨谁该死,谁又是无辜。
肆意的杀戮也不可能做到绝对的无声无息,夜空中的惨叫声更显凄厉,终于还是惊动了常正阳。
可就算如此常正阳也没想到今夜的常家会迎来灭门之灾,正在疑惑间,书房门已经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
那一踹就好像是踹在常正阳的心扉之上,顿时让其脸色煞白如雪。
“什么人?”借着昏暗的灯光常正阳强抑住内心的恐惧,还算冷静的问了一句。
一名身材高大,满身都是煞气的汉子迈步走进书房,看向常正阳冷笑道:“什么人?自然是来要你命的人!”
常正阳的第一反应便是遭了灾民,如今这湖州城里灾民足有数千,虽有官府简单赈济,可一日一碗粥能顶什么事?
人一旦饿极了,为了吃的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届时被灾民冲击的必然是城里的大户,尤其是他们这些粮商。
不过既然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常家乃至常家的所有铺子岂能没有防范,这段时间以来常正阳招募上百杂役充作护院家丁,若是有灾民暴力冲宅,那便是格杀勿论!
就算血流成河,常正阳也不担心会受牵连,毕竟灾民冲击大户,这样的事情和造反并无分别,他协助官府平乱,不但无过反而有功!
然而常正阳也是混迹商海大半辈子的人物,看着眼前这几个人凶神恶煞般的汉子当即明白自己的想法有多可笑。
灾民?灾民能无声无息的潜进常宅,能轻轻松松解决掉常家数十护院杀到他跟前?
这分明就是一群打家劫舍惯了的凶匪!
“好汉,若是为财,老朽自当倾尽全力满足各位好汉。”强抑住心里面的忐忑,常正阳抱了抱拳,在他看来这样的凶徒为的不过就是钱财,如今大难临头,舍财保命才是正途。
“为财?”为首大汉哈哈大笑道:“为财倒也不差,不过爷奉命前来为的更是满湖州的百姓!”
“奉命?”常正阳浑身一颤道:“诸位是官府的人!”
一话出口,常正阳立即反应不对,因为官府不会那么傻,如今当官的想的无非是升官发财四个字,不要说是常家这样的大户,就算是小门小户一次死伤这么多人,发生这样的命案,满湖州府城内的官员考评基本上算完蛋了,官老爷会为了小民葬送自己的前程?
这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想想看,如果官老爷真个将百姓装在心里面,或许早就出面约谈各大粮商,要求粮铺平抑粮价了,当然,粮价的高低绝非官府动动嘴皮子就能抑制得住,但官府连这种表面文章都懒得做,可想而知,在官老爷的眼里百姓的死活是何等的无足轻重。
“永……永王!”脑海中念头升起,常正阳当场被吓了个魂飞魄散。
他囤积居奇,哄抬粮价,不怕灾民,不惧官府,可他怕永王啊。
不过大明的王室一向臭名昭著,永王的名声虽然还不错,可在常正阳看来无非是因为朱厚炜成了王爷不过数年,又是今上的亲弟弟,所以身上约束没其他王爷那么严重,也还没养成混吃等死,祸害城乡的毛病。
不过这些都是骨子里的东西,怎么可能轻易改变,指望大明的王爷得罪满城的乡绅去给百姓张目,那不是扯淡又是什么?
但是常正阳没想到永王终究还是出手了,而且一出手竟然这般狠辣!
如果永王召他入王府,直接命他抑制粮价,那就算他头铁,就算他朝中有人也绝对不敢说半个不字,最后充其量也就是阳奉阴违罢了。
可现在永王直接让人杀进了常家,行事手段没有丝毫顾忌,这岂能不让常正阳浑身冰凉,如坠冰窖。
“常东家果然是聪明人。”为首汉子拍了拍巴掌,书房内顿时押进十几人来。
“爹……爷爷……”哭声顿时充满了整间书房。
“军……军爷……”
“住口。”为首汉子怒斥道:“我家主子说了,常东家身为湖州府大粮商,控制着府城超过七成份额的粮食供应,值此大灾之年,本该以百姓为念,不说开仓放粮,可至少也该设下粥棚,赈济灾民才是,然而你却囤积居奇,一手抬高湖州粮价,不但让灾民无食裹腹,甚至这湖州的本地百姓都要忍饥挨饿,所作所为简直就是丧尽天良,灭绝人性!”
常正阳身躯一颤,汉子的话仿佛是对他宣示了死刑判决,一旦坐实,常家灭门只在旦夕之间!
第65章 买命
“但是我家主子不喜杀戮,也秉承上天有好生之德,因此也给常东家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小人一定照办,一定照办。”
为首汉子提刀走到一干常家人跟前冷笑道:“今夜突袭常家,格杀数十家丁护卫,说实话这手瘾还没过足,这些人可都是常东家的直系亲眷,常东家要么拿银子出来买他们的命,要么就让他们来会会某家的刀锋。”
常正阳此时已是心如死灰,商贾爱财,为了数倍利润可以铤而走险,为了海量财富甚至可以不惜命。
可说到底为的是什么?
还不是为了家族为了子孙?如今他常正阳的直系子孙尽数被拿下,若是舍命保财,这保下来的财传给何人?
“小人愿意买命……”
“好。”为首汉子鄙夷的撇了眼常正阳道:“我家主子说了,一条命三万两,这里连你一共十七人,也就是五十一万两,常东家别想着讨价还价,少三万两某家就从里面提馏一人出来砍了,直到常东家能付得起为止!”
常正阳颤声道:“小人……小人这些日子动用了不少现银购买粮食囤积,如今一时半会间如何能筹得这许多银子。”
“没银子就拿命来抵!”为首汉子一声怒哼道:“三天时间,如果没银子,某家保证你常家满门鸡犬不留!还有,我家主子说了,哄抬粮价乃不义之举,没指望你们这些粮商当善人,可要是还想害民,可别怪他心狠手辣,自明日起,湖州粮价最多只能比往常市价高上五成,这还是看在灾年的份上,否则……另外要是还敢限粮,那就要有以身试刀的觉悟。”
“小人明白,小人明白。”常正阳连连以袖拭汗。
“今天的事做好烂在肚子里面,如果传出去半点风声,嘿嘿……”
“小人明白,小人明白……”
“我们走。”为首汉子大手一挥率领一众黑衣人消失在夜色当中。
“老爷,我们报官吧。”常正阳夫人常戚氏回过神来颤巍巍说道。
“报官?”常正阳嘴角浮现出一丝惨笑道:“真是妇人之见,你可知晓这是谁的人!”
“谁?”常戚氏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女子,见识胆魄虽非乡野仆妇可比,可在其眼中今夜悍然杀入常家的也定然是凶徒无疑,以常家在官场的背景,只要给湖州府施压,湖州府不但会倾尽全力搜捕贼人,也定然会派兵保护常宅。
“在这湖州地界上还有谁敢无视法纪,谁敢派遣上百悍卒杀入民宅,大肆杀戮和勒索,而且还敢定下期限?人家根本就没把官府放在眼里。”
“王……永王!”常戚氏惊呼。
“你还不算笨。”常正阳颤颤巍巍走到书案后坐下道:“常盛。”
“爹。”常正阳长子常盛此时还有些惊魂未定,先前从被窝里面被拖出来的时候,面对明晃晃的钢刀,他只当今夜性命是彻底交代了,却没想到侥幸留下了条命。
“今夜发生的事不能泄露半点,否则我常家必有灭门之灾,那些死掉的护院连夜运去乱葬岗埋掉,不要弄出太大动静。”
“我知道了爹。”常盛应完立即就走。
“这天底下难道就没王法了吗?”
常戚氏怒道。
“王法?”常正阳惨笑道:“夫人难道你忘了朱厚炜他自己就是王,而且还是天子之弟,天底下最尊贵的亲王,不要说灭我们一个小小的常家,他就算把这湖州府弄的怨声载道,民不聊生,又岂能损他分毫。”
常戚氏顿时无语。
“他之所以派兵夜袭,说明他还不想背上一个害民的名声,他又想着从常家勒索财物,还要为夫为表率开仓卖粮,这才是我们能活下来的理由,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或许今夜咱们常家就会成为一片死域。”
“可咱们哪有那么多的银子赎命?”
“常家没有,钱庄有。”常正阳苦笑道:“永王岂能不知道咱们不可能有那么多的现银,但是他依旧勒索五十多万两,还给我三天时间,这分明就是让为夫去钱庄借,永王当真是把所有的路都给算清了。”
“这也太欺负人了。”常戚氏无比悲愤。
“经此一劫,为夫算是想开了,也只怪为夫是被猪油蒙了心,在永王的封地竟然还敢行此大不韪之事,也是活该让常家蒙此一难,罢了,吃一堑长一智,有命在有人脉,这银子终归是赚不完的,更何况为夫觉得此事没准还是常家的一次机遇。”
常戚氏直接没听懂。
“去歇着吧,为夫还有诸多事务想要考量,今晚就在书房睡了。”
永王府前院任兴背着双手正在听为首汉子的汇报。
“看来这常正阳倒还算是个有眼力见的。”任兴呵呵笑道:“按照咱家的本意,就是把常家满门杀绝,再一把火烧成赤地,神不知鬼不觉,谁敢胡乱猜测这是咱们永王府的手笔,可主子高瞻远瞩,不但能让此事消弭于无形,还能勒索数十万两白银,顺便让湖州粮价平稳,这等一石三鸟的手笔委实厉害啊。”
“公公说的是。”为首汉子抱了抱拳。
其实真要说起来,不管是文臣还是武将,也不管是太监势大权重的时候这些人如何伏低做小,可这骨子里都无比轻视这些没根的东西。
但是这一点在永王卫不存在,因为洪济。
洪济可以算得上是永王的第二号亲信,也是被永王派去卫里当的监军。
在这之前,永王卫的大兵可没和太监打交道的经验,就算有也是看多了太监的作威作福,那种恨不得把鼻孔长在脑门顶上的做派,让人想起都忍不住作呕。
然而到了军营的洪济却彻底颠覆了大兵们对太监的认知,人家和全卫弟兄一个锅里吃饭不说,甚至还亲自参与整练,为的就是能更快的融入进这个整体。
当官的别管别的,只要能做到以身作则,那就值得钦佩,也正是因为这种潜移默化下的影响,让永王卫的兵对太监的态度早已经不似往常。
对洪济如此,对任兴这位永王的大伴,自然也不会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