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63节

  单是这水晶壁厨灶,便耗银三千余两!更遑论那些食材这案上堆积如山的澄阳湖顶级蟹黄蟹肉,需用快马从江南昼夜不停运抵汴京,沿途冰耗、人力、损耗,折算下来,仅这一堆蟹料,便不下五百两白银!

  那河豚白、鹌鹑舌心更是有价无市之物……

  水晶壁后,为首的厨娘取过一张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面皮。

  那是用上等关东雪粉,混着血燕窝浆、收集自玉泉山巅松针上的晨露揉擀而成,一张皮的价值便抵得上寻常人家半年的嚼用。

  她指尖如飞,拈起一撮金黄的蟹黄、一点雪白的河豚白、一片嫩红的鹌鹑舌、两丝翠韭,再用银勺舀起几粒雕冰屑点在馅心。

  素手翻飞间,面皮拢起,捏出二十四道细密褶子,顶端留一针尖小孔。一个玲珑剔透的“蟹粉玲珑包”便成了,放入垫着新鲜苏杭香荷叶的小蒸笼里。

  翟谦吞了吞口水,仅眼前这一个包子,所耗食材工本,加上分摊的厨娘身价、水晶壁损耗、暖阁维持……折算下来,竟不下十两白银!

  十两白银,足够汴京一户中等人家数月开销,在此处却只化为太师口中一个“清清脾胃”的点心!饶是翟谦见惯了太师府的富贵,已然麻木,此刻心底也不由得掠过一丝惊心动魄的思绪。

  直到那笼包子蒸腾起袅袅热气,蔡京才微微抬了抬眼皮,示意桃红衫子的侍妾将玉碟中那粒价值数两银的“蟹钳白玉”送入他口中。

  他细嚼慢咽,喉间发出满足喟叹,这才懒懒道:“翟谦?进来吧。”

  翟谦躬身踏入暖阁,浓郁的甜香蟹鲜直冲鼻腔:“回太师,高太尉已离府。临走时……神色颇有些惴惴。”

  “哼!”蔡京嗤笑,接过湿帕擦手:“在蹴鞠场上博得圣颜一悦,便真当自己有了擎天架海的本事?盐政如渊,深不见底;王子腾似虎,爪牙狰狞。他哪样都降不住,遇事便如没头苍蝇,只知往老夫这棵大树底下钻……”

  他目光扫过水晶壁包子厨,语气转冷:“这官场,烈火烹油,锦上添易!过借东风,雪中送炭,难!难如登青天!”

  “他高俅,既无火中取栗的胆魄,又缺釜底抽薪的狠辣,只靠一点圣眷余温,能暖到几时?终究是流沙上筑台,根基浅薄!如同这蟹壳残肉,看着金黄,实则空虚,稍压即碎。流沙地基,倾颓只在须臾。”

  翟谦垂首,只应了个沉甸甸的“是”字。

  随即禀告:“方才又有几路人物,辗转托了各种曲折的关系,递到老奴手中,皆是为下月太师千秋,想叩开一线天机,将‘心意’递到您法眼之下。礼单上都是些黄白之物……都在这儿了!”

  他袖中那迭厚厚礼单,在这价值连城的暖阁里,竟显得有些寒酸。

  蔡京目光移开包子,落在翟谦袖口,嘴角噙着嘲弄:“如此礼单打回便是,何必来扰我清净!翟谦啊,你跟了我大半辈子,难道参不透?”他枯指点了点额心,又指水晶壁后:

  “老夫这场寿宴,排场是幌子,收礼非贪图阿堵物。若只为黄白俗物,莫说盐引茶纲、石纲这些淌金路,便是老夫信手写个‘寿’字丢出去,外头那些眼红的,典房卖地也要抢着供奉,怕是要倾家荡产来抢着当孝子贤孙!钱?不过是库房里生尘的死物,是权势这棵大树底下,最不起眼的落叶罢了。”

  他看着玉碟中热气腾腾、价值十两的玲珑包,却不举箸:“这寿诞,是座‘炼金炉’。熔的是人心,炼的是真伪!要烧掉那些空有祖荫、脑满肠肥的朽木,炼化那些根基虚浮、首鼠两端的墙头草,更要焚尽那些心思驳杂、背后牵扯太多、用起来扎手的顽铁!”

  他浑浊老眼如鹰隼般的目光攫住翟谦大管家:“老夫要炼‘真金’!‘利器’!命里带煞、心硬如铁、手狠如刀,却又懂得审时度势、能揣摩上意如观掌纹的‘明白人’!”

  蔡京嘴角那丝笑意轻飘飘:“这滔天的富贵,泼天的权势,岂是凡夫俗子能轻易染指?非得是那等‘伏犀贯顶’、‘杀破狼照命’的狠戾命格,才配上老夫这艘船,才当得起老夫的‘手’与‘刀’!这些人,才是我蔡京在各部衙门口、各条财源路上……真正能点石成金、翻云覆雨的‘代理人’!”

  蔡京枯指隔空点向礼单:“连我脾胃喜好、心头所忌都摸不清,送来的不是蠢笨的金山玉海,便是隔靴搔痒、牛头不对马嘴的玩意儿…”

  “这等庸才,如同这包子,”他忽用银箸轻轻一戳,那价值十两的玲珑包薄皮应声而破,金黄浓香的馅料如熔金流淌在暖玉碟上,“馅料再好,皮破了,形散了,便是废物!还能指望他办大事?”语气轻蔑如拂尘,“命里无时莫强求!这等人物,天生便是泥塘里的泥鳅,只配在底层浊浪里打滚,当个被人驱策的糊涂虫,如何懂得驾驭风云、执掌乾坤的奥妙?”

  他看着碟中流淌的“熔金”汤汁,语气稍缓:“翟谦,切记。此番寿诞,收礼是假,‘择器’是真!背景不清、心思驳杂、命格不硬、手段不辣的,一概挡回!”

  “送来的物件,莫看它值钱几何,只看它背后的人‘懂不懂天时’、‘晓不晓人事’!不识天时,不晓人事,纵有万贯家财奉上,亦如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其心不明,其器不利!”

  “这份‘懂’与‘晓’……才是叩开我蔡府大门唯一的‘投名状’!”

  翟谦深深一揖触膝:“老奴谨记!

  京城。

  王子腾府邸的厅里,紫檀木的圈椅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威仪。

  王子腾身着家常的宝蓝团直裰,端坐其上,面色沉静如水。薛姨妈坐在他下首的绣墩上,一张富态的脸气得煞白,胸口不住起伏,手里攥着的湖绸帕子都快绞成了麻。

  王夫人陪坐在侧,眉头紧蹙,看着地上跪着的薛蟠,眼神里又是气恼又是无奈。

  “孽障!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孽障!”薛姨妈猛地一拍身旁的黄梨小几,震得几上的官窑盖碗叮当乱响,指着地上缩着脖子的薛蟠,声音都在发颤:

  “才消停了几天?啊?你就敢在太岁头上动土!那高衙内是什么人?他爹是殿帅府的高太尉!是官家眼前红得发紫的人物!你…你竟敢当街把他打得鼻青脸肿,爬都爬不起来?!你是嫌你舅舅的麻烦不够多,还是嫌我们薛家的祸事惹得不够大?!”

  薛蟠梗着脖子,虽然跪着,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却没消,瓮声瓮气地辩解:

  “妈!这怎么能怪我?!您是没听见那姓高的王八羔子嘴里喷的粪!他…他竟敢当街辱骂舅父大人!儿子我…我气炸了肺!一时没忍住,就…就给了他几拳头!谁知道那厮看着人高马大,竟是个银样枪头,忒不经打!才几下就躺地上哼哼唧唧装死狗了!”

  “你…你还敢顶嘴!”薛姨妈气得浑身发抖偷偷看了一眼上座的王子腾,抄起手边一个没剥完的香橙就朝薛蟠砸过去:

  “‘没忍住’?你那点混账心思我还不知道?定是你先撩拨人家!就算…就算他言语无状,自有你舅父大人和朝廷法度管教!轮得到你这莽夫逞凶斗狠?!你这是给你舅舅招祸!是给我们家招祸!”说着就要起身,看那架势是真想上去踹几脚解恨。

  “好了,妹妹。”一直沉默的王子腾终于开口了,他淡淡地瞥了一眼暴怒的薛姨妈,又扫过地上梗着脖子的薛蟠。

  王子腾端起手边的雨过天青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呷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说道:“蟠儿性子是莽撞了些,下手也没个轻重。不过…”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有一句话没说错,那高衙内辱我在先。高俅父子,仗着官家宠信,气焰是愈发嚣张了。”

  他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目光转向窗外,仿佛在看遥远的朝堂:“我们这些靠着祖上军功荫庇,几代人刀头舔血挣下家业的‘王侯旧勋’,与蔡相公高俅这些圣眷新贵,彼此看不顺眼,暗地里较劲,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王子腾沉声说道:“只是这一次,蟠儿当街暴打了高俅的宝贝儿子,这梁子,算是明晃晃地结下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薛蟠身上,那目光让薛蟠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高俅此人,睚眦必报我如今虽还顶着京营节度使的名头,他也未必真敢明着拿我王家、薛家如何。顶多是寻些由头,在官家跟前下下眼药,或在公务上使些绊子罢了。”

  王子腾话锋一转:“只是宝丫头入宫待选女官的事,本是托了宫里老关系,费了好大周折才疏通得有些眉目。如今闹了这一出,高俅必定恨我入骨。他如今兼管殿前司,耳目众多,又常在官家身边行走…宝丫头这事,恐怕…别想了。”

  最后三个字“别想了”,王子腾说得极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薛姨妈和王夫人心上。

  厅里那令人窒息的沉寂还未完全散去。

  “二妹妹,”王子腾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比刚才对薛姨妈说话时,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亲近。

  “前些日子,我在江南旧部处,又寻得了几块奇石。那品相、那气韵,端的非比寻常,竟有几分传说中‘米芾拜石’那等灵物的影子。我已着人画了图样,快马送入宫中…官家见了,龙颜大悦,连说了三个‘好’字,只盼着早日运抵御苑赏玩。”

  王子腾说到这里,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只是…江南路远,水路陆路转运,沿途关卡、力役、护卫、包装,桩桩件件,所费不赀。”

  “更要紧的是,这等直达天听、博取圣心之物,万万不能在路上出半点纰漏,每一处关节,都得用真金白银去砸实了。眼下…我这边的现银,一时竟周转不开了。”

  他目光紧紧锁住王夫人:“二妹妹,想办法再从贾府挪借个一笔银子应应急,想必…不为难吧?权当是…为了娘娘在宫中的体面,为了我们王、贾、薛三家同气连枝的根基。待这批奇石顺顺当当进了宫,官家的赏赐下来,或是江南那边田庄的秋租到了,我立刻连本带利奉还,绝不叫妹妹为难。”

  王夫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上来,握着帕子的手心里瞬间沁满了冷汗。她脸上的血色褪得比薛姨妈方才还要彻底,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贾府如今是什么光景?外人看着烈火烹油、鲜着锦,内里早已是寅吃卯粮、捉襟见肘。凤丫头管家,日日为着几两银子的开销精打细算,拆东墙补西墙。老太太那边固然有体己,可哪是轻易能动得的?

  大哥哥这话说得轻巧,张口就是一笔银子!这些年,自己和凤丫头明里暗里,挪了多少银子给他了?

  他王子腾能从一个边镇守备,一路升到京营节度使,坐镇中枢,圣眷优隆,风光无限,难道靠的是他自家的本事和王家的老底?几乎耗了贾家不小的根基。

  还有元春这“体面”的代价何其沉重?每一次宫里的打点,每一次维持贵妃娘家的体统,哪一次不是大把的银子填进去?

  至于“王、贾、薛三家同气连枝”,更是戳中了王夫人的痛处。薛家如今只剩下个空架子,各地商铺陆续关停。

  王家看似煊赫,实则全靠王子腾一人支撑,还是个不断从姻亲身上抽血的。

  真正在苦苦支撑这个“同气连枝”门面的,是贾府!唇亡齿寒?贾府这唇早已被吸得干裂出血,寒的是贾府自己的根基!

  至于那句“连本带利奉还”,王夫人更是半个字也不信。王子腾何时还过钱?过去那些“借”走的银子,哪一次不是如同肉包子打狗?

  官家的赏赐?那不过是镜水月!江南的秋租?王子腾自己的开销窟窿恐怕都填不满,还能有余钱还贾府?

  王夫人的心如同坠入冰窖,又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她深知这笔钱若是不出,不仅彻底得罪了这位位高权重的兄长,更可能真的影响到宫里的元春。可若出了…贾府本就摇摇欲坠的根基,恐怕又要被狠狠挖掉一大块!

  王夫人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嘴角极其艰难地向上扯动,勉强挤出笑容:“大哥哥…说的是。”

  她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娘娘在宫里…确是不易。家里…家里再难,大哥哥这里周转不开,我们…我们做妹妹的,也不能袖手旁观。”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迫自己把后面的话说完:“大哥哥放心。我…我回去就想法子,总…总要让那江南的奇石,顺顺当当入了宫,博得官家欢心…才是正经。”

  王子腾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好,好。我就知道二妹妹最是顾全大局,深明大义。”

  王夫人只觉得那“顾全大局,深明大义”八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上。她垂下眼帘,不敢再看王子腾,只低低地应了声:“是…全凭大哥哥做主。”

  第二日,西门府。

  那排场,真真是清河县开天辟地头一遭!

  天刚蒙蒙亮,西门府那两扇平日里就气派非凡的黑漆大门便已洞开,门楣上悬着簇新的大红绸,两溜儿猩猩毡一直铺到街心。几十个青衣小帽、扎着红腰带的健仆,垂手侍立在阶前阶下,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眼神却忍不住往那流水般涌来的车轿上瞟。

  请帖是玳安平安带着一群小厮连夜撒出去的,不止清河县里上得了台面的富户、乡绅、衙门里的头头脑脑,就连邻近州府有些头脸的官商,也都收到了西门大官人烫金描红、带着沉水香气的帖子。

  帖子写得极有讲究,只道是“蒙小王招宣大人不弃,屈尊下顾,结为通家之好。略备薄酌,恭请光临”。语焉不详,却更引得人抓心挠肝地好奇。

  不到巳时初刻,西门府门前的大街已被各色车马轿子堵得水泄不通。顶马、跟班、挑着礼担的挑夫,吆喝声、马嘶声、轿夫报号声,混作一团,比那正月里的庙会还热闹十倍。

  街坊四邻都挤在巷口探头探脑,指指点点:

  “瞧瞧!那是提刑所夏大人的轿子!”

  “快看快看!王公公的轿子来了!”

  “哎哟喂,那不是周守备府上的管家?连守备大人都派人来道贺了?”

  “这西门大官人…了不得了!真真了不得了!”

  “还有县尊大人的师爷也来了!”

  府内更是另一番天地。正厅、穿堂、后园里搭起的彩棚,几十张紫檀、梨的八仙桌铺排开来,上面早已是碗碟罗列,银壶玉盏,映着日头闪闪发光。

  厨下灶火日夜不息。孙雪娥大声吆喝:“给我都仔细点,今日来的都是清河县顶顶一流的大人们,稍有闪失,仔细你们的皮,逐出府去。”

  煎炒烹炸的香气混着酒香、果香、脂粉香,浓得化不开。唱曲的粉头、弹弦子的清客相公,在廊下、亭角咿咿呀呀地调着嗓子,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然而,今日这满堂宾客,无论身份多贵重,带来的贺礼多稀罕,眼神都忍不住地往那主座上瞟。主座之上,西门大官人一身簇新的华袍玉带满面红光,志得意满,正端着赤金酒盏。

  那王三官,小王招宣,站在西门大官人身边。

  这位郡王之后,此刻却穿着一身低调的宝蓝直裰,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甚至带着几分谦恭的笑意,正微微侧身,听着西门庆说话。偶尔西门庆举杯,他便立刻双手捧起自己的酒杯,姿态放得极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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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第113章 西门庆孙二娘和武松【爆更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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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门大官人手里把玩着酒盅儿,眼风儿斜睨着王三官儿,压低了嗓子问道:“你娘亲…回去后身上可还安好?”

  王三官儿一愣,忙不迭地垂手侍立,脑袋垂得低低的,躬身答道:

  “回爹的话,娘无甚大碍啊?哦,昨儿夜里回来时孩儿已然睡下,只是早起听底下丫鬟嚼说,昨夜似乎有些着凉,脸色惨白那光景儿,气若游丝,进的气儿少,出的气儿多,还时不时直哼哼,只道是害了甚么缠手的病症。”

  “今日孩儿赶早去上房请安,嘿,倒见娘面若桃,精神健旺,连人都似年轻了十来岁一般,还时不时吃吃的笑!只是口里只说身子有些懒怠,懒得动弹,只想歪在榻上养养神。”

  大官人点头:“这就好!”

  这俩人说话虽然他人听不到,但如此尊卑一幕,落在满堂宾客眼中,不啻于平地惊雷!

  虽说这王招宣府这些年是有些没落了,门庭冷落鞍马稀,但那“郡王之后”的金字招牌还在,三品的诰命夫人还在!

  那可是正经的皇亲国戚,勋贵体面!如今,这位顶着祖宗荫庇的招宣大人,竟然对着一个清河县的豪商巨贾,一个靠放官吏债、开生药铺起家的西门庆,如儿子般恭敬?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嗡嗡议论声,虽不敢高声,却也人传人想到了一些什么。

  席开玳瑁,大官人为显排场,特唤来保把清河县里几个叫得响的行院粉头来唱曲助兴。一时间,丝竹悠扬,觥筹交错,娇声软曲混杂着酒肉香气,将这深宅大院熏得暖烘烘、醉醺醺。

  李娇儿、桂姐儿姑侄二人自然在列。桂姐儿初入这西门大府,眼见着雕梁画栋,仆妇成群,席面上珍馐罗列,往来皆是县里有头脸的帮闲、富户,一颗心早如沸水里的饺子,翻腾不已。

  她偷眼觑着主位上,自己那位意气风发的主子,只见他华袍玉带,满面红光,正与几个体面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桂姐儿看着看着,那眼光儿便痴了,咬着下唇直勾勾地钉在他身上,仿佛能穿透那锦绣衣裳,直抵那夜月下的温存

  恍然间,耳边似乎又响起那哒哒的马蹄声,身子仿佛又陷进那个宽阔滚烫的怀抱里。

  夜风拂面,西门大官人带着酒气的热息喷在颈窝,鼻端仿佛还萦绕着那日他身上熏香混着汗水的粗味,熏得自己浑身酥麻,下马后站都站不稳。

  再瞧瞧眼前这泼天的富贵,这高门大院,日后自己便是这里的活人了!桂姐儿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轻了几两,嘴角忍不住噙了笑意,连那唱曲儿的调门都带上了几分甜腻的颤音。

  一旁的李娇儿冷眼瞧着侄女这副神魂颠倒的模样,又瞥了瞥主位上春风得意的西门庆,心中却似打翻了五味瓶,一股酸涩苦楚直冲喉头。她默默啜了口杯中冷酒,那酒水滑入喉咙,竟比黄连还苦。忍不住低低叹了一声。

  “姑妈,好端端的,怎地叹气?”桂姐儿正唱罢一曲,挨着李娇儿坐下,见她神色黯然,便小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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