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顺 作者:项天鹰
一天的迟到,让清军错过了山海关之战的千载良机,大顺王朝的历史开始了。 二百年沧海桑田,屠龙勇士终变恶龙。贪婪的勋贵、腐朽的军队、陈陈相因的官场、地连阡陌的乡绅……一个王朝末年该有的一切,一一浮现。 鸦片战争的炮火声中,一位异时空的旅行者即将见证波澜壮阔的晚顺历史。
第一章 虎门
本来吧,李西平就是来广州出个差,可没想到,是到1840年的广州出个差。
今天是他穿越的第三天,李西平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在宾馆睡上一觉,醒来之后就发现自己躺在一座破庙的供桌上。
更尴尬的是,一群黑瘦的衙役捕快,正在围观只穿着一条裤衩的自己。
简单地盘问了一下李西平之后,为首的捕头得出了一些结论。
第一,此人应该是个和尚,否则不会头发这么短,又刮了胡子。
第二,此人应该是遇上了强人,被抢得只剩一条裤衩,气得失心疯了,否则说话不会如此颠三倒四,除了“我叫李西平,陕西西安人”这一句,别的话老子都听不懂。
第三,此人说话的确有陕西口音,既是从内地来的,自然不会是英夷的探子,那正好抓他去充民夫修炮台。
就这样,李西平便稀里糊涂地被装上了船,送到了这座岛上。那些捕快还算好心,见李西平寒冬腊月只穿一条裤衩,要不了多久就得冻死,给他找了一件衣服,一条裤子,虽然都破烂不堪,但好歹能起点作用。
即便如此,李西平也觉得这三天自己把八辈子没吃过的苦都吃了。大冬天穿着单衣、赤着脚,在一群如狼似虎的士兵手中棍棒和鞭子的催促下搬运各种沉重的物资,吃的是干硬的不知什么面做的饽饽。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浑身上下从里到外根本没有一处地方不疼,脚上手上更是多处流血。
民夫睡觉的地方都是临时搭的草棚,一座草棚里挤了二十多人,依旧很冷,而充斥着臭脚味、屁味和呼噜声,还有被陌生人紧贴着的尴尬。
其实就算没有这些原因,他也睡不着,突然从现代被扔得古代,还能吃得饱睡得香,心得多大?他还不知道,马上就不是古代而是近代了。前途未卜的迷茫感,让李西平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握着,每一跳都能让身子颤一下。
费了好大的力气,总算接受了穿越的现实,李西平开始思考,自己到底穿越到了哪里?
这三天听到的事情,让李西平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大学是在广东读的,再加上爱看香港电影,对民夫们说的粤语多少能听懂一些。对那些士兵说的话懂得就更多了,既有浓重的广东腔,又有些像陕西话,真是奇哉怪也。
从士兵、民夫的对话中,李西平知道这里是广州的门户虎门,自己所在的这个岛是大虎山岛。马上要和英国人打仗了,打仗的缘由是“节度使在澳门查封了英夷的船,把鸦片全用海水和石灰化了,贩鸦片的都给砍了”。李西平完全没听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虎门销烟怎么变成澳门销烟了?而且虎门销烟好像也没说对鸦片贩子直接杀头啊,还有节度使又是什么?
很显然,现在不可能是清朝。这几天李西平见到的人中,有身份的人大多蓄发戴网巾,兵卒和像他一样的民夫为了干活方便,会把头发剪短一些,只不过不像他这样短,就是没有一个留辫子的。
半数以上的士兵都拿着带支架的大口径火绳枪,在江上巡航的战舰既有传统的中式硬帆船,也有西式软帆船,还有几艘颇为巨大。那些用长矛的士兵穿的盔甲像是明朝的,“节度使”这样的称呼又像是唐朝的,真是诡异得很。而大虎山的这座炮台,竟然是一座很标准的棱堡。
最终李西平不得不得出了这样的结论:这是一个在他那个世界的历史上并不存在的朝代。
“防御使来了!”“快参见防御使!”在士兵的催促下,所有人都放下了手头的工作,李西平还不熟悉士兵奇怪的口音,动作慢了,又挨了一鞭子。
防御使是个花白胡子老头,穿了一件蓝色的官服,胸前的补子上绣了四朵云纹。身后跟着几个官,武将都是戎装,文官也都穿着绣云纹的蓝色官服,不过云纹的数量更多。再往后是几个师爷模样的读书人,最后是护送的兵丁和一群抬着大桶的民夫。
大虎山岛上的士兵和民夫都聚了过来,为首的军官来到防御使面前,双手合于胸前,深深一揖:“下官大虎山炮台哨总姜守国,参见诸位上官。”
所有的士兵和民夫都学着姜哨总的样子作揖行礼,李西平也跟着浑水摸鱼,不过他愈发奇怪,老百姓见了官不是应该下跪吗,为什么大家都不跪?
更奇怪的是,防御使和其他官员全都拱手还礼。防御使先是说了一大堆李西平听不懂的官样文章,最后才说到正题:“诸位保家卫国辛苦,今天是腊月初八,官府特意为大家准备了腊八粥。”
桶盖打开,里面是用糙米和不知什么豆子做的饭团。这大冷天的,把粥熬好再抬到船上送过来,肯定就凉了,而且民夫根本连碗都没有,所以负责发犒劳的官员就别出心裁地弄成了“腊八饭团”。你要是非想喝粥,拿热水泡一泡也能算粥。不管是啥,反正是白米做的,对于民夫来说都是美味佳肴。士兵们则对此不大感兴趣,因为饭团凉了,口感不佳,不少士兵啃了几口就扔给民夫了。
李西平接住了一个士兵扔过来的半个饭团,但转手就塞给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你长身体呢,你吃吧。”
这么冷的天,在户外就着冷风吃凉饭团,李西平根本不敢多吃,担心自己会拉肚子。虽然这三天吃的都是杂粮饽饽,但量给得很多,他并不饿。那小孩倒是不在乎这个,感激地看了看李西平,狼吞虎咽地几口就把半个饭团吃下了肚。
“阿叔,你叫什么啊?”小孩仔细地把嘴里的饭渣一点不落地咽下去,这才问道。“我叫李西平,你呢?”虽然才二十多岁就被这么个半大孩子叫“阿叔”让人很郁闷,但以这个时代人早婚早育的习惯,自己应该也没比他爹小几岁。
“我叫陈大。”果然是富有劳动人民特色的名字。李西平说:“你这么小,怎么也来干活?”陈大说:“官兵抓差,能不来吗。而且管饭,多少能得些赏钱,现在不是农忙,不少人想来呢。”李西平说:“要打仗呢,你不害怕?”陈大说:“过去也闹过海贼,虎门的大炮厉害得很,海贼打不进来的。”
李西平心说我可怕得要命。这个年代就算是小孩子也见过山贼海匪,他李西平可是连小偷都没亲眼见过。再说了,鸦片战争时的英国人,能和一般海盗比吗?想着一会儿英国人杀过来,李西平腿不禁有些腿软,只盼这个世界的英国人也和他那个世界不一样吧。
“我们的大舰来了!”许多士兵欢呼起来,只见江面上出现了一艘巨大的风帆战舰,三根桅杆高耸入云,仿佛一座移动的城堡。炮甲板两侧的炮门是打开的,露出黑洞洞的炮口,给了这些士兵极大的安全感。艉楼上站着一个明盔亮甲的将军,向岛上的士兵们拱手致意,士兵们挥舞手中的武器,高声欢笑。
“这是江苏水师的旗舰‘振威’舰,两层炮甲板,六十四门大炮,皇上特意下诏调它来广东,有它在,洋夷的船还不得被打成筛子。”一名老兵卖弄着自己的见识。另一名士兵说:“咱也见过那些到澳门买茶的洋船,没什么了不起的,放着这虎门炮台无数巨炮,英夷若敢强闯,轰他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听他们如此说,李西平稍微安心了一点,这些职业军人应该比自己更懂打仗吧?这个世界的虎门守军显然是比他那个世界的清军要强的,棱堡、大型战舰,这都是鸦片战争时的清军没有的,枪炮看起来也比鸦片战争时的清军要好,说不定真像他们说的那样,英军根本攻不进来。
“阿叔,你是陕西人吧?”陈大问道。李西平说:“你怎么知道?”陈大说:“你说话有陕西味,我们这里的总爷,好多祖上都是打陕西来的,现在说话都有陕西味。”
李西平正在琢磨这是为什么,忽听南边传来一声炮响,一名士兵抄起喇叭,嘟嘟嘟地吹了起来。正三五成群地吹牛抽烟的士兵纷纷站了起来,集合成队伍。
从李西平的角度来看,这些人集合的速度相当慢,比他过去见过的军人差远了。不过还是站成了比较整齐的队列,没人乱说乱动,大概有李西平大学时军训的水平。防御使和姜哨总倒是都很满意,最近这些年财政吃紧,军队已经改成一个月一操练了,直到去年四月严厉禁烟,估计要和英国人开战,才改成了十天一操练,有这个水平就很不错了。
“快把赏银发了!”防御使连声催促,两个武官赶忙组织士兵排队领赏银。没钱打不了仗,对于这个年代的军队来说,这是铁律。李西平只看到每个士兵拿了一个小银锭,不知道是多少两。他们民夫也有赏,几个士兵挥舞棍子要他们排成队,每人发了一串钱。李西平心道这旧社会还真是黑暗,一百个铜钱就让人卖命。
心里正在暗骂,只见炮台上树起了一面红色的大旗,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黑字闯。
李西平好像知道自己来到什么朝代了。
闯王李自成建立的,大顺王朝。
第二章 韩军门
此时在珠江主航道东岸的靖远炮台,广东权将军韩致常可不像这些士兵一样信心十足。
有些事情士兵不知道,可韩致常知道,澳门已经被英军攻陷了,前来增援的福建、浙江水师也都被英军打得七零八落。
永昌年间,顺朝收复澳门,以此作为对欧洲和东南亚贸易的唯一口岸。为了防止荷兰人来攻,在葡萄牙人的工事的基础上又进行了加修,以17世纪的标准来说,可以说固若金汤。
可现在是19世纪,西元1840年,离顺太祖永昌皇帝李自成的时代,已经过去近二百年了。
澳门之战打得非常惨烈,英军的炮兵和工兵都展现出了大大超过顺军的水平。用17世纪的棱堡对抗19世纪的大炮,根本只有挨打的份。
当发现英军在侧后方登陆,澳门守将决定派敢死队出城,夺下英军大炮,钉死炮门。就算经过了二百年时光,军备已经废弛,在澳门这样的边防重地,几百精兵还是有的。
顺军军官们认为,英军虽然火炮犀利,但步兵对战不见得有多厉害。然而当他们见到英军摆出的阵型时,不由得暗叫一声:“坏了!”
英军使用的都是燧发枪,士兵们肩并肩地站着,而顺军使用的是火绳枪,为了防止自己身上的火药瓶被身旁同袍火绳上飘出的火星点燃,不得不保持很大的间距,两军对射起来,英军的火力密度比顺军大一倍,射速也更快。顺军的火绳枪手死伤惨重,那些抬枪、百子炮之类的杂式火器,也根本派不上用场。
顺朝开国的时候,遭遇了东亚最强的清军炮兵,而这支炮兵的核心力量,是接受过葡萄牙教官训练的明朝叛军孔有德、耿仲明部。是以顺朝很注意留心欧洲的火器,早在李自成活着的时候,就已经有了燧发枪。
然而经过仔细的论证,顺军将领们一致认为,燧发枪的发火率不如火绳枪稳定,造价又高,生产周期长,故障率高,并不适合作为步兵的主战武器。虽然可以排成密集队形射击,可一旦敌人的近战部队冲过来,岂不是任人宰割。不过,这种枪不用火绳,倒是很方便,可以让侦察兵和爆破兵使用,海军在甲板上也可以用燧发步枪,燧发手枪则可以作为骑兵武器。
参加论证的顺军将领每一个都身经百战,他们的判断并没有错,错就错在,他们接触欧洲的渠道有问题。
当时顺朝获得燧发枪的途径有三条:第一,传教士进献,献上的都是贵族打猎的武器。第二,购买或缴获欧洲海商、海盗船上的武器。第三,从到黑龙江流域抢劫毛皮的哥萨克匪徒手中缴获。
燧发枪不论是用来打猎,还是在船上使用,或者在深山老林里用来欺负渔猎部落,都是不搭配刺刀的,就这样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差别,让顺朝对燧发枪的判断失之毫厘,谬之千里。
直到这次澳门之战,顺军才终于明白了燧发枪的正确用法。顺军的步兵为了兼顾程射击和近战,一半是火枪手,一半是长矛手,而英军使用燧发枪加刺刀,又能射击,又能近战,在兵力相当的情况下,英军的战斗力就至少相当于顺军的一倍,再加上燧发枪火力密集的优势,这怎么可能打得赢!
还是有一部分顺军勇士利用地形冲到了英军面前,投掷手榴弹,随后短兵肉搏,然而经过冒着英军枪炮火力的冲锋,他们的伤亡很大,队形也混乱了。而英军在近战方面同样训练有素,武功再高的勇士,面对整齐的刺刀阵,也只能临死前拉个垫背的。一场战斗下来,顺军损失了二百多人,英军仅损失数十人,其中大部分还是印度人。
不久,澳门被英军攻陷,此战顺军战死两千余人,而英军的阵亡人数不超过三百。如果刨去进城之后被冷枪打死的英军,伤亡比更是惊人。
明崇祯十三年,也就是西元1640年,闯王李自成率领一千多人杀出商洛山,至今正好二百年。这二百年来,顺军打遍东西南北,雪山朔漠,不敢说战无不胜,但取得了每一场战争的最终胜利,可以说所向无敌。没想到今天,竟能被几千英军以寡击众,打出一比十的伤亡比。想到这里,韩致常不由得冷汗直冒,难道这大顺朝,竟要像前明末年那样夷狄肆虐了吗?
作为广东省的最高军事长官,韩致常深知虎门的重要性。一旦虎门失守,广州必定不保,那将是堪比明末丢失辽沈的巨大失败。
“军门,英夷已然登陆,大角、沙角炮台危急,周、邓二将军都燃烽求援!”一名参谋官禀报道。韩致常说:“让三门口的安部总增援沙角,我的卫队调一半给他。大角那边让‘振威’舰去增援,广东水师剩下的船也都出动,把炮击大角的夷舰赶走!”
“军门!不可啊!夷人海陆夹击,二角失陷已成定局!此时出兵,何异以卵击石!”韩致常的幕僚林文通劝阻道。韩致常摆了摆手,先让参谋官去执行命令了,沉默了一会儿,他缓缓说道:“五年前我刚刚上任时,就曾上书朝廷,广东海防炮台、大炮、舰船皆陈旧,军多缺额,不经操练。朝廷也并非不把广东放在心上,拨了些款子,虽不能造新船,但修炮台、铸炮、整顿戍兵这些事还是做了,可依然是这样一个结果。”
“林先生很早就对我说过,夷人之技艺日新月异,若不变革,恐落后于人。唉,我何尝不想变革,皇上何尝不想变革。太祖、太宗、世宗之时,本朝蒸蒸日上,至高宗初年,岁入竟达一亿两千万两,当是时,樯桅多如长白山之林木,铳炮密似白洋淀之芦苇。然近百年来,人口日蕃,而岁入竟不加增,处处有灾,县县需赈。官吏之薪俸日增,军中之冗兵不减,整修水利,安置灾民,这是国家头等大事,绝不能省,单单一条黄河,每年便不知花了多少银子。每逢灾年,又要豁免钱粮,用钱之处日多,收钱之处日少。朝廷鉴于前明土木堡、萨尔浒之祸,又首重天保府龙兴之地,年年斥资千万,移民实边。海防这边炮台、军舰之养护,兵士之饷银,每年也有数百万的花销,不裁撤水师已是不易,哪里还有钱变革。”
林文通也叹了口气,实情确是如此,就算朝中大臣个个高瞻远瞩,见识到英国人船坚炮利,从培养工匠、军官开始,一步步把船造出来,练好海军,形成战斗力,那得多少银子?
韩致常从桌上拿起一本书:“虎门战事,已成定局,我除为国一死,别无他法。我平生所学,及五年来戍守广东所见所闻之西洋事,皆在此书,盼先生传之出,以警后人。”
林文通眼眶有些湿润:“军门,纵然虎门不守,广州城墙高大,尽可坚守啊。”韩致常说:“先生不懂军务,城墙高大,那是给英夷的大炮做靶子的。大炮虽轰不烂城墙,却能打碎城楼垛口,击碎包砖,瓦解守军士气。或挖掘,或由城墙破损倾坍处登城,或以火药炸开城墙,皆是二百年前本朝与建虏攻战时所用战法,英人岂能不会。广州城大墙长,却少精兵,处处皆守,便是处处不守,这城是守不住的。我身为广东一省之帅,却连省城百姓都不能保全,死有余辜,更复何言。”
林文通还要说什么,韩致常拦住话头:“二百年前,我家祖上本是一小有之家。然前明苛政:十户之中,一户逃亡,其余九户分摊其赋税;十户之中,九户逃亡,余下一户交纳十户赋税。是年河南大灾,邻里皆逃,我家也只能逃亡,路遇明军左良玉部暴兵,全家皆死,仅先祖一人侥幸逃生。先祖倒卧道旁,奄奄将毙之时,恰好泽国公的兵马经过,一碗米汤救了先祖的性命。自此先祖便追随永昌皇爷南征北战,后随绵国公追击建虏至黑龙江,立功之后,授辽东永业田百亩,官不得取,民不得夺。子孙以此为业,耕读习武,这才有我韩致常今天。我韩家世受国恩,至今整二百年,若连我都不殉国,还有谁肯殉国?我意已决,先生不必再劝。我泱泱华夏,千载文教,决不致沦亡于三岛英夷之手,前朝建虏猖獗,如今种类何在?只消炎黄子孙血食不绝,我韩致常之名自万古长存!”
韩致常也犹豫过,自己这样一死了之,是否有些不负责任?自己死后广州更加无人守卫。但他最终还是决定死,就算他活着,也守不住广州,早已暮气沉沉的大顺,需要鲜血来惊醒,如果自己一死能让朝廷和天下之人正视英人,这天下说不定还能有救。
和韩致常相比,李西平所想的就简单得多了:阿弥陀佛,老天保佑,炮弹千万别落在我身上。
大虎山炮台在整个虎门防线的最后方,所以姜哨总的部队在一整天的战斗中都在看热闹。
只是这热闹一点都不好看,大角炮台和沙角炮台都被英军攻陷了,韩致常派出的援军也被击败,英军已经逼近了上下横挡岛和韩致常坐镇的镇远、靖远、威远三座炮台,如果这些地方都被攻陷,大虎山炮台陷落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让顺军士兵最受震撼的一幕,就是斥资二十多万两银子建造的“大顺第一舰”“振威”舰像一支巨大的火炬一样熊熊燃烧起来。这艘舰龄超过四十年,采用17世纪英荷战争时代设计的大型战舰,在顺军士兵震惊、悲恐的目光中缓缓下沉,那个明盔亮甲的将军没有弃船,而是和战舰一起沉入了珠江之中。
也不是什么人都有这样的骨气,珠江西岸巩固炮台的守军,就在他们的指挥官的带领下逃走了,三门口炮台的守军在带队的部总被火箭击中阵亡之后也一哄而散。
大虎山岛上同样人心惶惶,那位防御使中午的时候就撤走了,到了晚上,已经有人开始建议姜哨总撤退。
这个夜晚,没有几个人睡得着觉,李西平躺在窝棚内,听见外面乱得很,陈大现在也知道害怕了,靠着他瑟瑟发抖。相识的民夫悄声议论自己的命运,有人说应该偷一条船逃走,还有人说偷船肯定会被发现,官兵说不定会开枪,不如直接游回岸上,官兵自顾不暇,也不见得阻拦他们。
李西平白天扛沙袋、搬炮弹,实在太累了,虽然心中恐惧,周围又吵,但是天快亮的时候他还是睡着了。
第二天,李西平是被炮声惊醒的,上下横挡岛方向炮声隆隆,显然英军已经开始进攻了。官兵果然根本没心思理会这些民夫,码头的船少了不少,士兵的数量也变少了,看来昨晚已经有人偷船逃走。
“打中了!打中了!”站在炮台上面望的士兵高喊道。江面上传来几声沉闷的响声,这是英军的一艘小型舰船的锅炉被顺军炮弹击中爆炸了。毕竟这是英国人,不是外星人,他们的火炮虽然射程更远,但要是想用臼炮发射爆炸弹,甚至派兵登陆,还是必须驶入顺军使用的改良版红夷大炮的射程之内。
但是没过多久,下横挡岛上的“闯”字大旗就被击落了。随着下横挡岛的失陷,上横挡岛也岌岌可危,英军在下横挡岛布设炮阵地,炮击上横挡岛。
“二哥!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一名和姜哨总相熟的老兵喊道。姜哨总烦躁地说:“走个屁!本朝军法:‘前者反顾,后者杀之。’扔了炮台临阵脱逃,我有十八颗脑袋也不够砍的!”
“那也不能等死啊!”“洋鬼子马上就过来了!”众兵卒鼓噪起来。姜哨总吼道:“好了!跑能跑到哪去?我们在广州住了快二百年,就算能撇下虎门,能撇下广州吗?丢了虎门,洋人杀到广州去,不光是我们,妻儿老小也都活不了!”
姜哨总喘了两口气,语气转为凄凉:“你们谁想走就走吧,我是不能走的,死在这里,还有人管照我的婆娘孩子。”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交给那个叫他“二哥”的老兵:“兄弟,拜托你了。”那老兵接过布包,跪下来砰砰磕了几个头,带着要走的人向码头走去。
民夫这边乱成一团,一窝蜂地向码头拥去。按封建军队的标准来说,这些官兵对老百姓算是很不错了,给饱饭吃,还象征性给些工钱,虽然也口就骂抬手就打,但从来不往死里打,更不随意杀害,没像李西平那个世界的某些人那样“先杀汉人,再杀洋人”。然而,这也不代表他们在有生命危险的时候还能管老百姓的死活。见民夫要抢船,众军卒拔出腰刀来,登时砍翻了七八个。为了逃命,他们把盔甲、长矛、火枪都扔进江里了,但只靠腰刀杀老百姓也是如同砍瓜切菜一般。
“狗日的!不敢打洋人,就敢打我们!”有人离得远远的叫骂,但也没人再敢凑上前去。众官兵不理会他们,上了船便急忙划走了。
见当兵的都走了,民夫们又一拥而上,争抢船只。李西平早就注意到,船并不够用,他觑准了一条最大的船,拉着陈大玩了命地跑了上去,但跑到半路,不知谁从斜刺里冲上来,把他撞倒在地。
李西平心道自己完了,在这种拥挤推搡的地方倒下,那就别想再站起来了。他双手护住脑袋,被人踩了几脚,正在惨叫,忽然一只大手抓住他的右臂,“嘿”地一较劲,把他硬生生拉了起来。
这一下拽得李西平差点脱臼,不过李西平还是很感谢这位的救命之恩。他回头一看,救自己的是个膀大腰圆的男人,三十多岁年纪,面色黝黑,环眼圆睁,若不是剪了须发,那就是标准的张飞形象。李西平连忙用刚学会的礼节作揖:“多谢大哥救我性命。”那大汉摆了摆手:“举手之劳。”
这么一耽搁,那些船上已经塞满了人,几十个上不去的人急得大叫。李西平看见陈大半截身子泡在水里,手死死扒住船帮。船上的一个民夫似乎对身边的人说了什么,几人争吵了几句,还是把陈大拉上去了。
李西平略微放下心来,歉疚地对那大汉说:“实在对不住,耽误你上船了。”
大汉说:“我本来也没打算上船。我是家人,这珠江就如我家的鱼塘一样,游上岸便是,犯不着和他们争抢。”
家人世代居住于船上,专做水上营生,有的捕鱼采珠,有的经商甚至做海盗,在明朝本来被视为“贱民”之一。顺朝开国时废除贱籍制度,民有了良民身份,其中有的人还做了顺朝水师的将领,不过穷苦民的职业依然没变。这大汉过去做过采珠人,水性极高。他脱得赤条条的,将衣服打了个包,系在头顶,便跳下江去,如一条黑鱼一般飞快地游向岸边。
其他没上船的民夫也都是附近的土著,水性不一定多好,但至少也能狗刨,纷纷学那大汉跳水逃生。有的还抱着块木头,虽然有可能淹死在江里,但总比留在岛上等洋兵要强。
就剩下李西平一个人,留在岸上傻眼了,他不会游泳啊!
第三章 I can speak English
码头上只剩下李西平一个人还站着,身旁除了几具尸体,就只剩下两个倒在地上呻吟的倒霉蛋,一个是被官兵砍伤的,一个是和李西平一样被人踩倒的。
刚才急着上船没觉得,现在李西平看看这几具尸体,血腥气穿透鼻孔,直撞顶梁门,李西平登时趴在江边吐了起来。
李西平差点把苦胆都吐出来,在江边跪了半天,总算能勉强站起来,一回头,见又多了两具尸体。一个士兵刚刚把那两个重伤员都捅死了,正用脚踩着一个人的背脊,把长矛往外拔。李西平见状,又趴下大吐起来,这一次只有酸水可吐了。
杀掉重伤员的这个士兵看起来快五十岁了,留着一撮山羊胡子,干瘦干瘦的:“算你小子命大,要不我还得给你个痛快。不会凫水?那就过来帮忙,刨个坑把这几个人都埋了。他们算是好运,还有我们埋他,我们死的时候,就不指望洋鬼子埋我们了。”
李西平哆哆嗦嗦地拿起铁锹,在那老兵指的地方开始挖坑。老兵说:“你挺大个个子,没想到胆子这样小,瞧你这个样子,估计也是体面人家新落魄的。咱们素不相识,今天能一起上路也是有缘,认识认识吧,我叫黄贺。”
如果是还没穿越的时候,李西平听到这个名字可能会立刻想起温州江南皮革厂,但现在的他可没这个心情,垂头丧气地说:“我叫李西平,陕西西安人。”黄贺笑道:“这么说,二百年前我们还是老乡呢,我祖上是陕西永寿县的。”
李西平不敢碰尸体,黄贺骂了几句废物,让他接着挖坑,自己把尸体一具具拖过来摆在坑里,又有三个士兵过来帮忙。到了填土的时候,李西平感觉自己总算适应一些了。把所有的尸体都掩埋了之后,黄贺带着大家跪下磕了几个头。站起来之后,黄贺拍了拍李西平的肩膀:“既然凑巧碰上了,那就也是兄弟了,一起来吃饭吧。”
姜哨总的兵本来有三百多人,现在连他在内,加上李西平,也只有十二个人。这大冬天的,岛上自然不可能有蔬菜,供应军需的人图省事,给这些士兵吃的只有大米和腊肉两样,反正给了你们细粮,能吃饱,又有肉,谁也挑不出毛病。
好在还有些淡米酒,众人围坐在大锅边,每人都倒了一碗酒,连李西平都有一碗。姜哨总说:“能聚到一起就是缘分,我们兄弟没同年同月同日生,但今天同年同月同日死,干了这一碗,黄泉路上做个伴!”
李西平半点也不想和他们同年同月同日死,手哆嗦得不止,酒都洒了一半,最终心一横,还是把酒干了,心想说不定死了就能穿越回去了。他注意到,发抖的不止他一个,有两个士兵也抖得厉害。
姜哨总说:“我这个小小哨总,平时也不过管着几十人,这一到打仗可倒好,那些比我官大的这个头疼,那个脑热,我一下子指挥一座炮台了。好在咱们韩军门就不是这样的孬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