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东南方火光冲天,传来一声震天彻地的巨响。姜哨总脸色惨然:“靖远炮台的火药库炸了……”
靖远炮台上那面最大的“闯”字旗和“广东权将军韩”的旗号都在烈火中倒了下去,标志着虎门之战进入了尾声,姜哨总站起身来:“兄弟们,上炮位!洋鬼子的大炮厉害,可咱们的大炮也不是纸糊的,临死也得拉几个洋人垫背。可惜洋人死了得去他们的地狱,和我们不是一条路,否则黄泉路上我们人多,他们人少,也好教训教训他们。”
众兵卒都大笑起来,李西平一点都不觉得这个笑话好笑,也只好陪着干笑。大炮都已经提前装填好了,连射击角度都已经预先确定,只需在敌舰进入指定位置的时候点火就行,反正根据之前战斗的经验,顺军的大炮一般也就只有一次开火的机会,然后英军就逼近面前了。
姜哨总指了指头顶的“闯”字大旗:“永昌皇爷祖训,内地镇压民变时,不许打这‘闯’字旗号,只有对抗外敌时,才许用这面大旗,是以这面旗在仓库里放了几十年,都被虫蛀坏了。这回还是头一次拿出来用,估摸着也是最后一次了。”
南边的江面上枪炮声不绝,英军正在追击那些从上下横挡岛逃走的顺军。顺军逃生用的都是临时征用的民船,不时有船只被击沉。江中漂着许多顺军,有的已经是浮尸,有的还在游水逃命。
此时正是寒冬,北风呼啸,顺军的船只逆风逆水,根本划不快,英军的蒸汽动力船只却不受此限制,不断追上顺军的小船,开炮击沉。
“娘咧,这船还能逆着走,莫不是有什么妖法?”一名士兵恐惧地说。姜哨总见多识广一些:“哪有什么妖法,没见那船上有个大车轮吗,定是有人在里面踩踏板,《说岳》里的那个叫杨什么的就有这种船。”“那怎么还有大烟囱冒黑烟?”“这个……说不定踩踏板的都是奴隶,谁偷懒就扔到炉子里。”
姜哨总也知道这太离谱,编不下去了。英军的蒸汽明轮船显然不是靠奴隶踩踏板前进的,顺军水师也装备了不少桨帆并用的“蜈蚣船”,因两侧伸出船桨,形如蜈蚣而得名,用于内河和近海缉私,然而它们的速度和英军的轮船比起来差得太远了。
没想到,这个说法反而得到了顺军士兵的一致认同:“不错,英人都是役使奴隶的蛮夷。”
顺朝是没有奴隶的,至少理论上没有,这是这些士兵颇引以为傲的一件事。他们中有些人的祖先就曾经为奴。
明朝末年,满洲奴隶主和汉人士绅对待奴仆都十分残暴,而且一旦为奴,子子孙孙世世代代都永远是奴仆。崇祯年间,许多地方的奴仆都揭竿而起。当得知李闯王打进了京城,陕北驿卒坐了江山,南方各地的奴仆燃起了希望,发动了大规模的起义:“天地回薄,贵贱翻蹑,我辈何必长为奴乎!”
在李西平那个世界,大部分士绅的选择是剃发易服,请清军来镇压奴仆,并得意扬扬地宣称:“奴辈谓奴不当与天地同休,是则真奴语也。夫有天地,斯有君臣、有父子、有主仆。天地不变,则君臣、父子、主仆亦不变。主仆之义,天地同敞。”
虽然奴仆大起义失败了,但奴仆的反抗并没有停止,他们有的加入了太湖义军,一直坚持带发抵抗到三藩之乱后,有的则流亡海上,加入了郑成功、张煌言等人的队伍。直到康熙末年,奴仆们依然在为争取自由而斗争,再加上雍正即位之后要摊丁入亩,奴籍制度使得大量人口被汉族官绅掌握,不利于皇权,奴籍制度这才被废除。而八旗照样役使包衣,这是绝不会变的。
然而在这个世界,当年带兵下江南的不是多尔衮的弟弟多铎,而是李自成的侄子李锦。他的办法也简单,主家不交还奴仆身契者,杀。
从那之后,中华大地再无奴仆。当然,还是有给债主打工还债,但是债一辈子都还不清的雇工,但至少在理论上,他们的人格和雇主是平等的。雇主不能改他们的姓名,不能随意殴打虐待他们,不能限制他们的婚姻,不能霸占他们的老婆,不能禁止他们读书、考科举,不能像对待牛马一样贩卖他们,如果杀害他们更是要偿命。不过,这都是理论上,有钱有势的老爷们依然能迫害他们,可起码是官商勾结、钻法律漏洞来迫害他们,需要担心事情闹大影响前途,而不是在法律保护下明火执仗地迫害他们。
明末广东的奴仆反抗组织叫作“社兵”,在李西平那个世界,也是一群坚持抗清到三藩之乱以后的好汉。在这个世界,他们被大顺朝廷招安了,大部分被遣散,也有一小部分成为了顺朝官军的一部分,分了永业田,子孙世代当兵。现在在场的这些士兵中,就有两个是社兵的后代,还有一个祖上是澳门的黑奴,顺朝收回澳门之后,这些黑奴也都解放为人,他的祖先因为过去跟着主人做过炮兵而加入了顺军。
虽然顺朝的穷人还是过着丰年难果腹、灾年倒路旁的日子,但是在废奴这个原则性问题上,的确是世界文明之光,就连那些顺朝控制力较强的藩属国,都不许有奴仆。永昌年间讨伐朝鲜李朝时列出的李朝王室三大罪状,排在第一的就是朝鲜的奴婢制度,其次是朝鲜对清朝称臣纳贡,派兵帮助清朝,最后才是朝鲜仍用明朝崇祯年号。
朝鲜的奴婢制度比大明还反动,在明朝,主人和女奴生的孩子是庶子庶女,而在朝鲜,士大夫和奴婢生的孩子还是奴婢。明末的几十年间,日军、清军四次入侵朝鲜,许多奴婢执戈卫国,然而朝鲜的两班士大夫甚至不肯给这些有战功的奴婢恢复良人身份。
韩国电影《南汉山城》里有这么一段。朝鲜官员金鎏质问给清军做翻译官的郑命寿:“你是朝鲜人,为什么要帮清人?”郑命寿怒道:“我父母是奴婢,所以我也是奴婢。在朝鲜这个国家里,奴婢根本不是人!以后不要认为我是朝鲜人!”
在清朝当一个得宠的包衣就能让朝鲜奴婢痛恨自己的祖国,何况在顺朝做人。所以在顺朝使者质问朝鲜国王“均人也,奈何以奴呼百姓”的时候,朝鲜的奴婢乃至普通良人不仅没有像之前对抗日军和清军时那样同仇敌忾,反而争相带路。
在大明有用的口号,在朝鲜同样有用,在“三年免征”“均田免粮”“脱奴为人”的怒吼下,无数朝鲜的城池不攻自破。“天朝来,城门开,天朝不来,谁废奴籍拯吾侪?”除了朝鲜王室被留下当吉祥物,其余朝鲜的旧统治者几乎在追赃助饷的过程中被一扫而空。自此之后,朝鲜名为一国,然国王之权力实与汉朝七国之乱以后的诸侯王无异。
废奴在顺朝是一个绝不能否定的政治正确,甚至成为了顺朝判断文明与野蛮的分野,没有奴隶的大顺和朝鲜、琉球、日本、安南是文明国家,其他承认奴隶制的国家都是蛮夷。
不知不觉中,这些士兵也受到这一观点的熏染,将有没有奴隶,而不是肤色、语言、宗教当作天朝和洋夷最大的不同。他们还不知道,这个自幼耳濡目染的观念,对未来的历史有多大的影响。
只是现在,这些在英国人的坚船利炮面前并无多大意义。在他们的视线范围内,广东水师的旗舰“扬武”舰还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它笔直地向一艘英军轮船撞去。
如果是在外海决战,这种战术很难奏效,但是在内河之中,英舰不够灵活,闪避不及,虽然船头和“扬武”舰交错而过,明轮却刮蹭了“扬武”舰的船体,严重损坏,船只失去动力,和已经被炮弹打得千疮百孔的“扬武”舰一起向下游漂去。
“扬武”舰上的水手纷纷跳船逃生,但仍有一部分人在甲板上用轻型火炮乃至步枪向英舰射击,还有人试图跳帮,甚至有人在身上缠了炸药,抓着帆索像加勒比海盗那样荡上敌船。“扬武”舰的舰长在跳帮时被英军的线膛枪手击中,坠入了江中,但其他人仍旧在战斗。
在这样的近距离上,两艘战舰的甲板回旋炮发射的霰弹打得对方甲板上的水兵血肉横飞。几发葡萄弹扫过“扬武”舰的甲板后,上面已经没几个活人了,眼看两艘船就要在水流的冲击下脱离接触,一声巨响,“扬武”舰的弹药库爆炸了,整条船直接断成了两截,而英舰的侧舷也被炸出了一个大洞,江水不断涌入。
“万胜!万胜!”最后几座炮台上还在坚持抵抗的顺军士兵不约而同地高呼。其实在整场战役中,落荒而逃的才是大多数,尤其是那些新募兵。而那些世代为兵的人,如果逃跑之后作为逃兵被斩首示众,便会被褫夺永业田,子孙也失去当兵资格,这对于他们来说,比战死可怕得多,所以这些世兵大部分都没有逃跑,宁肯战死,让自己的妻儿终身有靠。
以身殉国的事,李西平在书上见得多了,但亲眼见了才知道,没有什么场景比这更震撼。李西平不由得热泪盈眶,血充胸臆。不料姜哨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兄弟,你到外面去躲着,一会儿洋鬼子攻上来,你就投降好了,说不定还能留条活命。我们出战前节度使下了令,这次只有夷首才算军功,就算官军打回来,也不会要你的命的。”这次只有夷首才算军功,至于以前是怎么规定的,那也不必提了。
李西平哽咽了一下,还想说什么,姜哨总揪着他的衣服把他扔了出去:“别在这儿碍事了,一个老百姓凑什么热闹。”
姜哨总这话有两层意思,一是让李西平别妨碍他开炮,二是说打仗殉国是军人的事,老百姓没必要一起死。李西平向炮台里面怔怔地看了一会儿,终究还是躲进了一旁的草丛里。
没多长时间,英军的另一艘船开上来了,大虎山炮台开炮攻击,大部分炮弹都落空了,命中的那几发也没造成太大破坏。一声巨响,一枚由臼炮发射的爆炸弹落在了大虎山炮台上,六神无主的李西平缩在草丛里,紧紧捂着脑袋。
大虎山炮台仍在还击,臼炮的射程近,在这个距离上,顺军的红夷大炮也能打得很准,一发炮弹从英舰甲板上扫过,将两个水手打飞出去,还有一发击碎了一个炮手的小腿,在甲板上砸出一个大洞。然而,英军的炮弹也接二连三地落了下来,阵阵爆炸声中,土石砖木四处横飞,大虎山炮台终于哑了下来。
姜哨总、黄贺他们怎么样了?被炸死了吗?李西平身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灰土,想起来看看,可是被巨大的恐惧控制着,一动也动不了。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听见说话的声音,却不是姜哨总他们的声音。
“小心搜索,那些不肯逃走的中国人像疯狗一样顽强。”这些人说的是英语,不过口音和李西平熟悉的英语有些区别。从草丛的缝隙中,他只能看到一只只穿靴子的脚走向炮台。虽然身边就有一根被官兵扔下的长矛,但李西平还是死死趴在地上,连呼吸一口都要好大勇气。
突然,一声枪响和一声惨叫响起,英军纷纷举枪射击。紧接着,又是短兵肉搏的声音,接连传来濒死的呼号。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心有余悸的英军在岛上继续搜索,李西平很快就被揪了出来,他脸如死灰,哆嗦着站不住,被一个印度兵架着胳膊,裤子也湿了一大块。
“报告长官,岛上就这一个活人了。”一名士官向带队的军官禀报道。这支登岛的英军中英国人少,印度人多,为首的是一个上尉。
李西平的目光无意间投到地上,他看到姜哨总的尸体趴在不远处,手里紧紧握着佩刀,量大到恐怖的血液从他身下流出。黄贺就躺在一旁,肚子被刺刀划开,肠子流了出来,胸口又被人补了一刀。地上共有六个顺军和两个英军的尸体,其他五个被炮弹炸死震死的顺军士兵的尸体也都陆续被英军拖了出来。果然如黄贺所料,英国人把阵亡的顺军士兵的尸体都扔进了江里。
“这个俘虏没什么用处,又不能一直带着他,杀掉吧。”一名士官说道。那个上尉刚要点头,李西平突然开口了:“Don't kill me, I can speak English.”
第四章 德明帝
大顺德明二十年,西元1840年,顺朝的第六位皇帝德明帝李天安在位,还有不到八个月,就是他的六十大寿了。他的身体依然十分硬朗,就在两个月前,还得了嫡长子。
德明帝的第一位皇后无出,在他还未登基时就去世了,第二位皇后只生了个女儿,又在七年前去世了。这之后,后宫主位空了四年。顺朝的后宫只有后、妃两个级别,后都出身于贵胄世家,妃则全是皇帝临幸过的宫女,而且严格遵守不得娶妾为妻的规定,妃永远不可能变成后。德明帝已经有三个皇子,但都是庶子,于是在三年前又娶了现在这位比他小四十岁的皇后,今年终于有了嫡长子。
但随着南方警讯的传来,老来得子的喜悦荡然无存。
顺朝有全世界最完善的驿站系统,广州的八百里加急塘报六天就能送达京城。历代顺朝皇帝就算再昏庸,也知道自己的祖宗是因为什么造反的,再苦不能苦驿卒,是以顺朝的驿传体系竟历时近二百年而没有废弛。
当年李自成还活着的时候,这个遍布帝国各交通要道的驿站系统是非常了不起成就,来华传教士无不盛赞,认为这代表了东方帝国文明的高度繁荣。毕竟全世界不可能有任何一个君主比李自成更懂如何管理驿站。可现在,世界上第一封电报在四年后就会发出了。
皇宫的一处偏殿内,德明帝居中而坐,两旁坐着军师冯兆阳和七位侍中,七人全都坐得笔直,屁股只挨着椅子一点边,面前的茶水早已凉了,却没人喝一口。
想当年李自成还是米脂县双泉里的里长,因为欠了高利贷,被债主抓去县衙打了一顿板子,县太爷让他带着枷锁跪在县衙门前,派债主家的恶奴看守,不许吃饭喝水,在太阳底下晒足三天。于是李自成反了,从那之后,他再没给任何活人下跪过。
做了皇帝之后,李自成也不喜欢别人动不动就跪。顺朝对跪拜之礼做了巨大的改革,任何人都不必对天地君亲师以外的人下跪。臣子对皇帝行礼,跪下磕一个头就好,而且皇帝还要拱手还礼。议事的时候,臣子有座位,有茶水。级别再低的人,最多也就是侍立一旁,绝不让人跪着说话。
毕竟这还是封建王朝,臣子想和皇帝人格平等那是白日做梦,但至少皇帝明面上还是客气的,不会拿臣子当奴才使唤。至于臣子哪天惹怒了皇帝,全家被发配到台湾砍甘蔗,那另当别论。
顺朝继承明制,采用内阁制度,入阁者称天佑殿大学士。但很快李自成就觉得通过内阁办事太麻烦,另设了由开国大军师宋献策负责的一个小部门,这个部门连名字都没有,成员都是临时从其他部门借调来的,称为侍中,做辅助皇帝和军师处理军务的秘书工作。朝廷里居然有个军师,这官职着实有些不伦不类,但因为通过这种小的临时秘书机构处理紧急事务很方便,所以军师之制就一直沿袭了下来,而且权力已不亚于内阁首辅,管辖的事务也不再仅限于军务,治水、漕运这些事情,只要皇帝觉得重要或紧急,就拿到军师这里来办。
澳门、虎门失守,英军兵临广州城下,这显然是军师该管的事情,可军师也没辙,此时从哪调兵都来不及了。
终于,德明帝打破了沉默:“韩将军小朕三岁,当年他穿着一身旧皮袄入京,引得同学中的贵胄子弟哄堂大笑,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
“读书之时,韩将军志在北疆,常有平俄之志。朕登基之初亲征西域,他还曾上书请战。没想到,最后却是志于北而殁于南。”
二十年前与浩罕汗国的那场战争是顺朝最近的一次大战,虽然德明帝的“亲征”只征到兰州,剩下都是前线将军打的,但还是让他的皇权稳固了不少。顺朝每一代皇帝都会亲征,这是保证皇帝权威的快捷方式,明朝的时候,朱元璋、朱棣、朱瞻基都以这种方式强化权威,终于出了一个朱祁镇,以后的皇帝除了武宗就再也不出京城了。
顺朝的皇子文武教育都十分严格,太子更是要和勋贵子弟一起读书习武,虽然不见得能教出什么英明神武之人,却也不至于有明英宗这样屁都不懂还瞎指挥的败类。只不过历代皇帝亲征的距离越来越短。
顺太祖李自成马上取江山,自不必提;顺太宗与准噶尔交战时,也曾亲征至库伦附近;顺世宗再征准噶尔,与俄罗斯开战,都坐镇呼和浩特指挥;顺高宗时,彻底平定准部,高宗皇帝亲征至肃州;到了德明帝的父亲仁宗皇帝,边疆已无大事,他巡视一趟河工就回来了;德明帝亲征浩罕时,行宫则设在兰州。
虽然实际上只是一次西巡,捎带着回陕北老家祭祖,毕竟德明帝还是了解了战争的基本原则。他也清楚韩致常和广东驻军的能力,自打韩致常调任广东,大力整饬军务,许多有名的海匪皆为其所灭。广东作为边防重地,驻军一向能战,英军如此轻易地击败了韩致常,可见确实是前所未有之敌。
开战前,顺廷的判断出现了很大失误,认为就算英国人胆敢来犯,也要从安南国南端的嘉定开始打起,所以广西、云南的陆师援军的全部,以及苏、浙、闽三省的水师援军的大部分,都集中到了安南。没想到英军在安南海域打败了顺军水师之后,不攻嘉定,直接北上珠江口,打了顺军一个措手不及。不过现在看来,如果英军攻打嘉定,嘉定守军的表现也好不到哪去。
德明帝缓缓说道:“韩将军既殉国,广州不消说是守不住的。自国朝开创以来,还从无省城失陷之事,纵是百余年前,准部也没攻下呼和浩特。朕落个前明万历皇帝一样的名声,那也罢了,若是又有建虏之祸,朕与在座诸卿,皆是千古罪人。前方奏报,卿等已看过了,卿等皆曾历军戎,并非酸文假醋之士,有何主张,这便说吧。”
历来挑选侍中,选的都是官位不高而有实干经验的人。此时殿上这七个侍中,军事经验最少的那个当初做县令的时候也打过土匪,军师冯兆阳当年征浩罕时在户政府任职,参与大军粮饷调度。可是现在,他们谁也没主意,英军这样的对手,他们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军师到底还是技高一筹,他从另一个角度回答了问题:“臣以为,目下当务之急,乃是确定英人所求为何。”
德明帝点了点头:“你且说来。”冯军师说:“自古外夷来寇,所求无非有四。其一,掳掠人畜财帛,尽饱而归;其二,互市通商,取资货之利;其三,割占土地,效葡人据澳门,荷人据澎、台之事;其四,长驱直入,窃夺天下。英人自有其文法礼教,并非只知剽掠之愚昧蛮夷,所求者,必为贸易、割地、天下三者之一。善用兵者,若战无不胜,只堪称下善,若所求者尽得,则为上善。若求贸易、割地,有贸易、割地之战法,若欲窃夺天下,又有窃夺天下之战法。”
“无论以哪一战法,敌必寇舟山。”
众侍中都同意冯军师的看法。如果英军为贸易、割地而来,就需要逼大顺求和,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截断漕运,卡住大顺朝廷的命脉;如果英军想直接征服大顺,那当然也要破坏漕运,断了顺廷的粮食。
当年顺军攻克北京之后,南方的明朝残余势力在南京立崇祯的堂弟福王朱由崧为帝,建立了南明小朝廷。他们当然不会再给顺军送漕运,不仅如此,还联络清朝,要从海路送粮食给清军,请清军帮他们消灭顺朝。
当时顺军白邦政、董学礼两支部队沿着大运河南下,明军唯恐大运河成为顺军进兵的通道,于是到处扒开水闸,堵塞航道。大运河本就有很严重的与沿线农业争夺水源的问题,这回明军总算是办了一回顺应民心的事情,运河两岸的地主、农民争相把水引到自家地头,再加上旱灾,大运河多处枯涸。
虽然运河沿线遭到清军两次杀掠,又爆发了多次民变,漕工的数量已经大大减少,但大运河被破坏还是导致数以万计的漕工失业。既然没有饭吃,那当然就得造反了。明军江北四镇虽然打顺军和清军时都望风而逃,杀老百姓的本领还是不小的,直接屠杀徐州以南的漕工。并且认为,顺军正忙于在长城沿线和清军对抗,无暇南顾,徐州以北的漕工暴动一定会让顺朝焦头烂额。
然而,人家顺朝两年前还是“流寇”呢,还怕老百姓造反?主力部队得对付清军,不能调动,李自成的侄子李锦只带三千人就南下了。
李锦会合了先期进入山东的白邦政、董学礼、郭升、赵应元四支部队,再加上一些投降的明朝杂牌军,总共还不到两万人。然而,运河两岸的失业漕工不计其数,李锦竖起招兵旗,带他们去南京要工钱,当他抵达徐州的时候,已经有五万大军了。
黄淮地区本就是明朝最穷困的地方之一,水旱连年,官绅贪暴,伴随着漕工起义,各地民变此起彼伏,势成燎原。江北四镇中最菜的刘良佐,连老百姓都打不过,竟在一次战斗中被起义军击杀。顺军一到,刘泽清立刻倒戈,刘良佐的部下也纷纷投降,江北四镇去了两镇。
江北四镇中最能战的高杰本是李自成麾下大将,当年与李自成之妾邢氏私奔,投奔明军,多次与李自成为敌,而且军纪败坏,杀戮百姓极多,后来被李锦打败,逃到南方。虽然李自成表示高杰只要投降就可以既往不咎,但高杰终究不敢拿自己的脑袋试李自成的心胸,决定顽抗到底。可是没想到,刘泽清、刘良佐部下的兵马领足了军饷,又被顺军的严格纪律约束之后,战斗力突然爆表,再加上造反的老百姓到处袭击明军,高杰原本就是李锦的手下败将,这样一来就更打不过了。
高杰和李自成有仇,高杰部下的李成栋等人却不愿陪高杰送死。他们纷纷临阵脱逃,后来陆续投降,高杰走投无路,自刎而死。李锦在各地起义军的欢迎下畅通无阻地直达扬州,扬州的奴仆暴动了,打开城门,迎接顺军入城。南明督师史可法被俘,明亡后被释放,出家为僧。史可法麾下诸将不是弃官逃亡,就是直接投降。
此时江北四镇的最后一镇黄得功正在芜湖抵挡反叛的明军左良玉部,李锦畅通无阻地抵达南京,朱由崧不敢抵抗,直接出降。黄得功得知皇帝投降的消息,心灰意冷,弃军而走,从此下落不明,其部下八万人作鸟兽散。左良玉本就病重,得知李锦已破南京,顿时吓得一命呜呼,他的儿子左梦庚也带着麾下兵马投降。李锦以五万兵马南下,收降的明军总数却多达五十万,堪称古今罕见的奇闻。
经过这一场大战,大运河算是彻底报废了。明朝降官沈廷扬提议,将漕粮改为海运,不仅方便快捷,而且成本低得多。
当然,也不是说有了海运就可以不要河运了。之后几十年,顺朝还是花了不少钱把大运河给修复了,只不过不再像之前那样作为国家命脉来重视了。毕竟大运河还承担着维系内地交通的作用,从松江到天津可以走海路,从淮安到临清总不能走海路吧。对于一个封建帝国来说,维持统治是离不开内河水路的。漕工们少数成为世兵,一部分在战乱平息后重操旧业,因为没有了漕运、运河业务量减少而无业可就的那些人则在清朝灭亡后被送到辽东屯垦。
顺太祖永昌九年,台湾爆发郭怀一起义,荷兰东印度公司杀戮华人数千,李自成决议征台。然而,台湾之役成为了顺朝历史上的一大痛史。荷兰东印度公司从巴达维亚派遣十二艘战舰增援台湾,顺军水师打得极为艰难,虽然仗着人多船多,最终勉强得胜,但付出的惨重代价让顺朝上下都警觉起来,一旦欧洲人的战舰袭扰长江口以北,攻击顺朝的漕运船只,这可是要动摇国本的。
陆战中,荷兰人的棱堡也给顺军留下了深刻印象。荷兰人出城野战只有被顺军吊打的份,于是采取“凭坚城,用大炮”的战术。顺军起初猛攻荷兰城堡,打得血流成河,依然不能奏效,最终还是靠长期围困,逼荷兰人投降。征台之役中,顺军大量战死、病亡,损失甚至超过和清朝的决战。
于是,李自成任命明朝降官韩霖负责研究棱堡战术,由广东水师权将军陈奇策负责仿制西洋军舰,这才有了李西平在虎门看到的景象。正因为有了这样的水师,才有了日本之役的胜利。也正因为有这样的水师,永昌十九年,菲律宾的西班牙当局打算屠杀华人时,因为担心像荷兰人一样遭到顺朝报复,最终没有动手,巴达维亚的荷兰东印度公司在顺高宗时期也是一样。他们依旧把华人驱赶到未开发的山区去开垦热带雨林,依旧让华人在种植园中从事艰苦的劳作,病死、累死的不计其数,依然强制迁徙华人,让他们从事各种苦工,一路上不断把病死者的尸体抛进海里,但终究没有公开屠杀,比李西平那个世界有更多的人活了下来。
可是现在,事实证明,顺朝的水师在欧洲人的海军面前已经不堪一击了。
不过,就算海运不能用了,大运河还在,顺朝仍能采用内河运输,而且还有辽东的大豆、玉米、高粱可以作为补充,英国人想切断京师的粮食供给,也没那么容易。
当年清朝灭亡之后,鳌拜为首的一批死忠派逃亡黑龙江流域,立福临的庶兄硕塞为帝,继续和顺朝作战。后来其中很多人甚至皈依东正教,做了哥萨克。顺朝对黑龙江的用兵一直持续到顺太宗年间,顺俄在经历了长达数十年的边境冲突之后,终于勘定边界,俄罗斯将清朝末代皇帝,硕塞之子博果铎移交给顺朝,东北局势才安定下来。
在这几十年间及之后,顺朝唯恐清朝死灰复燃,不计成本地向辽东移民,将失业漕工、内地流民、明朝降军乃至自家的退伍兵一批一批送到辽东。后来又发现了金矿,再次带动人口增长。到德明年间,辽东的农业已经十分成熟,有了出口一部分商品粮的能力。
冯军师说:“即便海运难行,运河总是安全的。长江口水文复杂,沙洲、礁石密布,敌舰万难闯入。沿途宝山、吴淞、崇明、通州、江阴、靖江、镇江等地皆有炮台,防御坚固,不足为虑。可虑者,英人仗海军之利占据舟山,为持久计,连年袭扰沿海……”
长江口的确是非常险要,明末顺初时,明军试图从海路反击江南,结果压根没用顺军打,直接在长江口被一阵狂风吹得七零八落。风帆战舰在长江口根本就玩不转,冲进来就会被沿岸炮台屠杀,要是用划桨动力的船只,又没法长途远征,所以按照顺朝的经验,长江口在顺军重兵防守之下,绝对是不落的天险。
德明帝以往对军师言听计从,今日却有些不以为然,长江口险要,珠江口难道就不险要吗?
德明帝看着身前的案几上摆着的文书上的两行字:“夷舰装设明轮,无风自走,船上皆有烟囱,黑烟浓烈。”
他和亲信大臣们讨论过这个情报,一开始群臣皆以为这是人力踩踏板驱动的明轮船,顺军的内河水师也少量装备这种船只。但是有人提出疑问,若是把船从澳门踩到虎门,那也罢了,可什么样的铁腿钢脚,能一路把船从英国踩到广东来?
德明帝突然岔开了话题:“澳门每年上奏海外诸国事,去岁曾提及一事。澳门汇聚天下万国钱币,其中多有印度所铸者,往年其上文字,乃是波斯文,然近来数年,印度钱币之上,皆用英国文字。”顺朝采取的是一口通商政策,澳门是海上对外交流的唯一窗口。朝廷有专门的部门,在澳门负责收购欧洲人的武器、书籍,搜集其情报。虽然从这些道听途说来的情报中分析出的经常是一些可笑的结论,比如说英国资产阶级革命,传到李自成这里的时候,经过传教士的“润色”,已经变成了“一帮信会道门的乡绅不想交税,造反把国王给杀了”,但偶尔还是能看出些关键问题的。
冯军师和众侍中都隐约感觉到,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小改变,可能意味着一件很可怕的事。
此时,广州城外的英军营地。
自从在大虎山岛被英军俘虏之后,李西平便成了一名翻译官。英国人对他的英语很满意,英国人从明末就到澳门贸易,找到几个翻译还是很容易的,但英语说得像李西平这样好的可不多见。
别人穿越,都是运用在现代学到的各种知识改天换地,李西平倒好,运用在现代学到的知识当了叛徒。他也很郁闷,可是一时也想不出该怎么办。
攻下虎门之后,英军逆流而上,直逼广州。广东节度使魏元亮先是将几名由虎门逃回的军官斩首以徇,随后重金招募敢死队,准备火攻英军。
明末顺初的时候,只要在内河、近海采用火攻战术,欧洲的风帆战舰无不败退,可现在是1840年。英军的战舰虽然还是木质,但有的船只却已经包上了白铁皮,再加上强大的火力和小型划艇的掩护,火攻船的效果甚微。
参与火攻的顺军不可谓不努力,有的是真的忠君爱国,更多的是被白花花的银子刺激的亡命之徒。甚至有人驾着火攻船一路猛冲,向划艇上的英军开枪,直到火攻船马上要撞上英军军舰,才点火弃船。但珠江还是太过宽阔,即便是这样近乎自杀式袭击的打法,也只导致英军的两艘小型船只沉没,另有七八条船不同程度受损,死伤不过数十人,而配合此次攻击的广东水师残部则被英军消灭殆尽。
英军兵临城下,城内官员又试图招募敢死队出城反击,根本没摸到英军的阵地就被击退了。广东顺军中最能打的那些人大多死在了澳门和虎门,即便是他们,要冲到英军面前也得利用地形,广州临时拼凑的部队,在正面进攻中甚至没法给英军造成了伤亡。
英军迅速夺取了广州周边的多处外围阵地,围困广州。
让李西平多少平衡一些的是,为英国人工作的中国人远不止他一个,英国人半强迫半利诱地雇佣了大量的本地人,为他们抢救伤员,搬运物资。英军答应的工钱比顺军高得多,但是他们害怕中国民夫领了工钱就逃走,并不给现钱,只开了个票子,等他们离开时一并付钱。老百姓并不相信英国人的信誉,又担心英国人想让他们打头阵当炮灰,或者官军打赢了之后拿他们的治罪,大多不敢来,这才没出现“百姓争相从夷”的难堪景象。
但即便如此,珠三角的人口早已过剩,广州周边的无业游民数量惊人,只要给口饭吃,没有他们不干的事,英国人还是很快找到了足够的人手。其中有的人甚至是前些天参加火攻的水勇,替朝廷打一仗,领了赏钱之后,朝廷退守广州,不用人了,他们便又来给英军打工。
和英军做生意的就更多了,英军只要拿出银子来,就能买到粮食、蔬菜、水果、鱼虾,物美价廉。
李西平能说北方官话、粤语和英语,虽然每一种的口音在这个时代听起来都很奇怪,但是能做到基本的交流。于是他在英军这里顿时成了香饽饽,每次英军有什么命令,都由他翻译成粤语传达给本地的工头,再让工头组织民夫去做。
当和英军接触多了之后,李西平觉得英军也没那么不可战胜。首先,俘虏他的那个上尉的军衔居然是买来的。其次,既然是买的官职,当然得把成本捞回来,他的这个连队平时根本不满编,却拿全额的军饷,快要打仗的时候,才招募印度兵,训练半年就拉上战场了。最后,就算是那些老兵,也大多是伦敦街头的失业者和地痞流氓,被抓壮丁抓来的,其中还有不少人有大烟瘾。
对英军了解得越多,李西平就越疑惑,这样一群烂人,为什么能打赢姜哨总那样的人?
第五章 学习?学个屁!
广州城内的气氛,此时已紧张到了极点。全城早已戒严,兵丁昼夜巡视,看起来防御倒也严密,可是但凡稍微懂点军事或者政治的都能明白,如果广州能守得住,韩致常绝不会死在虎门。
顺朝一省的最高文职官员称为“节度使”,和唐朝的节度使除名字一样外一点关系都没有,大致相当于明朝的巡抚。
广东节度使魏元亮正是此次禁烟行动的负责人。早在百余年前,顺朝便有禁烟之令,但此物利高,依然屡禁不绝。随着时间推移,管控能力日益下降,鸦片之害也愈演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