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朝前期,三立书院因为和天主教关系过深,在禁教期间颇受影响。但是三立书院家底深厚,很快就缓了过来。
就算受了招安,也没有哪个书院可以只靠官府拨款生存,必须有本地富户的捐助才能维持开销。说到本地富户,要说清朝勾结晋商也就图一乐,大顺朝才叫真正勾结晋商。
清朝对汉人商贾,只当作用完就扔的擦屁股纸,打准噶尔的时候需要晋商协助军需,就给封赏,等到准噶尔灭亡,用不着他们了,连范家这样的老资历都革职抄家。
而在顺朝,明末农民军起自说晋语的陕北,又在山西转战多年,骨干中的山西人很多。等到顺朝坐稳了江山,他们也就无师自通地和山西的缙绅、富商打成一片。顺朝的山西根本没有什么商人家族,而是一个个庞然大物的综合性世家,其族人有的考科举做官,有的加入军队,有的做大儒掌握话语权,没本事的才去经商。明朝留下的那些所谓“晋商豪门”,根本没人吃饱了撑的去对抗他们,而是迅速有的投献,有的拜师,有的结拜兄弟,有的叙同科之谊,还有联姻乃至联宗,以最快的速度和这些新兴家族融为一体。
有了这些人的支持,三立书院在氪金方面不输任何人,朝中也有人撑腰,迅速摆脱了禁教风波。
三立书院迅速和教会做了切割,而且形成了与贵州学派相似却又区别明显的另一套风格。
何为“三立”?此时的解释肯定不是《买猴儿》《卖挂票》《十点钟开始》,是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立德谓创制垂法,博施济众;立功谓拯厄除难,功济于时;立言谓言得其要,理足可传。与贵州学派那种如同天主教传教士深入原住民部落的作风不同,三立学派的学生是很典型的明儒正统,如果说他们像谁的话,比较像当年的卢象升,还有没被崇祯逼疯的孙传庭。
三立学派也讲究经世致用,但区别于贵州学派那种“过于下基层”的路线,比较类似于颜远住持的直隶广平府肥乡县的漳南书院。漳南书院设立文事、武备、经史、艺能、理学、帖括六斋。文事斋主要学习礼、乐、书、数、天文、地理;武备斋学习兵法乃至射术、骑术、武术;经史斋还是传统的经史子集教育;艺能斋学的是数学、工程;理学斋学的是程朱陆王;帖括斋学的是怎么考科举。
三立书院则保留了自己原本的圣谕、经济、制举三科模式,不过具体教学内容很接近漳南书院。经济、制举自不必说,圣谕这方面,李自成对自己的理论水平还是心里有数的,也没发过什么圣谕,平时稿子都是牛金星写的。所以圣谕改成了经史,学习儒家经典,搞理论研究,兼及史书、诸子百家、其他先贤著作。在理论方向上,他们也更接近以漳南书院为大本营的颜李学派,但相对而言,他们的风格更倾向于培养有实干能力的县令以上文官,和贵州学派那种不在乎门人做吏的有本质区别。洋务运动开始之后,三立学派的门徒在搞洋务方面比普通文官会强一些,迅速水涨船高。
有顺一朝,三立书院在应试方面都相当厉害。哪怕是刷题应试,也是要比资源的。三立书院有整个北方最专业的师资力量,他们的押题团队甚至是由退休的考官组成的。同时,也有最好的教学环境和最系统的培养做题家的方法,还有大量的老毕业生作为人脉资源,其学生考得好也就不稀奇了。
虽然学了很多基础科举并不考的科目,但是三立书院硬是靠强大的教学质量,让自己的学生不输给那些全力刷题的书院,而一旦通过了主要考经书的省试,获得举人身份,到了会试考进士这一步,考题就开始强调法律、财政、水利等等文官实用技能,三立书院的学生一下子就占了优势。这个道理虽然人人都明白,但是那些普通的小书院,能培养出几个举人已经竭尽全力了,就算明知道会试的考题更侧重“素质教育”,也是有心无力。
三立书院是太原府学的一部分,除了一些诸如宗室子弟、烈士子弟之类特荫读书的,还有一些高价自费生,其学生不是秀才也是童生,本身生源就很好。考选秀才和童生的府试和县试,此时也是有不少潜规则的,高门大户的弟子肯定更有机会中。但终究科举还是此时最符合地主阶级根本利益的制度,哪怕只是家境小有的自耕农,只要没穷到压根读不起书的份上,如果既有天赋又勤勉,还是考得出来的。
所谓“穷得读不起书”,并不是指没钱交学费。大部分情况下,私塾先生至少不会拒绝一个勤勉的学生站在窗口蹭课。对于顺朝的穷人来说,真正负担不起的是时间成本。很多孩子如果不去拣柴、拾粪,乃至其他许多活计,父母养他们就是赔本的。之所以父母要和孩子这样“斤斤计较”,也不是父母不爱子女,而是穷人别无选择,为了避免饿死,每一文收支都得精打细算。
不养孩子是不行的,否则难道指望大顺官府养老吗。甚至养少了也不行,鬼知道哪个会夭折。在这个时代,夭折是一个随机事件,很多锦衣玉食的孩子也一样会夭折,所以并不是拿养两个孩子的成本集中养一个孩子就能避免夭折。
在既穷又不得不多养孩子的情况下,不小气吝啬能行吗,不目光短浅能行吗,不竭力剥削孩子的时间换几文钱能行吗。至于读书,读书人那么多,中举的才几个,希望太渺茫了,全家都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如何敢赌自己的孩子就能成功。
易若谷就幸运得多,因为他爹不是老实巴交的农民,而是半黑半百的准犯罪分子,所以他不用拣柴、拾粪,他家的收入供得起孩子脱产读书。
考中秀才之后,易若谷来到三立书院读书。对于这种小户人家考出来的学生,三立书院还是很重视的,毕竟作为一家书院,想长久维持自己的地位,最重要的还是不断地在科举上考出成绩。有了这个基础,才能有源源不断的绅商赞助,然后才有余力去搞学术。
兵变开始之后,三立书院就给学生放了假,易若谷这种家在太原附近的便直接回家了。不过三立书院的学生有很多来自太原府下辖的其他县,甚至山西的其他府,所以书院宿舍里还是聚集了不少学生。
眼看鸦儿峪自己家那边要出事,易若谷只能听舅舅的吩咐,先去张店村舅舅家里。吴镇超有两个孩子,儿子吴贯读军学,十三岁,女儿吴莲才四岁,老婆一个人在家照管两个孩子,吴镇超着实不太放心,还是让外甥去看看比较好。
到了张店,易若谷直奔舅舅家里。张店有半个村都是世兵,剩下半个村也家家都有女儿嫁给士兵。虽然村里不少人都去参加了兵变,但秩序还很稳定。吴镇超的老婆没有亲兄弟在世,不过堂兄弟有好几个,都是本村的庄稼人,自会照顾堂妹家里。
见舅舅家平安无事,易若谷就打算回学校看看。哗变士兵把太原的八座城门堵死了七个,但深知事情不能做绝的道理,把东侧城墙偏北的迎晖门空了出来,不禁出入。大家哗变是为了谈判要钱,又不是为了攻城,所以让城里人足够不便就行了,不能真把太原城困死。
听了舅妈半天唠叨,再绕到迎晖门,天都快黑了。因为哗变的都是太原本地卫戍部队的士兵,和老百姓低头不见抬头见,所以市民也不怎么害怕,依然进进出出不绝。毕竟就算兵变了也得上班干活啊,不然一家人的嚼口怎么办。尤其是现在哗变士兵堵塞交通,太原城里的物价一天一涨。
易若谷摸了一下自己书院学生的身份凭证,准备加入城门口排队的人群,就在此时,城墙里面有什么人喊叫起来。
准备进城的人们不由得停了下来,守门的衙役们也东张西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喊叫声越来越大,紧接着,枪声响了起来,甚至还有贾特林机枪扫射的声音,喊叫声也变成了咆哮和嚎叫。
易若谷感到自己冒起了冷汗,他有种很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