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顺 第138节

既然如此,这些“资本主义萌芽”在清朝混得差,在顺朝混得更差也就不奇怪了。倒也不能怪这些人没骨气,实在是因为在他们的时代,租佃土地、生产粮食是中国绝对的支柱产业,手工业就算搞成世界第一,比起庞大无比的小农经济也只能算皮毛之末,那么地主阶级当然占绝对的统治地位,不是某个资本家有志气就能给他们打倒的。

然而过了二百年的时间,情况在悄悄变化,工业革命带来的生产力提升,让资本家的话语权增强了,所以在文化和社会地位上,就有人有更大的野心了,当然也就引起了传统士大夫更激烈的反弹。

有的人还是旧思路,想混入传统士大夫行列。但除非是家里子弟在文科举上有所成就,否则这条路线是走不通的。有人靠暗箱操作给自己儿子弄个秀才功名硬挤了进去,但也必然处在鄙视链的底层。

也有少数人另辟蹊径,搞洋务派一系的文化特色,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但这也难。因为洋务派中最有文化的,是贵州学派这样搞实务的儒生,他们是有正经士大夫的身份的。虽然这些不耻于搞技术的人被传统士大夫视为另类,但是他们有门户传承,儒学造诣也足够高,是不可能被开除儒籍的。因此,这些人在洋务派内部占据绝对的文化主导权,以“子贡赎人”这样义利结合的观念作为洋务派内部的主流价值观。别人想超过他们,另搞一套完全代表资产阶级的主流价值观,谈何容易。

所以,洋务派中大部分人采取的是和李西平差不多的策略,我是武夫,我是商人,我是暴发户,我没文化,我低俗我庸俗我媚俗,我还以此为荣,你们这些读书人只要正眼看我一眼你们就输了。这种策略十分有效,我们这些人都是社会的中层,只要能正常做生意就好了,闲着没事辩什么经啊。

而李西平本来也没受过什么这个时代的正经教育,他掌握的知识在这个时代全都算作技术,不算学问。当然,仅限于他敢拿出来的部分。有些东西李西平跟马克思、恩格斯都不太敢直白地明说,那些倒是会被这个时代的达官显贵承认为学问,只不过是杀头的学问。

所以,李西平在管住嘴之后,只要本色出演,就是一副“假装没文化”的状态了。毕竟这个时代实在没人能理解为什么李西平这么有学问的人却连《论语》都没完整读过一遍,这就和同时期的欧洲某个科学家不了解基督教一样离谱。久而久之,“装”的时间长了,也就成了李家的家风了。就算李西平是本色出演,大家也不信。

李伟作为在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人,也是接受过儒家基础教育的,对五经了解不深,但是对最基本的四书当然系统学习过。不过他的日常作风还是不自觉地模仿父亲。

以李家和封家的社会地位来说,即便是“冷清”的婚礼,对于汉口的老百姓来说也是值得聊好几天的大新闻。婚礼出奇地正常,没有抢亲,没有退婚,没有新娘落跑,没有真假千金,没有身份揭露,没有大闹婚宴,没有替嫁错嫁,没有反抗封建婚姻,没有不长眼的反派来送脸下乡。李伟只感到平淡的无聊,爸妈都在东北,哥哥和妹妹还在山西,嫂子和侄子侄女在麻城老家,家人一个都不在,这婚结得实在是没劲。

好不容易送走了所有贵重宾客,李伟的酒意也有些上来了。李西平的朋友中不乏真正的暴发户,平均酒品也就着实一般。

洞房总不好准备在工厂里,所以章掌柜在工厂附近给李伟租了一个用来居住的院落。虽然章掌柜布置得十分用心,但还是难免有仓促之处,最重要的是,房子里没人。李家的仆佣向来不多,李伟从麻城的战区跑到汉口来,更不可能前呼后拥,眼下在这院子里伺候的人基本上都是朱靖城、纪晓兰、赫赞节、杨松四个人找来的。这四位还是很靠谱的,不可能介绍不知根底的陌生人来,能安排到李伟身边的肯定是他们有了解的可靠的人,但对于李伟来说,这些都是陌生人。

这里实在是没有家的味道。

李伟站在花园里,望了望头顶的明月,当时就念了两句诗:“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李伟立刻想到,自己爸妈还好端端地在调兵山当官老爷官太太呢,一时暂别罢了,老丈人一家可是牢狱之灾,自己在这儿仅仅是看家里环境不喜欢,都思念父母兄妹,自己新娶的老婆是什么心境可想而知。

李伟吹了一会儿风,然后向内宅走去。

不过他没想到,裴以时和封奕这会儿可一点都不想他。

兄妹俩正一人捧着一大碗面条当夜宵,边吃边编排李伟:“从我记事开始就没见二哥干过什么靠谱的事,没想到这回他还挺有担当。”“你说少了,他从出生开始就没干过什么靠谱的事。”

裴以时的年龄比李伟和封奕大太多,比李伟大十二岁,比封奕大十四岁,但是裴以时性格相当温和,所以弟弟妹妹和他说话也没什么忌惮。李西平也不大会当爹,对于裴以时这个继子的教养,基本上就是按照自己小时候看的电视剧模仿夏东海,家里氛围就这个时代而言可以说极其宽松。

“一晃这么多年,没想到小伟都结婚了。”裴以时感慨地舔着嘴边的黄酱,“早知道就跟他一起回湖北了,现在可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了。”

封奕放下已经清空的碗:“不要紧,出不了大事,再闹上几天,就该散了。”

话音刚落,又一声炮声响起,而且听声音好像打中了什么砖石结构的东西。裴以时说:“这好像是河西晋阳那边的声音。”封奕说:“这是故意不让城里人睡觉,隔几刻钟就开一炮。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们打不进来”

此时的太原城外,正重兵围城。

第四十章 太原兵变

山西节度使衙门此时已经乱成一锅粥,城内城外的消息流水价送来,可是全都堆积起来没人批复,原因很简单:节度使已经离职了。

梅文山调查壬戌烟案,闹了那么大动静,山西节度使虽然没涉案,但是他在山西任职多年,治下有这么大事情,一直不闻不问,也弄得灰头土脸,很自觉地辞职不干了。

可节度使提桶跑路了,本地的卫军不干了,账还没给我们结呢?

从之前梅文山禁烟过程中山西卫军的表现,就能看出他们是什么德行。和大烟贩子有勾结,以至于梅文山特意让明五招募一批直隶籍贯的矿工来缉烟,然后本地卫军去烧征兵处的房子,却反过来被矿工暴打。

但就算是这样的垃圾军队,也是大顺朝编制内的正规军,不养着是不行的。更何况,虽然这些人办案没有作案多,可如果真的把他们都裁了,基层治安还是会崩溃。

所以,朝廷对这些山西旧军的处置方案是:裁,但不能全裁,少量多次地裁。

裁员当然是要有补偿的,这位皇帝,您也不想看到太祖皇帝和先秦王、先魏王又有十七八个转世灵童吧。

那么,这笔款子该谁出呢?朝廷认为,裁的是山西的兵,该山西藩库出。

山西统会使大呼冤枉,这些兵虽然驻扎在山西,可除了给我们添乱,跟山西根本没啥关系啊。他们的军饷都是从户政府、兵政府拨下来的。虽然有很大一部分是只能从藩库拨付的,但那都是我们山西藩库本来该上缴京师的份额,只是暂存在我们这里,就近拨发而已。

户政府和兵政府一推六二五,别闹,我们裁撤旧军省下来的钱是为了练新军。藩台要为国家想,丘八下岗你补偿。

统会使表示:藩库没有这笔账,钱粮各自有用场,每年经费都花光,这个冤大头我不当。

户政府急眼了:藩库里年年存着朝廷钱粮,平日里百般挪用作花账,放印子吃利息何其嚣张,真个以为我等耳聋又眼盲?休得再推搪,当心你的下场。

统会使叫起撞天屈来:前任赚够离场,留我在此顶缸。三晋连年荒,蠲免习以为常。少征粮,短进项,仓库空荡荡,不够发军饷。拆了东墙补西墙,实是无力堵烂疮。

顺朝的制度设计者们都经历过明末崇祯年间的乱局,明军只要是发动大规模战役,后勤补给必出问题,无一例外,这显然是制度上已经出现了巨大问题。

但是,文官掌军需这一点是绝不能变的,让军队自己负责自己的军需是绝不可能接受的选项,必然导致军队形成独立的利益集团,连武将们都表示莫害我们,别玩这套。搞成残唐五代那种乱世,皇帝们固然天天被武将坑,难道武将们下场就很好吗?

恰好李自成把武选司从兵政府独立出来,将武官的任命权收归皇帝直属的天佑殿管辖,兵政府的四个司就少了一个,于是顺朝就新设了赞漕司,把在明朝原本户部、兵部、工部等部门共同负责的军事后勤工作的职权统一起来,平日负责军事物资的运输调配。只要发生战事,负责赞漕司的兵政府侍郎即获得最高权限和巨额特别经费,无论中枢部门、地方官府还是相关军队,皆受其节制,名为一司之长,实际上权力甚至强过明朝的一些总督。顺朝相比于明朝增加了五营制度和武选司独立,皇帝个人对军队的控制已经登峰造极,所以在后勤文官的任用上可以只考虑效率,不再管任何制衡问题。

战时的问题是解决了,那和平年代呢?和平年代还是老规矩,叠屋架床,多重管辖。

理论上,卫戍部队的军饷归户政府管辖,但是户政府只负责出钱,到底该发给谁、发多少、什么时候发,是兵政府和五营都督府一起定的。户政府只管账目,不能干预军队的编制、待遇问题。

就算顺朝用白银税收取代了实物税收,把银子全运到北京城再发下去也是极大的浪费。比如云南的卫戍部队每年都得发工资,而云南统会使司衙门还得每年给朝廷上缴一笔税款,银子在北京和云南之间搬来搬去多折腾啊,平白无故多了很多损耗。真正的物理损耗还在其次,无数官吏经办造成的损失才是大头。

所以,各省藩库经常只将一部分现银解运京师,本地留存的部分送一张票据进京,证明本省的财政收入有多少多少划归中枢财政,中枢财政要给地方拨款的时候,也只出具一张票据而已。

在和平年代,中枢需要在某地支出的开销是有大致定数的,甚至有可能几十年不变,所以,地方财政就会卡着这个需求量在本地留存银子。如果因为某些意外有小规模波动,支出少了自然不打紧,支出多了也可以稍微挪借一下地方财政的钱,明年解运中枢的份额减少就是了。

然而,两百多年的屎山代码积累下来,这里面的猫腻有多少可想而知。

最基础的操作,就是“让钱动起来”,大量官员动起了脑筋,不能让钱粮闲在仓库里“白白浪费”,得拿出去“投资”。

而这事往根上刨的话,其实还是乱自上作,地方官吏利用府库钱粮放贷这事,少不了皇商的身影。

结果就是,现在各地仓储的实际钱粮数量很少有能和账目完全对得上的,朝廷发一张汇票让地方拨款,地方未必有钱可拨。何况现在朝廷只是下了道命令让山西藩库用省里的财政拨款,那就更没钱了。

更要命的是,不仅没有遣散费,连军饷都没发齐呢。

山西卫军的军饷早就不是按月发放了,而是四个月一发,这样一来,钱粮积压在长官手里,就多了很多“金融创新”的路子。本来按规定月饷该在每个月月初领,现在成了只在端午、中秋、除夕三个时间发放,而且端午领的是去年九月到腊月的军饷,中秋领的是今年正月到四月的军饷,除夕领的是今年五到八月的军饷。

此时已经入冬了,也就是说,山西卫军眼下实际上被欠了半年的军饷。就算他们是废物,裁员不仅没有N+1,甚至连原本的工资都发不齐,这也实在是过分了。

理论上来说,裁军费用姑且不提,至少是应该用朝廷寄存在山西藩库的钱粮给山西卫军发军饷的,可眼下这笔钱没了。去哪了?被拿去“金融创新”了。具体怎么创新呢?给卖大烟的放贷,提供周转资金。

然而不久前大规模禁烟,于是资金链就断裂了。朝廷收缴的烟膏都销毁了,不能变现,这笔钱也就回不来了。涉案官员当然抓了一些,但是仅仅是抄家哪里补得上这么大的亏空。如此贪腐大案,是全省上下都牵涉其中的,甚至这些被欠饷的士兵都有很多参与过贩烟,要不然也不会四个月一发饷还能正常过日子。这样的局面下,能从主要涉案官员家的地窖里挖出来的银子,只能是赃款的一小部分,剩下的都在庞大的官吏兵将体系中消化掉了。

正因为如此,此时发生的的事情才显得有些不对头。士兵被拖欠军饷了闹事很正常,可大顺朝虽然烂,起码还没烂到把当兵的饿死的地步。在哗变士兵们的生活尚能凑合的情况下,炮打省城这样的大阵仗是怎么搞起来的?

围堵节度使衙门,甚至殴打官员,有时杀几个人,这在丘八闹事中都算正常行为,大顺朝也不是没有过被乱兵一板砖开瓢的大官,但也顶多是恶性刑事案件,谁杀人谁偿命就是,其余人总不能一股脑全砍了。流放一些为首的,剩下的打板子、修河堤。当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朝廷总归是得查一查官场积弊的。可以不在乎官员贪污,但是不可能不在乎官员贪污惹出事端给朝廷添麻烦。不管事情闹得多大,总归还是在秩序内的博弈。可是包围省城然后实弹放炮,这性质直接就从闹事变成造反了,这些人大多世代从军,互相沾亲带故,再蠢也不会连这点政治敏感性都没有,到底是什么原因给了他们这么大的胆子?

梅文山不知道其中的原因,但这并不妨碍他坐在自己家里优哉游哉地读书饮茶。他的判断和封奕一样,太原城绝不会出危险。倒不是因为城内的军队有多强大,而是因为城外乱兵所受的心理压力。

发军饷,其实不是问题,统会使衙门纵然没钱,可城里的大户还是有钱的。太原可是赫赫有名的晋商的大本营,其中很多人甚至在彼得堡都有产业,朝廷根本不需要运银子过来,只要出一纸汇票,就能从他们手里支取银币给士兵发下去,动乱自解。

德明帝是个喜欢沽名钓誉的人,但也正因为如此,他在漫长的执政生涯中积累了很高的信誉。德明末期,也发生过几次官府开的空头支票爆雷的事件,但是都得到了皇权的兜底,一面对涉事官员严惩不贷,一面想方设法兑付。这就导致了两方面的结果:第一,商人相信盖了官府大印的纸就是钱;第二,除非十拿十二稳,否则官府绝不盖这个印。

晋商中的巨头们,就算不是皇商,也是依托高层权力的。难不成还能有小商人从挑担卖货起家,靠辛勤劳动和诚信经营发家致富,然后就去蒙古卖茶叶、去俄罗斯卖棉布了?所以,他们并不担心官府坑自己,老子的分红是要送到紫禁城里的,谁敢赖我的账?

但是眼下山西没有节度使,京城那边又没个准话,所以山西官场上的官谁也不愿意扛这个雷,所以局面就暂时僵住了,估计再过几天,朝廷那边吵架吵出了结果,决定了哪个部门做出钱发遣散费的冤大头,再补上欠的军饷,事情也就过去了。这次的乱兵为何胆子这么大,固然是个奇怪的事情,不过不是什么大事,可以以后慢慢查究。

“师父,刚才衙门来消息,说乱兵把电报线给剪了。”

梅文山:???

之前又是兵乱,又是开炮,梅文山都没当回事,但是剪电报线这一手完全出乎梅文山的意料。兵变是为了要军饷啊,要军饷就得和朝廷谈判啊,你们特么的把电报线剪了,城里的官还怎么跟朝廷要钱?用信鸽吗?

梅文山蹭地站起来:“确实?”报讯的小徒弟答道:“能不确实吗,连电线杆子都被拔走了。”

洋务运动搞了这么多年,梅文山只见过两种拔电线杆的情况。第一种是偷木头、偷电线,普通的刑事案件,严刑峻法镇压加上宗族乡里约束就好。第二种是失业驿卒心怀不满,不过顺朝一贯重视驿卒下岗安置,这种事不算多,也好解决。绝大部分驿卒的要求都不高,只要有个混饭吃的营生,他们也不愿意来犯法。

但是士兵哗变要军饷的时候拔电杆,这就超出梅文山的理解范围了。最合理的解释是,有地痞流氓趁着混乱偷木头。这样的话,只是普通的盗窃案,不算什么大事。但凡事要多往坏处想,如果这是乱兵干的,这麻烦可就大了。

其实,不仅梅文山纳闷,城外的乱兵也在纳闷。

“我们是依法闹事,要自己的军饷和安置费,谁他妈开的炮!谁他妈拔的电线杆!”

“依法闹事”这个说法听起来很扯淡,但是在大顺朝却很合理。组织兵变当然肯定还是违法的,但是法不责众。乱兵们如果约束好行动,只犯一些轻罪,其实朝廷也不能把他们怎么样。反正都是要失业的人了,送去伊犁种地算惩罚吗,开除军籍也不过就是回家做地痞流氓而已。坐牢、罚苦役、打军棍也不怕,这些处罚都是在本地进行的,而驻军都是本地的地头蛇,熟人多,很容易作弊。

一般来说,朝廷处置哗变士兵时甚至不会选择去台湾割橡胶、去黑龙江挖银矿这种选项,因为当兵的终究是自己人中的底层,和普通的平头百姓还是不一样的。

反倒是当年李自成活着的时候,治军更倾向于严刑峻法,有“前者反顾,后者杀之”“人不能囊一金,犯者死”“有一马行列者斩之,马腾入田苗者斩之”“制铜镆,官吏坐赇,即镆斩”“窝铺内藏匿妇女者斩”这样一连串杀气腾腾的军规。一来是因为开国皇帝有足够的威望震慑军队,二来也是因为永昌年间喝兵血吃空饷的事情确实没那么多,大部分士兵是第一代分到土地的自耕农,也没那么多怨气。随着顺朝日益暮气沉沉,兵变越来越多,而官员为了推诿逃避责任,能息事宁人就息事宁人,兵变的惩罚越来越轻。

当然,前提是没有闹出特别大的事件,比如真的杀了人的话,还是要有人偿命的。而这些参与哗变的士兵也多为老油子,对这种尺度把握得很准。

作为此次兵变的组织者之一,吴镇超就是这样一个老油子。虽然只是太原本地卫军炮兵部队的一个什长,但他在军中威望很高,能组织起几百弟兄。他本来的计划,是堵住省城的城门鼓噪闹事,只要把正常额度的军饷和安置费要到手,就不当这个倒霉丘八了,带上二三十个亲厚的兄弟走西口闯荡去。然而,鬼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炮声一响,其他兵变首领就立刻来质问吴镇超,是不是他放的炮。毕竟这些人中就吴镇超是炮兵,不怀疑他怀疑谁。但吴镇超是真冤枉。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参与索饷了,虽然他素来以胆大著称,第一次索饷时把马粪扔到了权将军身上,第二次索饷时躺在城门口,让出城的车辆有本事就从自己身上轧过去,可当了这么多年的兵,起码的常识他还是有的,马粪和炮弹那是一个性质吗?

吴镇超特意询问了留守营房的兄弟,得知自己部队的炮除了已经被他们融了当废铁废铜卖掉的,都还一个不少地锁在仓库里。也就是说,这次的炮击根本不是用太原本地部队的火炮做的。吴镇超越想越觉得不对,起初放炮他还只是怀疑,现在电报线断了,他确定这里面一定有事,正常的兵变索饷绝不会这么干。

和亲近兄弟们痛骂了一顿暗中捣乱的王八蛋,发过脾气之后,吴镇超做了安排:“留二十个兄弟在这里盯着情况,其余人咱们往西进山躲一躲。大家放心,不是风餐露宿,找个村子歇息,里长是我姐夫。虽然条件不太好,但肯定有饭吃,有房睡。”

大家堵在城门口闹事,也是要风餐露宿的,对于吴镇超的安排自然没意见。有的人担心万一不积极参与,分钱的时候会少。但想到这是和官府谈判,如果谈判成功,官府总不可能因为你闹事不积极就不补发军饷了,如果谈判不成,处罚也会更轻,退一退当混子也挺好。

留下的二十个人都是比较机灵,而且会花式整活的,保证鼓噪的时候他们炮标的声势一点不比别的部队差。当然,带头闹事也有风险,吴镇超作为经验丰富的兵变组织者早有准备,士兵们集体凑钱给这二十个带头闹事的人家里送了些粮食、油盐,不让他们吃亏。

这些闹事的老兵油子当然绝大部分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谈不上有多奸恶,世道就是这么个世道,没托生个好人家,安分守己就得受穷挨饿。虽然这些家伙人均地痞流氓,但是自己伙里还是有义气的。吴镇超是威望素著的大哥,很快就分派好了任务。大家收拾东西,悄悄溜了。

“大哥,前面来了个少年郎,说你是他舅舅。”吴镇超喜道:“没错,姐夫派我外甥来接咱们了!”

第四十一章 三立书院

“鸦儿峪去不得了?”

“是,村里来了一帮恶人,有三十多个,没穿号衣,但看着像兵,听口音是平阳府一带的人。白吃白喝,调戏女人,还开枪打伤了两个人。甘老头家的猪被他们抢了,还被打断一条腿。”

听了外甥的话,吴镇超很是生气。他去鸦儿峪找他姐夫当然也是打算白吃白喝的,可那是因为他姐夫私卖牛肉的生意要靠他帮衬,这是生意伙伴之间互招待。他和他手下的兵都是太原本地人,军纪虽然谈不上有多好,但起码在本乡本土,最基本的底线还是有的。

太原卫戍部队的军纪差,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比如去下馆子吃饭可能会一赖账就赖大半年,但面对来讨账的饭馆掌柜也只能说“给个面子,先欠着”,等到发了军饷再适当还点,不能直接说不给,而且遇到地痞流氓来饭馆闹事也是要管的。平时对待老百姓,也没少张嘴就骂抬手就打,一句话没答对就是一个大耳刮子,但平白无故开枪还不至于。虽说这兵当得和流氓差不多,经常把老百姓折腾得苦不堪言,但也并不会比普通的街头混混更没底线,大奸大恶还是没有的。

吴镇超和他的弟兄们的情况和普通的卫戍部队还不太一样,他们是炮兵,所以多少都是读过一点书的,稍微还有一些自己是体面人的意识,对于步兵那些撒泼混赖的做法不太看得上。虽说吴镇超过去扔马粪、碰瓷的做法也没高端到哪去,但那是要军饷的策略,讹诈官府和讹诈商铺,在格调上还是略有区别的。

吴镇超一伙人的生财之道,已经和相对“高端”的黑社会差不多。比如他们收保护费,但真的能管一些衙门懒得理会的治安事件,日常也抓几个贼揍一顿。直接抢劫老百姓、调戏妇女这种事他们是不干的,倒是能组织老百姓骗朝廷的救济粮,指导小商贩偷税漏税,从中收取好处。和他姐夫之类的人合伙,私贩牛肉、倒卖烟草,甚至带着茶砖和盐砖去过一次蒙古,跟皇商的保镖火并过。没贩大烟不是因为他们是非观念强,而是因为级别太低,这生意被别的部队的长官垄断了。总而言之,这帮家伙虽说也不是啥好人,但至少肯定没有比官府更欺压百姓。

历朝历代的“投献”屡禁不止,就是因为贵族、士绅乃至吴镇超这样的小恶霸,虽然也都剥削老百姓,但他们往往并不是最坏的,县衙门经常比他们凶恶得多。朝廷对农民的控制力加强,在开国之初,官员们大多指望着靠政绩立功、贪得还不算很厉害的时候,确实能改善民生,但是到了王朝后期,就纯粹是朝廷和中间商之间为了钱的博弈了,老百姓横竖都是挨宰。碰上个海瑞式的官,那就是朝廷宰得轻一点,甚至有可能压制乡绅对百姓的盘剥;要是官府不干人事,那反倒是本地乡绅的剥削比朝廷更轻一些。

如果太原府的官都和梅文山差不多,那吴镇超就是个普通的地痞,多半还得成为打击对象。但是太原府只有一个梅文山,所以在官府的衬托下,吴镇超成了维护本地治安的重要力量。

吴镇超目露凶光:“这些人远道而来,总不能是游山玩水的吧。他们有没有透口风说是来干什么的?”外甥对于舅舅的为人还是很清楚的:“这些人口风很禁,也不许我们听他们交谈。不过他们带的箱笼很多,有十一辆双驾马车,都是封好的,看不见里面有什么,也不让靠近。”

此话一出,吴镇超的手下全都目露凶光了。对于普通客商,他们通常只会收个买路钱,强迫对方雇自己当保镖,但是收钱之后还是会保障对方人货安全的。毕竟祖祖辈辈都在太原府这块地盘做这个生意,讲究细水长流,对客商见一个杀一个的话以后就没有客商来了,倒是上司的追查会来。大家都是受过一点教育,有稳定职业和家眷的人,只想赚点小钱,并不想真的当土匪。而今天这些人明显是外地来的不法之徒,死了也没人报案。只要不留活口,尸体往山里一埋,神不知鬼不觉。他们卫戍部队的人虽然战斗力不强,可毕竟是正规军,以十倍兵力在自己的主场暗算对手,没有任何风险。

“你别跟着去,你去张店我家里看看。”吴镇超给外甥分派了任务,这种杀人越货的活,他可不会带着外甥去。

吴镇超的外甥叫易若谷,这当然不是他那个卖牛肉的爹能想出来的名字,是村里的学究起的。

吴镇超是世兵家族出身,祖上是在永昌元年的太原之战中倒戈投降的明军。当时城里的王爷和官员要他们组建敢死队,出城去挨闯军的炮弹,晋王府只出了三千两银子,而且居然还被官府扣下了,只发了记功纸票,说银子以后再给。而李自成那边投降之后就每人给一两银子、三个月口粮,立刻就发。结果可想而知,吴镇超的祖先果断和同袍们一起开城门迎闯王了。

大部分情况下,世兵倾向于和出身接近的家族结亲,但他们又不像清朝的八旗兵那样封闭管理,所以和本地百姓通婚也是常事。易若谷的父亲易利就是本地普通村民,靠胆大精明有勇力,做私商赚了钱,才和吴镇超门当户对,娶了他姐姐。易利很清楚,自己和小舅子都算半个不法之徒,等到岁数大了就得金盆洗手,否则未必有好下场,儿子不能接自己的班,做私商、做屠户都不是什么好营生。

所以,易若谷从小是按读书人的标准来培养的。他的表弟,吴镇超的儿子吴贯也是一样。哥俩略通经史子集,数学、体育成绩不错,结合家境来看,是标准的“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

不过,与上军学的表弟不同,易若谷读的其实是儒学,他是太原府学的学生,身上有个秀才功名。

像易若谷这样经书学得平庸,但是数学学得好的学生,在顺朝儒生中还是比较另类的。原因很明显,因为顺朝虽然恢复了文科举中的明算科,但明算进士也就给九品官,甚至可能不如很多举人的前途好,当然很少有人爱学。

科举的目的从来不是看什么知识有用就考什么,而是为了从统治阶级中下层中筛选出比较聪明、勤劳、学习能力强的人,保证底层人才向上流动的渠道,也不用非得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但凡有个去县学当老师的前程,谁吃饱了撑的造反啊。

李自成非常熟悉底层的读书人,他的老战友中,不乏点灯子赵胜、混天星郭汝磐、闯塌天刘国能这样穷秀才出身的。当年明朝的山西巡抚衙门想招安太行山三十六营义军,盟主紫金梁王自用是和尚出身,不知道官府中的各种腌门道,差点被忽悠住。然而驿卒出身的李自成、官军出身的张献忠、秀才出身的刘国能等人,三言两语就戳穿了官府谈判条件中的各种陷阱。就像《水浒传》里梁山第一次招安的时候,宋江一辈子就在郓城县这个小地方混,不知道朝廷有多黑,而关胜、林冲、徐宁这三个在东京见过大世面的人带头出来反对这次招安,因为他们太清楚朝廷是什么德行了。这种曾经为官府效力但是混不下去的边缘人,造起反来威力最大。

所以,虽然明末读书人对科举制度早有不满,促成了顺朝初年的科举改革,但也别指望李自成的科举制度就能真的以经世致用为导向。都当了皇帝了,自然维稳第一,不想再面对一次刘国能。虽然刘国能这种人和宋江一样忠义,满脑子都是反贪官不反皇帝,但最好还是压根别造反。

但是,在政府没有财力办义务教育的情况下,增加经世致用的科目,与科举的维稳要求是抵触的。考的科目越少,越死记硬背,才越有利于那些没钱读书的穷书生。

在有公办学校,学生在学校里可以免费看报纸的情况下,科举考试增加国家大事的内容是公平的。在所有人都能在公办小学里接受基础数学教育的情况下,科举考试增加数学内容是公平的。可如果大顺朝廷没那么多钱普及教育,那就只能在考选进士的时候才侧重国家大事,如果考举人都考这些内容,就等于偏袒有条件私下了解国家大事的官宦子弟。而如果过分重视数学,那就意味着有家传数学教育的胥吏、商人的子弟比起那些没钱自费学习数学的穷秀才有了优势,这显然和科举的初衷背道而驰。

但是,明末的读书人已经深刻意识到,科举僵化是有大害的,会降低官僚队伍的素质,完全不改也不行。所以,就只能两头迁就,小改一下。于是就改成了顺朝的状态:增加明算科,但是明算科只给小官;废八股行策论,但考举人秀才还是只考四书五经,考进士才考实际政务;国子监里因为是所有监生一视同仁的官办教育,监生还要去实习,所以增加实际政务内容和与之搭配的法律、数学、财务、工程等知识。

但是,太原是一个例外,因为想搞教育改革的不仅是大顺朝廷,明末的士大夫也在自救。

崇祯十六年,山西巡抚蔡懋德聘请韩霖、傅山、桑拱阳等教师,对太原三立书院的教学内容进行改革。书院的课程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是圣谕,要“弘扬大明核心价值观”,讲朱元璋的语录。第二部分是经济,也就是经世济民之学,包括水利、军事、财政,还有国家和山西本地的政务。当然,学生还是得做官的,第三部分是制举,专门讲科举应试。

顺军攻克太原时,蔡懋德自杀,但是以韩霖为代表的一批三立书院教师投降了顺朝,尤其是韩霖,凭借其在火器、棱堡、天文方面的特产步步高升。在另一时空,清军入关,围攻太原,三立书院毁于此役,而在这一时空,“三立学派”是和贵州学派齐名的名门大派,明朝东林书院那种小打小闹比起他们根本不值一提。

明朝的时候,张居正曾经以防止结党为由禁毁书院,顺朝当然也是有这种担心的。但是,直接禁毁书院钳制言论,未免太不体面了。不过,对付读书人其实和对付造反的农民区别不大,招安就好了。在保留三立书院这块招牌的基础上,官府给三立书院拨款,给书院的教师正规的学正、教谕、训导官职,让府学的学生来三立书院读书,这不就体面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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