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实没说话。
他走到女娲圣母像前,扑通一声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时,他忽然想起灶王爷。
想起每年那碗饺子,那炷香。
想起灶王爷笑眯眯地升天,替他向玉皇大帝说好话。
可灶王爷不识字。
灶王爷也教不了石头读书。
他抬起头,看着女娲圣母慈祥的面容,声音有些发哽:
“圣母娘娘,弟子周老实,求您保佑我家石头……”
“聪明,健康,能读进去书。”
“弟子没什么本事,就会种地。”
“孩子他娘身子骨弱,干不了重活。”
“全家就指望着这个孩子能有出息。”
“弟子求您了。”
殿内很安静。
只有香烟袅袅上升,在午后的光线里慢慢散开。
道士站在一旁,没有打扰他。
过了许久,周老实才站起身来。
膝盖跪得生疼,眼睛也有些红。
道士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居士诚心,圣母娘娘必会庇佑。”
周老实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擦了擦眼角:
“道长,我是个粗人,不会说话。”
“可我信一个理,神佛要是真灵,就该知道我是真心还是假意。”
“我来信道,是为了孩子读书。”
“这是实话,我不瞒您,也瞒不过神佛。”
“可我既然跪了,磕了头,捐了钱,以后逢年过节该上香上香,该供奉供奉。”
“我不会比别人差。”
道士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居士说的是。”
“信道在心,不在形式。”
“心诚了,路就正了。”
“路正了,日子也就顺了。”
其实他们道观的学堂名额早就满了。
但遇到有缘人,给他一个名额又如何?
相信圣母娘娘也会赞同我的决定的。
想了想,他又转身,从柜中取出一尊小小的女娲圣母像。
双手递到周老实面前:
“这尊像,是降圣节时,道门无数大德共同开过光的。”
“只赠与有缘人。”
“居士请回去供奉,保佑令郎平安顺遂、学业有成。”
他倒不是说谎,道门每年都会在长安宗圣观,举办盛大的降圣节活动。
每个教派都会派出德高望重之人参加。
很多道观去的时候,也会携带一批神像、道器之类的。
等大家一起诵经的时候,将这些神像、道器摆放在一侧。
也算是一次集体开光了。
这种降圣节开光的法器可是很珍贵的,一般人拿钱都买不到。
周老实并不知道这些,但不妨碍他的内心虔诚。
接过那尊像,双手捧着,小心得像捧着刚出生的孩子。
他又看了一眼殿中的女娲圣母,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大步走出大殿。
阳光正烈,他眯着眼睛,嘴角是压不下去的笑意。
回到家,媳妇正在院子里喂鸡。
见他捧着一尊神像回来,愣住了:
“你真信了?”
周老实把神像小心翼翼放在堂屋的条案上,又找来一块干净的布擦了又擦。
这才转过身,看着媳妇:
“不信咋办?城内那些蒙学,最少也要八百文一个月。”
“还不算笔墨纸砚,还要借宿。”
“道观的学堂一个月才百来文,书本笔墨不要钱,还管住宿。”
“你不信道,人家不优先收咱家石头。”
媳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条案上,那尊崭新的女娲圣母像。
又看了看劈柴的石头,叹了口气:
“行吧,你是一家之主,你说了算。”
“那……石头啥时候去?”
周老实把石头喊过来,说道:“石头,爹跟你说个事。”
“过几天,你去城里读书。”
石头惊讶的道:“读书?我吗?”
“对,你,跟道观里的真人读书。”
“道观?那是烧香的地方吧?”
“以后也是你读书的地方。”
石头挠了挠头,忽然又问:
“那我要不要磕头给香火钱?”
周老实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真人让磕就磕,不让磕就不磕。”
“到了学堂,要听真人的话。”
“至于香火钱,心诚则灵,不在乎这些俗物的。”
石头“哦”了一声,脸上满是雀跃。
此情此景,让周老实想起了当年。
父亲从城里回来,面上满是愧疚。
而自己……想必当时脸上全是失望吧。
还好,历史没有重演。
想到这里,周老实心里忽然涌出一个念头。
就为了历史没有重演,这圣母娘娘信的就值得。
媳妇在院子里喂鸡,头也没抬:
“对了,把灶王爷也请到堂屋吧,和圣母娘娘摆一块儿。”
“别让灶王爷觉得,咱有了新神就忘了旧神。”
周老实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给灶王爷供了一碗肉。
灶王爷笑眯眯地看着他,不说话。
三天后,周老实牵着石头的手,站在道观门口。
学堂在后院,一排青砖瓦房,窗明几净。
总共有四个班,每个班三十多名学生。
每个道观只能派一个人去长安进修。
但大道观自然有应对之策。
他们提前挑选了几名天赋比较好的年轻道人,等参加培训的道士回来,由他来教导那几个道人。
晚上他连夜教那几个人,第二天白天那几个人给学生上课。
而参加培训的那个道人,则负责监督、解答疑难问题。
所以,虽然只有一名道士去进修,但开四五个班完全不是问题。
至于道观为何这么积极。
其一是为了扩大影响力;其二就是为了钱。
虽然道门学堂束很少,可大家一算成本,竟然还有的赚。
有利润,那积极性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比较贫穷的道观,也同样很积极的原因。
学堂里的弟子们,家庭背景也各不一样。
但不论他们之前是何身份,在这里一律穿着淡青色服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