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的那把火,不过是让他烧得更旺了一些,也烧得更急了一些。”
话虽如此,但新野城内的震动却是实打实的。
自汉高祖刘邦白马盟誓,“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
这四百年来,除了那个篡汉的王莽,还没有哪个异姓诸侯敢公开称王。
袁术那个称帝的蠢货不算,那是直接找死。
但袁绍不一样。
他是真的有实力,也有威望。
他这一称王,那就是在汉室的棺材板上,结结实实地钉下了最后一颗钉子。
这意味着,大汉的权威,彻底成了摆设。
“都说说吧。”
张津将情报扔在桌上,环视厅内众文武,“袁绍称王,置百官,这天下局势,咱们该怎么看?咱们这新野的小日子,以后该怎么过?”
厅内一阵骚动。
武将们面面相觑,虽然没说话,但眼中的兴奋多过担忧。
对于武人来说,乱世越乱,机会越多。
“主公。”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许攸。
这位曾经袁绍的谋士,此刻脸上的表情充满了不屑。
“以攸对袁公的了解,这还远远不是结束。”
许攸冷笑道,“袁绍此人,难以论断,但有一点却是刻在骨子里的,那就是虚荣。”
“如今他占据八州,实力天下第一。一个赵王,怎么可能填得满他的胃口?”
“他现在置百官、兴封赏,分明就是在为最后一步做准备。”
许攸转过身,对着张津拱手道,“主公,不出一年,袁绍必将代汉自立,登基称帝!到时候,这天下可就真的没有大汉了,只有他大赵国了。”
“称帝……”
张津听着这两个字,心中也是一沉。
虽然知道历史早已面目全非,但真听到袁绍要走到这一步,还是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荒诞。
张津调笑道,“到时候他挟大势南下,咱们是用汉臣的身份抵抗,还是顺势投降?”
“投降?”
许攸冷哼一声,“袁绍真的会放过主公吗?”
厅内的气氛顿时凝重了几分。
是啊,袁绍太强了。
强到让人绝望。
一旦他真的撕破脸称帝,集结八州兵力南下,谁能挡得住?
就在众人忧心忡忡之际。
一声轻笑,突兀地响起。
“呵呵。”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直沉默不语的贾诩,正端着茶杯,轻轻吹着浮沫,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文和?”
张津眼睛一亮。
他太了解这老狐狸了。
贾诩这人,你要是不问他,他能把话烂在肚子里一辈子。
但只要他笑了,那就说明他肚子里已经有了坏水……哦不,是妙计。
“许子远说这是大祸,先生却在发笑。”
张津身子前倾,摆出一副求教的姿态,“莫非先生觉得,这袁绍称王,对我张津而言,还是一件好事不成?”
“自然是好事。”
张津见贾诩又要卖关子,怕他就是出来说这么一句显摆一下,然后又缩回去装哑巴。
“先生!”
张津直接站起身,走到贾诩面前,亲自给他续了一杯茶,“这里都是自己人,火烧眉毛了,您就别藏着掖着了。快给大伙儿说道说道,这好从何来?”
贾诩看着张津那副急切的模样,也不再拿捏。
“主公请看。”
“袁绍未称王之前,他是大汉的大将军,是四世三公的袁本初,名义上还是汉臣。”
“可现在他称王了。”
“这一步若再进一步,他就不是汉臣了,他是汉贼。”
“对于曹操而言,这是救命稻草。原本曹操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汉贼,现在袁绍称王了,曹操反而成了维护汉室正统的最后一道防线。”
“关中的汉帝,哪怕再傀儡,那也是正统。曹操可以名正言顺地号召天下诸侯,共击袁绍这个僭越之徒。”
“对于刘备、孙权、刘表这些人而言,他们原本或许还想在袁绍的鼻息下苟延残喘。”
“但现在袁绍称王了,若是他们不反,将来袁绍称帝,他们就连最后的宗庙都保不住。”
“所以,袁绍称王,看似威风八面,实则是自我孤立。”
“更重要的是……”
贾诩压低了声音,走到张津身边,用只有几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袁绍这堵墙太高了,挡住了所有人的阳光。”
“他既然能称王,那天下英雄,谁心里还没点想法?”
袁绍称王,打破了禁忌。
禁忌一旦打破,那就是群魔乱舞的开始。
“大争之世……”
在进行了这一番战略上的探讨之后,贾诩却又摇了摇头。
“其实这些都只是一些很浅显的想法,很简单就能看出来,但是……”
“主公,各位。”
“接下来的话,并非什么运筹帷幄的战略,只不过是诩基于对人性的些许揣测,算是一家之言吧。”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诩觉得,袁绍此番直接称王,很奇怪。”
“奇怪?”
伊籍忍不住插嘴道,“有什么奇怪的?那袁本初坐拥八州,兵强马壮,他想当皇帝都够格了,何况是个王?”
“非也。”
贾诩摇了摇头,“机伯你知其一,不知其二。”
“袁本初虽然心怀大志,但他毕竟是四世三公的世家子弟,最讲究的就是个名正言顺。”
“大汉四百年,除了王莽那个篡逆之徒,未有异姓称王者。这道门槛,比天还高。”
“若是那袁公路,冢中枯骨,狂妄无知,拿着个传国玉玺就敢称帝,那倒不稀奇。”
“但袁绍不同。”
“袁绍此人,外宽内忌,极爱惜羽毛。”
“他若真有心代汉,依常理,当徐徐图之。正如当年王莽所为,亦或是历代权臣之路先封侯,再进公,加九锡,建公国,置百官,最后才是进位为王,受禅称帝。”
这是一条约定俗成的篡位之路。
每一步都要走得稳,都要让天下人慢慢适应。
进位为公,虽然也僭越,但毕竟还在人臣的范畴之内。
可直接称王,那就是彻底撕破脸皮,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可眼下的袁绍呢?”
“官渡大胜不过数月,中原诸州刚刚易手,人心未定,烽烟未熄。”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竟然越过了公这一级,直接称王。”
“以袁本初的能力,若非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断不至于如此没有章法。”
确实,太急了。
经过贾诩这么一点,张津也才意识到了有些不对劲。
之前一直都觉得有点怪怪的,但是一直说不清道不明。
张津虽然身在局中,但他毕竟有着后世的记忆。
他清楚地知道,历史上那些成功的、或者接近成功的篡位者,那是何等的耐得住性子。
历史上的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二十余年。
平定北方,南征北战,功勋盖世。
可即便如此,他也是先做了丞相,再进魏公,加九锡,最后才进位魏王。
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甚至为此杀了不少反对派,用了整整好几年的时间来铺垫。
即便到了魏王这一步,曹操到死都没敢迈出最后一步称帝,而是把这个任务留给了儿子曹丕。
再看刘备。那可是正儿八经的汉室宗亲,还要打着“延续汉祚”的旗号。
他也是在夺取了益州、拿下了汉中、有了稳固的基业之后,才敢在群臣的拥戴下进位汉中王。
至于孙权,那更是忍者神龟。
熬死了曹操,熬死了刘备,甚至熬到了曹丕都死了,才敢在江东那一亩三分地上称帝。
这三位,哪个不是人杰?哪个不是深谋远虑?
可现在的袁绍呢?
才攻取中原不到半年,屁股还没坐热,内部还没消化完,就急吼吼地称王。
这完全不符合政治逻辑。
除非……
第一百一十章 我们江东终于不想隐身了!
张津的瞳孔猛地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