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袁绍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先生的意思是……”
张津抬起头,看向贾诩,语气中带着几分猜测,“袁绍的身体,出问题了?”
贾诩赞赏地看了张津一眼,微微颔首。
“虽未有把握,但确有可能。”
“月余之前,袁绍因病留长子守许都,自己急匆匆赶回邺城。现在看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一个人,只有在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的时候,才会不顾一切地想要抓住那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虚名。
袁绍急着称王,或许是为了满足自己毕生的夙愿,想在死前过把瘾。
又或许是为了给儿孙铺路,想用王的名分,强行确立继承人的权威。”
“而且,不论袁绍是不是出于这种想法才称王的,但有一点应该无误。”
“袁绍现在的重心,全在邺城的那座王宫里。”
“置百官、修宫室、定礼乐、搞封赏……这些繁文缛节,足够让他忙上个一年半载。”
“再加上他那三个儿子,袁谭、袁熙、袁尚,原本就为了世子之位明争暗斗。如今袁绍称王了,诱惑更大,争夺也只会更惨烈。”
“主公觉得,此时此刻的袁绍,还有精力南顾吗?”
“他还有心思来管咱们这小小的南阳吗?”
这番话,如同一颗定心丸,让在场所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
许攸在一旁听得也是连连点头,补充道:“文和所言极是。”
“攸在袁绍帐下多年,深知其理。袁家那三个公子,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如今这王位一出,邺城内部怕是要乱成一锅粥了。这时候别说南征,怕是连曹操那边,袁绍都顾不过来了。”
张津脑海中飞快地盘算着。
如果贾诩推测得没错,袁绍真的是因为身体原因而加速称王,那么对于新野来说,这确实是天大的利好。
北方的压力,在这一刻,算是彻底消解了。
曹操在关中舔舐伤口,忙着对付马腾韩遂。
袁绍在河北忙着称王建制,甚至可能忙着交代后事,刘表在襄阳装死,孙权在江东观望。
“好。”
张津猛地一拍扶手,站起身来,“既然袁本初忙着做他的赵王,那咱们也就别去凑那个热闹了。”
张津转头看向甘宁和满宠。
“袁绍称王,天下视线皆汇聚于河北。”
“趁着没人管咱们,伯宁,你继续推广屯田之策。兴霸,你继续训练水军,我没什么指点的,就继续努力吧。”
“诺!”众将齐声应诺。
……
会议散去,众人各自忙碌。
张津独自一人走出议事厅,来到了庭院之中。
虽然贾诩分析得头头是道,虽然眼下的局势看似一片大好。
但张津心里清楚,袁绍的称王,就像是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
如果袁绍真的病重,那么一旦这棵大树倒下,那个庞大的“赵国”,那个刚刚统一了北方的巨兽,会瞬间分崩离析吗?
还是说,会在内斗中诞生出新的怪物?
而那个躲在关中的曹操,真的会甘心就这样看着袁绍称王称霸吗?
“乱世啊……”
张津叹了口气,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枯叶。
“也好。”
“你们在上面争王争霸,我在下面积粮筑墙。”
他握紧了手中的枯叶,转身向后院走去。
那里有黄月英在等着他,有那张还没修改完的连弩图纸在等着他。
对于现在的张津来说,比起那个虚无缥缈的王,手里握着的连弩,哪怕只是多改良一个零件,都比什么都来得实在。
……
长江以南,吴郡,吴县。
浩渺的烟雨笼罩着这座江东重镇。
与北方那干燥肃杀的秋风不同,这里就连空气中都透着一股子湿润的水汽。
将军府大堂之上,炉火正旺。
一位碧眼紫髯的年轻人,正坐在主位上。
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批阅公文,而是手中捏着一份刚刚从北方传来的帛书。
他的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那层层雨幕,看向了那个风起云涌的中原。
他就是江东的新主人,年仅二十多岁的孙权,孙仲谋。
大堂内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爆裂声。
孙权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卷帛书的边缘,“赵王……”
孙权低声呢喃,声音中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袁本初,终究还是迈出了这一步啊。”
自兄长孙策遇刺身亡,他接过这江东六郡的基业,已六年有余。
而这一年里,他就像是一个补锅匠,在张昭等人的辅佐下,忙着平定山越,忙着安抚士族。
有很多很多事情需要去做。
外人看江东,是一片神隐的乐土,是偏安一隅的桃花源。
但在孙权眼里,这更像是一个精致的牢笼。
官渡之战,曹袁争霸,打得天崩地裂。
关中之乱,马腾韩遂,杀得血流成河。
就连那个在南阳名不见经传的张津,不过数月之间,竟然也练出了强兵,大破西凉铁骑,受封右将军、兖州牧,名震天下。
天下英雄,都在这乱世的舞台上唱念做打,争得头破血流,也争得万丈荣光。
唯独江东。
唯独他孙仲谋,像个看客一样,缩在这长江天堑之后,看着别人起高楼,看着别人宴宾客。
如此之久,居然都没有一丝属于江东的故事。
“我不甘心。”
孙权猛地闭上眼睛,胸中一股郁气难平。
他是孙坚的儿子,是孙策的弟弟。
父兄皆是虎狼之辈,他难道想做守户之犬吗?
袁绍称王的消息,砸碎了孙权最后的耐心。
乱世已至大争之秋,若再不亮剑,这天下人怕是都要忘了,这江东还有一头猛虎。
“来人。”
孙权睁开眼,将手中的帛书扔在案上,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沉静。
“传周都督、子布先生议事。”
门外的亲军趋步入内,却并没有领命而去,而是拱手道:“禀主公,周都督和子布先生早些时候便到了,此刻正在堂外候见。”
“哦?”
孙权眉毛一挑,随即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看来吾与二位先生,倒是心有灵犀。快请!”
片刻后,两道人影步入大堂。
走在左侧的老者,须发皆白,面容严肃,步履沉稳如山,正是江东的内政支柱,长史张昭。
走在右侧的青年,英姿勃发,羽扇纶巾,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儒雅风流,却又难掩眉宇间的英气,正是江东的水军大都督,周瑜。
“拜见主公。”
二人齐齐行礼。
“二位先生免礼,快快入座。”
孙权虚抬右手,示意赐座。
主臣坐定,侍女奉上热茶。
孙权尚未开口,周瑜便放下了手中的羽扇,微笑道:“主公今日神色凝重,又急召我与子布前来,想必是为了北方之事吧?”
“公瑾知我。”
孙权点点头,也不绕弯子,直接指了指案上的帛书。
“袁绍在邺城筑坛称王的消息,想必两位也都知道了。”
“汉室倾颓,礼崩乐坏。袁本初这一称王,天下局势必然大乱。曹操在关中,袁绍在河北,各路诸侯皆在厉兵秣马。”
孙权身子微微前倾,碧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吾,不想再等了。”
“如今正是天下大乱之际,我欲图攻伐荆州,西进江夏,以张江东之势。不知两位有何看法?”
话音刚落,大堂内的气氛瞬间一凝。
张昭眉头紧锁,手中的茶杯悬在半空,沉吟片刻后,缓缓放下。
“主公。”
“袁绍称王,确实是天下大变。然江东基业初定,山越未平,内部人心尚未完全归附。此时贸然兴兵远征,只怕……”
“怕什么?”孙权追问。
“怕根基不稳,反受其乱。”张昭拱手道,“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需从长计议啊。”
孙权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他知道张昭是老成谋国,但这种“稳”字经,他已经听了很久了,耳朵都要听出茧子来了。
他转头看向周瑜。
周瑜却是洒然一笑,“子布先生是老成之言,固然有理。但瑜以为,主公此议,大善!”
周瑜站起身,大袖一挥,“乱世争锋,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