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琦重重叩首,接过令箭,起身退下。
那背影,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格外萧瑟。
……
襄阳城外,水军大寨。
这里早已没有了往日的威风凛凛。
蔡瑁虽然率军逃回来了,但狼狈样是怎么也遮掩不住的。
中军大帐内,蔡瑁刚刚换下一身湿透的衣甲,正对着几个偏将发火,试图用咆哮来掩盖内心的恐惧和羞恼。
他也很久没有被刘表如此臭骂一顿了。
就在这时,帐帘掀开。
“报!大公子刘琦,奉主公之命,率五千援军到了!”
蔡瑁眉头猛地一皱。
刘琦?
那个病殃殃的废物来干什么?来看老子的笑话吗?
“让他进来。”
蔡瑁冷哼一声,重新坐回帅位,努力摆出一副威严的架子。
虽然刚打了个大败仗,但在刘琦面前,他这个“舅舅”的谱还是要摆足的。
不一会儿,刘琦一身戎装,大步走入帐内。
虽然他对这个总是打压自己的舅舅并没有什么好感,甚至是畏惧,但礼数上却不敢有丝毫怠慢。
“刘琦拜见舅舅。”
刘琦拱手一礼,姿态放得很低,“父亲闻听前线战事吃紧,特命琦点齐城中最后五千兵马,前来助阵。听凭舅舅调遣。”
蔡瑁瞥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来了就好。”
蔡瑁语气冷淡,甚至带着几分不耐烦,“把兵马交给张允去安置,你就待在中军,别到处乱跑。”
“水寨里不比城里,刀枪无眼,若是伤了大公子,我可没法跟主公交代。”
这话里的轻蔑,是个人都能听出来。
刘琦心中刺痛,但他还是忍了下来。
他环视了一圈大帐,又看了看帐外那些垂头丧气的士卒,心中的疑惑和不安终究还是压倒了恐惧。
“舅舅。”
刘琦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琦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舅舅。”
“说。”蔡瑁有些烦躁地摆了摆手。
“父亲命我前来,说是因为战局不利。”
刘琦眉头微蹙,“可是琦记得,我荆州水军战舰千艘,兵甲犀利,乃是天下劲旅。”
“而那江东太史慈,不过五千孤军,且多是轻舟小舰,远道而来。”
“论兵力,我们远多于敌。论战船,我们有高船斗舰之利,论地利,这是在家门口。”
刘琦看着蔡瑁,眼神中满是不解和单纯的疑问。
“我军不论所统战舰数量还是质量,都远胜于江东水军,却为何……为何会有此大败?”
“甚至连帅旗都……”
刘琦这话,问得太实在了。
实在到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蔡瑁的脸上。
大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周围的几个偏将都尴尬地低下了头,不敢去看蔡瑁的脸色。
这也就是刘琦这个老实人能问出这种问题。
换个机灵点的,这时候早就吧“都督威武,虽败犹荣”喊起来了。
蔡瑁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的手猛地握紧。
为什么?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是因为太史慈太猛?是因为士兵太怂?还是因为我蔡瑁太怕死?
这些理由能说吗?当然不能。
被一个自己平时最看不起的外甥,当着众将的面,揭开了最痛的伤疤。
这种羞辱感,比被刘表骂一顿还要难受。
“放肆!”
蔡瑁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那双眼睛里喷出的怒火,恨不得把刘琦给烧了。
“你懂什么?!”
“战场厮杀,岂是你这种只读书的书呆子能明白的?”
“那是江东太史慈!是当年能跟孙策那个小霸王打平手的猛将!你以为是街头混混打架吗?”
蔡瑁指着刘琦,唾沫星子横飞,借着发火来掩饰自己的心虚。
“胜败乃兵家常事!一时失利算得了什么?”
“你以为我想败吗?啊?!”
蔡瑁深吸一口气,强行给自己找了个台阶,咬牙切齿地吼道。
“你少在这里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不用你多嘴!”
“传我将令!全军休整一夜!”
蔡瑁一把拔出腰间佩剑,狠狠砍在面前的案几上,将那案角削去一块。
“不日,我就尽起大军,再次出击!”
“我就不信了,凭我荆州水师,还淹不死那五千只江东老鼠!”
“这一仗,我蔡瑁必然雪耻!定要拿那太史慈的人头,来祭我的帅旗!”
看着暴跳如雷的蔡瑁,刘琦吓得退后了两步,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但他心里的阴霾却更重了。
这样气急败坏的主帅,这样士气低落的军队,真的能挡住那个占据了樊城、正磨刀霍霍的太史慈吗?
帐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这襄阳城外的汉水,今夜注定是一片凄风苦雨。
与之相对的,汉水以北的新野,气氛同样保持着高度的紧张。
自从太史慈奇袭樊城的消息传来,右将军府内的灯火就没熄过。
前线的战报像雪片一样飞来,每一份都在提醒张津,局势已经失控了。
那个原本想坐在岸边看刘表和孙权互啄的计划,现在看来是行不通了。
火已经烧到了自家门口,再看戏,这戏台子就要被人拆了。
张津负手立于舆图之前,眉头紧锁。
甘宁已经出发了。
两百艘战船,五千水军,这是张津目前能拿得出手的全部家底。
甘兴霸的勇武,张津是信得过的,那是能在长江里跟蛟龙搏斗的狠人。
但水战不比陆战,尤其是这种大规模的舰队交锋,光有勇武是不够的,还得有脑子,有调度,有对战局瞬息万变的把控。
太史慈能以五千人破蔡瑁大军,靠的不仅仅是勇,更是谋。
“兴霸还是太刚了。”
张津喃喃自语,“若是遇上太史慈这种有勇有谋的,或者周瑜那种走一步算三步的妖孽,我怕他吃亏。”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空位。
那里原本应该坐着贾诩。
“若是文和能去就好了。”
张津心里刚冒出这个念头,随即便摇了摇头。
贾诩那把老骨头,那是国宝级的,经不起风吹雨打。
这深秋的江面上寒风刺骨,若是让他在船上颠簸个十天半个月,万一染了风寒有个三长两短,张津能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那还能派谁?
满宠?那是守城的奇才,也是搞内政的一把好手,但让他去指挥水战,那是赶鸭子上架。
伊籍?忠厚长者,外交人才,去阵前那就是送人头。
数来数去,张津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张略带猥琐却又精明过人的脸。
许攸。
“也就是这老小子了。”
张津叹了口气。
虽然许攸这人人品有瑕疵,贪财好色,但他那脑子确实是好使的。
官渡之战能看破曹操的虚实,这一路走来也出了不少奇谋。
让他去给甘宁当个参谋,虽然两人性格可能会不对付,但好歹能有个照应。
“备马!”
张津是个雷厉风行的人,想到了就做。
他甚至没让人去传唤,而是决定亲自去许攸府上一趟。
毕竟这事儿是要让人去前线拼命,虽然许攸贪财,但更是怕死,得自己亲自去忽悠……哦不,是去请,才显得有诚意。
新野的街头,虽然没有了往日的喧嚣,但依然人来人往。
因为屯田的丰收和连弩工坊的兴盛,这座县城即使在战乱的阴云下,依然保持着难得的繁荣。
商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