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地收住了势头,那双充血的眼睛狠狠地瞪了地上的蔡氏一眼。
蔡氏也是个极懂得察言观色的人。
见有外人闯入,她立刻收敛了泼妇的姿态,知趣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背过身去,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将脸颊的泪痕和嘴角的血迹抹干净,试图维持最后一点州牧夫人的体面。
闯入之人,一身重甲,神色惊慌失措。
正是蔡氏的族兄,负责襄阳城防的蔡中。
刘表这时候哪里还摆得出好脸色?
他转过身,披头散发,眼神阴鸷地盯着蔡中,怒喝道:
“混账东西!没规矩了吗?深夜闯入内宅,若无大事,老夫斩了你!”
“主公!祸事!天大的祸事啊!”
蔡中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头盔歪了都顾不上扶,声音带着哭腔。
“汉水……汉水失守了!”
“太史慈的大军不知用了什么妖法,竟然搭起浮桥,趁夜渡过了汉水!”
“就在刚才,南岸的斥候来报,江东兵马已经登陆,正向襄阳杀奔而来啊!”
轰隆!
窗外又是一道惊雷炸响。
但这一道雷,却是直直地劈在了刘表的天灵盖上。
太史慈……渡江了?
这怎么可能?
汉水天险,浩浩荡荡,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被突破?
“你……你说什么?”
刘表只觉得眼前一黑,脑海中一阵嗡鸣。
那种窒息感瞬间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刘表的身子猛地晃了两晃,脚下一个踉跄,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夫君!”
同样惊慌失措的蔡氏,见状也顾不上脸上的疼痛和刚才的争吵,本能地冲上前去,一把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刘表。
“主公!快拿个主意吧!”
地上的蔡中更是慌得六神无主,“太史慈兵锋甚锐,咱们是守还是撤,您得给个话啊!”
刘表靠在蔡氏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目光有些涣散,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蔡瑁的溃败,妻子的欺骗,如今又是太史慈的兵临城下。
这一夜之间,仿佛全世界都在与他为敌。
都在逼他。
都在羞辱他。
“欺人太甚……”
刘表喃喃自语,声音低沉沙哑。
随后,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戾之气,从这个垂垂老矣的身体里爆发出来。
他是刘景升!是单骑入荆州、平定七郡的豪杰!
这一生,他何曾受过如此窝囊气?
“区区江东鼠辈!乳臭未干的小儿!”
刘表猛地站直了身子,一把推开扶着他的蔡氏,力道之大,让蔡氏踉跄着退了好几步,撞在屏风上。
“竟敢如此辱我!真当老夫提不动刀了吗?!”
刘表的眼眸中,惊愕渐收,取而代之的是强烈之极的愤怒,“传令下去!”
“集结!”
“把城里所有的兵马,都给老夫拉出来!”
“老夫不守城!老夫要出战!”
刘表大步走到墙边,伸手抓向那柄悬挂在墙上、已经积了灰尘的宝剑。
长剑出鞘,寒光凛冽。
“他太史慈不是要来吗?好!老夫就在城外等着他!”
“老夫要尽起大军,亲自会会这个太史子义!我要将这些江东鼠辈,碎尸万段!!”
“诺……诺!”蔡中被刘表这股子煞气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刘表提着剑,看都没看一眼缩在角落里的蔡氏,大袖一挥,杀气腾腾地冲出了门外,消失在漫天的风雨中。
阁中,转眼空无一人。
只剩下那扇被风吹得哐当作响的房门,和满地的狼藉。
许久之后。
蔡氏才从那惊恐和茫然中缓过神来。
她颤抖着伸出手,摸了摸脸上那火辣辣的巴掌印,又看了看地上摔碎的茶盏。
贝齿紧紧咬着红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她的眼眸之中,恐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幽怨,还有一丝让人看不透的冷意。
“刘景升……”
“你打我……你竟然为了外人打我……”
……
襄阳以北,汉水南岸。
雨,不知何时停了。
但空气中的湿气依然浓重,混合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
一支四千人的军队,正在泥泞的道路上狂奔。
没有火把,没有号子,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沉重的喘息声。
太史慈跑在最前面。
他的重甲虽然是个负担,但他的步伐依然稳健有力。
每一次落脚,都在泥地里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快!再快点!”
太史慈低声催促着,“别掉队!咬咬牙,襄阳就在前面!”
虽然顺利渡过了汉水,但他心里的那根弦并没有松下来。
襄阳城高池深,刘表经营多年。
若是让他反应过来,紧闭城门,死守不出。
凭太史慈这四千轻装步卒,手里连个像样的攻城器具都没有,想要啃下这块硬骨头,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唯一的胜算,就是快。
快到刘表来不及关门,快到刘表来不及布防。
“报!!!”
就在这时,前方黑暗中,一名早已潜伏多时的斥候飞奔而来。
“禀将军!”
斥候顾不上行礼,一边跟着队伍跑,一边急促地汇报。
“襄阳城门大开!城内火光冲天!”
“刘表没有死守!他……他亲率大军出城了!”
“什么?!”
太史慈猛地停下脚步,身后的士卒也随之急停,发出一阵铠甲碰撞的声响。
他瞪大了眼睛,盯着那名斥候,“你没看错?刘表出城了?不是逃跑?是迎战?”
“千真万确!”
斥候肯定地点头,“打的是‘刘’字大旗,前锋已经出了城门五里,看架势是要跟咱们决一死战!”
太史慈愣住了。
哪怕是最大胆的预想,他也没想过刘表会这么配合。
那个出了名的“守户之犬”,那个只会躲在城墙后面吟诗作赋的老头子,竟然放弃了坚固的城防,跑出来跟他这个江东猛虎打野战?
这简直就像是一只乌龟,为了咬人,主动脱掉了自己的龟壳。
“哈哈哈哈!”
短暂的错愕之后,太史慈爆发出了一阵狂喜的大笑。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
“刘景升啊刘景升,你这是老糊涂了,还是被气疯了?”
“若是你死守不出,我太史慈还真拿你没办法。可你既然敢出来……”
第一百二十四章 敢打肯定敢输啊,怎么会有奇迹呢
太史慈猛地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那四千双燃烧着战意的眼睛。
“兄弟们!听到了吗?”
“那老贼不守城,他出来送死了!”
“在这平原之上,在这野战之中,谁能挡我江东儿郎?!”
“既然他送上门来,那咱们就别客气了!”
“传令!全军列阵!”
“目标,刘表中军!”
“随我冲杀!一战定荆州!!”
“杀!!!”
四千人的怒吼声,瞬间撕裂了黎明前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