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表睁开眼,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中没有往日的温情,只有一种让人心寒的漠然。
“滚开。”
刘表甩开她的手,甚至没有多说一个字,径直向内室走去。
蔡氏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
周围的侍女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她迟怔了一下,咬了咬嘴唇,终究还是强颜欢笑,紧跟了进去。
内室里,刘表和衣躺在榻上,面朝里侧,留给蔡氏一个冷漠的背影。
蔡氏站在床边,心中五味杂陈。
虽然已经听闻了兵败的消息,但她完全不敢提起这件事。
“夫君……”
蔡氏犹豫了许久,还是决定开口。
她觉得,只要张津那边没有真的动手,她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毕竟,她之前只是给张津说了好话,而张津到现在为止,确实没有直接攻打襄阳。
这说明什么?说明张津还是顾念旧情的。
“胜败乃兵家常事,夫君莫要太过忧心。”
蔡氏坐在床边,轻声宽慰道,“虽然城外失利,但咱们在水寨尚有大军。哥哥还在,琦儿带去的五千人马也在。”
“只要让他们回防襄阳,依仗坚城,那太史慈区区几千人,能奈我何?”
“再说了,那张津虽然在北面,但至今未动一兵一卒。只要他不落井下石,这襄阳就塌不了。”
刘表没有说话,甚至连身子都没动一下。
但蔡氏能感觉到,刘表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
她心中暗喜,以为自己的宽慰起了作用。
“报!!!”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声急促的通报声。
这声音就像是今天的噩梦,每一次响起,都代表着一道催命符。
刘表猛地坐起身,动作之大,吓了蔡氏一跳。
“进来!又怎么了?!”刘表吼道。
斥候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带来的消息让原本就冰冷的内室彻底降到了冰点。
“禀主公!”
“北面……北面急报!”
“张津的水军……不知何时已出现在汉水之上!”
“数百艘战船,已经突破了上游防线!其先锋兵马,已经上岸扎营!”
轰!
这道消息,比太史慈的追兵还要致命。
张津,动手了。
而且一动手就是绝杀。
水陆并进,直接切断了襄阳和樊城的最后一点联系,甚至可能切断襄阳通往江夏的水路。
刘表坐在榻上,脸色从惨白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紫涨。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站在一旁、同样脸色惊怔的蔡氏。
“一家人?”
“这……这……”
蔡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懵了。
张津来了?
他怎么会来?他不是说两家亲盟吗?他不是送了那么贵重的礼物吗?
“你刚才说什么?”
刘表从榻上站起来,一步步逼近蔡氏,气势汹汹,“你说张津未动一兵一卒?你说只要他不落井下石,襄阳就塌不了?”
“现在人家兵马到了!你还有何话说?!”
蔡氏吓得步步后退,直到背靠在墙上,退无可退。
“我……我也……”
她虽然有些小聪明,到底是个深居简出的妇道人家。
面对这种军国大事的崩盘,面对丈夫那择人而噬的目光,她哪里还知道该怎么办?
“你说!你安的到底是什么心?!”
刘表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掐住了蔡氏的手腕。
那枯瘦的手指如同铁钳一般,死死地扣住她的脉门,痛得蔡氏忍不住叫出声来。
“啊!夫君!痛!”
“痛?你也知道痛?!”
刘表此时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
兵败的羞辱,被欺骗的愤怒,以及对未来的绝望,在这一刻全部发泄在了眼前这个女人身上。
“你收了他的夜明珠,你在枕边给我吹风,你让我撤了防备!”
“现在他来了!”
刘表把脸凑到蔡氏面前,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厉声喝问:
“你是不是早就跟他商量好了?”
“你是不是早就想把我卖了?!”
“是不是你们蔡家,觉得我刘景升老了,不中用了,想拿我的人头,去换你们在新主子面前的荣华富贵?!”
“是不是与其暗中勾结,图谋篡取我荆州基业!!”
蔡氏看着眼前这个陷入癫狂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毫无保留的杀意,终于意识到。
这可能不仅仅是夫妻吵架这么简单了。
“痛……”
蔡氏手腕被捏得青紫,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那张平日里雍容华贵的脸上此刻满是委屈与惊恐。
她顾不得手上的剧痛,只能带着哭腔辩解。
“夫君!妾身冤枉啊!”
“妾身只是……只是妇道人家眼皮子浅,私受了些张津的钱财,替他在枕边说了几句好话而已。除此之外,妾身怎敢有半点背叛夫君之心?”
“妾身是蔡家的女儿,更是刘家的媳妇!”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的道理,妾身还是懂的!”
“若妾身真要背叛夫君,暗通张津图谋荆州,那妾身的族兄们,又怎会为夫君死战不退?”
这话倒是让刘表冷静了一点。
毕竟就在不久之前,蔡中还为了保护他而战死于沙场,用性命给他换来了逃回襄阳的时间。
若是蔡家真的早就通敌卖国,蔡中何必去送死?
直接在大阵里把他刘表绑了送给张津,岂不是更大的投名状?
刘表手上的力道不由得松了几分。
蔡氏感觉到了丈夫的犹豫,连忙趁热打铁,抹着眼泪说道:
“夫君,您想想,妾身若是要卖主求荣,图的是什么?张津不过是个外来户,您才是荆州的主人。”
“妾身还要指望琮儿日后能继承大统,怎会做这种自掘坟墓的蠢事?”
“而且……”
蔡氏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抛出了那个在她看来颇为“合理”的猜测。
“那张津虽然发兵来了,但他毕竟还没动手啊。”
“他在信里把我说得那般亲切,又是送礼又是问候。说不定……说不定他是看夫君有难,特意领兵来援助夫君的呢?”
“之前在宛城,夫君不是也曾出兵援助过他吗?如今这算是投桃报李,也未可知啊。”
“住口!”
刘表猛地甩开蔡氏的手,虽然松开了钳制,但眼中的怒火却并未完全消散,只是多了一分无奈的疲惫。
“妇人之见!简直是愚不可及!”
刘表指着蔡氏,气得手指都在哆嗦,“投桃报李?那是诸侯之间讲的吗?那是小孩子过家家!”
“张津是什么人?他这时候带兵来,会在旁边看着我和孙权打架?”
不过,骂归骂,刘表心里的那股子要把蔡氏碎尸万段的杀意,终究是淡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刚才也是气昏了头。
蔡氏贪财、短视、爱慕虚荣,这些毛病他早就知道。
但要说她有胆子、有脑子去策划一场颠覆荆州的阴谋,那也太看得起她了。
蔡家现在的利益,是和他刘表深度捆绑的。
蔡瑁、蔡中这些人,离了他刘表,在张津或者孙权手底下,顶多也就是个降将,哪有现在的风光?
“罢了……”
刘表长叹一声,颓然坐回榻上,整个人显得更加苍老。
现在追究蔡氏的责任已经没有意义了。
真正的危机,在城外。
太史慈的虎狼之师就在城下磨刀霍霍,而那个更加深不可测的张津,也已经把脚踏进了汉水的南岸。
局势,已经到了悬崖边上。
“若是张津真的要攻打襄阳……”
刘表闭上眼睛,掩饰住眼底的绝望。
若是以前,他还有信心靠着城高池深挡一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