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至刘表近前,刘琦二话不说,滚鞍下马。
他动作极快,甚至连马镫都没踩稳,直接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却又顾不上拍打身上的泥土,手脚并用地爬到刘表马前,伏地大哭。
“父亲!”
“儿来迟一步,让父亲受惊了!”
“儿在江陵听闻襄阳告急,心急如焚,恨不得肋生双翼飞过来。不想……不想还是晚了一步,致使父亲流离失所,此皆儿之罪也!”
这哭声凄切,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刘表坐在马上,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长子,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曾几何时,他因为宠爱幼子刘琮,对这个长子多有冷落,甚至有些防备。
可如今大难临头,倒是这个不受待见的长子,带着兵马千里迢迢来救他。
患难见真情啊。
“琦儿……”
刘表眼眶一红,颤巍巍地下了马,上前扶起刘琦。
“我儿快起,快起。”
“也是为父无能,丢了襄阳,累及我儿还要带兵奔波。”
刘表抓着刘琦的手臂,老泪纵横,“你我父子,今日险些便是天人永隔,再也不能相见了。”
“父亲!”
父子二人抱头痛哭,那一副父慈子孝的画面,在这残阳如血的当阳桥头,显得格外的凄凉与悲壮。
左右的庞季、王威等人,见状也是跟着潸然泪下。
一时间,这当阳桥头哭声一片,一群败军之将哭哭啼啼,不像是有援军到了,倒像是在给谁送葬一般。
只有蔡瑁,站在一旁,虽然也抹了两把眼泪,但那双眼睛却一直在往刘琦身后的兵马上瞟。
兵强马壮。
这刘琦带出来的,居然是江陵最精锐的数万兵马。
哭也哭够了,情绪也宣泄完了。
刘琦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泪痕,这才仿佛刚刚回过神来一样,目光在刘表身后那群狼狈不堪的人群中扫视了一圈。
他在找人。
或者说,他在确认某些人的缺席。
“父亲。”
刘琦扶着刘表,一脸关切且疑惑地问道,“怎么只有父亲和诸位大人在此?弟弟和母亲何在?”
“他们没跟父亲一起突围吗?”
这一问,如同一根刺,狠狠地扎在了刘表的伤口上。
原本还沉浸在父子重逢喜悦中的刘表,脸色瞬间僵住了。
心头的火气虽然消了大半,但那种被背叛的耻辱感依然还在。
可他又怎么能在这么多部下、尤其是在这个刚刚立了大功的长子面前,提起妻子通敌、自己抛妻弃子的丑事?
那太丢人了。
刘表沉默了片刻,眼神有些躲闪,最后只能长叹一声,含糊其辞。
“唉……”
“当时情况危急,张津的贼兵来得太快,太史慈又破了北门。城中大乱,火光冲天。”
“城池失得太快,为父也是在乱军中勉强杀出一条血路。”
“你母亲和你弟弟……他们……皆失陷在了襄阳城中,未能冲出来。”
“什么?!”
刘琦身子猛地一震,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大吃一惊。
“母亲和弟弟……陷在城里了?”
“那张津虎狼之性,他们落在贼人手中,岂不是……”
刘琦以袖掩面,似乎悲痛欲绝。
然而,在那宽大的衣袖遮挡下,在他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却瞬息间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喜色。
那个平日里在父亲枕边吹风陷害他的继母,那个仗着蔡家势力处处压他一头的弟弟,终于遭了报应。
借张津之手,除此二害。
这简直是老天爷在帮他刘琦铺路。
“父亲节哀……”
刘琦放下衣袖,眼圈红红的,“事已至此,父亲保重身体要紧。”
然而,刘琦想翻篇,有人却不想。
“主公!”
一直站在旁边的蔡瑁,此刻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听闻姐姐和外甥都陷在了城里,心急如焚。
此刻看到刘琦身后那数万生力军,心中顿时燃起了希望。
“主公!既然大公子带兵到了,咱们手里现在又有了如此多精锐!”
蔡瑁上前一步,急切地说道,“那张津刚刚攻入襄阳,立足未稳,城内必然混乱。咱们何不趁大军聚齐,重整旗鼓,杀回去!”
“打张津一个措手不及!夺回城池,救出夫人和二公子!”
蔡瑁是真的急了。
一个是他的亲妹妹,一个是娶了他侄女、身上流着蔡家血脉的未来继承人刘琮。
这两个人要是没了,他蔡家在荆州几十年的投资就全打水漂了。
更何况,若是让刘琦这个跟他不对付的长子上位,他蔡瑁以后还有好日子过吗?
“杀回去!”
蔡瑁拔出佩剑,大声鼓噪,“众将士!襄阳就在身后!咱们杀回去救人!”
然而。
回应他的,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除了那几个蔡家的亲信跟着喊了两嗓子之外,其他的将领、谋士,乃至那些普通的士卒,一个个都低着头,装作没听见。
就连庞季也把脸扭向了一边。
开什么玩笑?
杀回去?
大家伙好不容易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好不容易跑了几百里路捡回一条命。
现在你蔡瑁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要让大家再去跟太史慈那个杀神拼命?去跟张津那个吃人的老虎搏斗?
就为了救你妹妹和你外甥?
谁愿意去谁去,反正我们不去。
众人的沉默,就是最大的反对。
刘表看着这尴尬的场面,也不作声。
他心里其实也是矛盾的。
理智上,他知道蔡瑁说得有道理,趁乱反击或许有机会。
但情感上,他是真的怕了。
他怕再看到太史慈那长枪,怕再听到张津的名字。
而且,那个妻子,他现在想起来就恶心,救不救的,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就在这僵持不下之际。
刘琦适时地开口了。
“舅舅此言差矣。”
刘琦对着蔡瑁拱了拱手,语气虽然恭敬,但话里的钉子却是一个不少。
“母亲和弟弟自然要救,这是人伦大义。若是有可能,我刘琦愿第一个冲锋陷阵。”
“但是……”
刘琦话锋一转,眉头紧锁,一脸忧国忧民的模样。
“父亲,儿此次离江陵之时,收到细作传回的密报。”
“言是荆南四郡,听闻襄阳战事胶着,有些心怀叵测之徒,开始蠢蠢欲动。”
“尤其是长沙那边,有人散布谣言,说父亲……说父亲已然遭遇不测。四郡太守人心浮动,似乎有举兵谋反、割据自立的意图。”
这当然是刘琦编的,或者是夸大其词。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谁也没法去验证真假。
“什么?!”
刘表闻言,果然脸色大变,身子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荆南四郡也要反?”
“正是。”
刘琦加重了语气,“若是我们此刻回军攻打襄阳,一旦战事不利,陷入胶着。而南四郡这个时候一反,截断我们的归路。”
“届时,前有张津,后有叛军。我们岂不是腹背受敌,进退无路?”
刘琦看着刘表,语重心长地说道:
“父亲,襄阳已失,此乃天数。但江陵和荆南四郡,乃是父亲最后的基业。”
“儿以为,眼下当务之急,不是意气用事去攻打坚城,而是先退回江陵,稳住人心,震慑荆南。”
“只要江陵在,只要荆南稳,我们就还有翻盘的资本。”
“待稳住阵脚后,再徐徐图之,发兵营救母亲和弟弟也不迟啊。”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切中要害。
尤其是那句腹背受敌,直接击穿了刘表脆弱的心理防线。
襄阳已经丢了,他本来就够烦心的了。而今再听到荆南四郡也将生变,更是万分惊恐。
要是连最后的退路江陵都丢了,那他刘表就真的只能去跳长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