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可有此事?”
图穷匕见。
黄祖眉头暗皱,心中冷笑。
“我就知道,这蒯异度查账是假,查人是真。这江夏城里,果然到处都是他的耳目。”
不过,他也不慌。
身正不怕影子斜,他又没真的跟张津勾结,有什么好怕的?
“异度兄的消息果然灵通。”
黄祖端起茶盏,大大方方地承认道,“确有此事。那张津不知是抽了什么风,或是怕了咱们江夏的兵威,特意托了那黄承彦的家仆,送来了一些礼物,还带了一封亲笔信给黄某。”
“哦?亲笔信?”
蒯越的眼神微微一凝,“信中都说了些什么?”
“害,还能有什么。”
黄祖一脸不屑地摆了摆手,“无非就是些服软的话。”
“他在信中声称对黄某很敬佩,还说他取襄阳是被逼无奈,不想跟我荆州再战。想让黄某向主公转达他的和好之意,以后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黄祖说得坦坦荡荡,一副问心无愧的模样。
蒯越听罢,并没有立刻接话。
他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黄祖脸上,似乎在审视着什么。
顿了一顿,他忽然伸出手,掌心向上。
“不知道那封信……能不能给我看一看?”
“看一看?”
听得此言,黄祖原本平淡的表情,陡然间僵住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是在怀疑他!
怀疑他这个镇守江夏十余年的江夏太守。
同样是荆襄大族,同样是州牧麾下重臣。
他黄祖在前线拼死拼活,你蒯越在后面动动嘴皮子也就罢了,现在竟然还要像防贼一样防着他?
“蒯异度!”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怀疑我黄祖通敌吗?!”
面对黄祖的怒火,蒯越却显得云淡风轻。
他只是淡淡一笑,“哎,黄太守言重了。”
“黄太守对主公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当年孙坚跨江击刘表,若非黄太守力挽狂澜,射杀孙坚,哪有荆州今日的安宁?”
“这一点,不仅是越,便是主公也是深信不疑的。”
“只是……”
蒯越叹了口气,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如今局势微妙,襄阳新破,人心浮动。”
“外面的那些闲言碎语,却是甚讨人厌。”
“若是有人在主公面前嚼舌根,说黄太守私下与那张津书信往来,却又遮遮掩掩,那岂不是凭空污了太守的清白?”
“越这么做,也只是想替黄太守把把关,澄清事实,免得遭那些小人非议。”
“再说了,既然是和好之意的公函,越身为别驾,看一眼又何妨?”
黄祖被堵得哑口无言。
他和蒯越拉扯了几个回合,终究是嘴皮子功夫不如人家。
而且他心里也清楚,蒯越才是刘表最信任的谋士。
自己虽然屡立功勋,权势显赫,但在政治地位上,确实还要逊于蒯越一筹。
“哼!”
黄祖也不愿意再陪他多说废话。
“看就看!老子行得正坐得端,还怕你看不成?”
当下,黄祖冷哼一声,从怀中掏出那封帛书,直接往案上一丢。
“拿去!你自己看!”
蒯越也不恼黄祖这粗鲁的态度,只笑着伸出手,将书信从案上拾起。
他动作凑近灯火,细细观读。
那般聚精会神之状,俨然要将每一个字、每一个笔画都读透一般。
正如黄祖所说,信中的内容确实是低姿态的求和,并无什么串通的迹象,言辞之间甚至显得有些卑微。
随着阅读的深入,蒯越紧绷的表情也随之渐渐缓和下来。
看来,确实是自己多虑了。
那张津也不过是个欺软怕硬的主,见了黄祖的兵威,便想息事宁人。
蒯越正打算将信原封奉还,顺便说一番恭维客套之词,以缓解方才有些紧张的气氛。
然而。
就在他准备合上书信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指无意间划过了信纸上的一处墨痕。
蒯越的眼眸陡然一聚。
他停下了动作,重新将信纸凑近了烛火,眯起眼睛,死死地盯着信中的那几处涂改。
若是寻常人看了,顶多笑话写信之人粗鄙无文。
但蒯越是谁?他是荆州第一谋士。
“黄太守。”
“这信中……为何有如此之多的涂改之处?”
“嗯?”
黄祖正端着茶杯喝水,闻言不耐烦地转过身来,往信上瞥了一眼。
“原本就是这样啊。”
黄祖理直气壮地说道,“那张津就是个不学无术的武夫,写个信跟鬼画符似的,错字连篇。”
“自然是那个张津随意涂改的,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但这番解释并未能打消蒯越的疑虑,相反,他眉宇间的疑色却愈重。
他也见过那个年轻人几面。
张津虽然是武将,但好歹也是河间张家的子弟,世家出身。
这种人,就算学问再差,基本的礼仪和书写规范还是有的。
更何况,这封信的性质是什么?
这是一封求和信。
写给敌方大将的信,代表的是一方诸侯的脸面。
就算张津自己写不好,他手底下难道没文人吗?
怎么可能让主公写出这样一封涂涂改改、如同草稿一般的信,还直接发过来?
重写一封不是更好吗?又不费什么功夫。
除非……
除非这信原本不是这样的。
除非这信里原本写了一些不能让人看见的东西,被人后来涂掉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难熄灭。
他抬起头,目光幽深地盯着黄祖。
黄祖也不是蠢人,虽然是个武将,但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
看着蒯越那充满审视和怀疑的眼神,再联想到刚才关于涂改的追问,黄祖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
“蒯越!”
黄祖霍然起身,“你这一番阴阳怪气,是在怀疑我故意将信涂改?意在抹去其中不可告人之处?!”
“你怀疑我和张津有密约?!”
蒯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好!好你个蒯异度!”
黄祖气急反笑,“老子在前线拼命,你在后面玩这种文字狱!”
“老子问心无愧!”
黄祖一挥大袖,带起一阵劲风,直接将案上的茶盏扫落在地。
“啪!”
碎瓷四溅。
“你若是有什么怀疑,大可拿着这封信,去向主公去说!去告我的黑状!”
“我黄祖身正不怕影子斜,岂会惧哉?!”
说完,黄祖看都懒得再看蒯越一眼,直接拂袖而去,大步流星地冲向后堂,把个荆州别驾孤零零地抛在了大堂之中。
“简直是不可理喻!”
随着后堂屏风被重重摔上的声音,大堂内恢复了死寂。
蒯越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荆襄之中,谁人敢对他蒯越如此大呼小叫?
即使是刘表,平日里见了他也要礼敬三分。
而今黄祖这态度,不仅是傲慢,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
第一百五十四章 准备演一出好戏
“匹夫……”
蒯越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的恼火强行压下。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封涂改斑驳的书信,眼中的疑虑非但没有因为黄祖的暴怒而消散,反而更加浓重了。
若是心中无鬼,何必发这么大的火?这分明是恼羞成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