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个问心无愧。”
蒯越冷笑一声。
他没有把信留在案上,而是动作从容地将那封信折好,往宽大的袖中一收。
这可是证据。
蒯越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空荡荡的主位拱了拱手,算是全了最后的礼数,随后转身,亦扬长而去。
……
襄阳,右将军府。
与江夏的气氛截然不同,此刻的书房之中气氛十分融洽。
张津端坐于首,手中把玩着一方刚刻好的印信。
徐庶、许攸两大谋士分坐左右,皆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堂前,一名一身布衣、满脸风尘的仆丁,正跪伏在地,向张津恭敬地做着汇报。
“回禀主公,小人幸不辱命。那封信已通过黄承彦先生的门路,亲手交到了江夏太守黄祖的手中。”
“当时黄祖之子黄射也在场,据观察,黄祖看过信后,虽有疑虑,但见信中言辞卑切,又兼有厚礼开道,最后还是收下了,且并未当场发作,神色间颇有得色。”
这仆丁此番的任务,自是奉了张津之命,去往江夏,向那位荆州第一大将献上张津的示好。
“好,做得好。”
张津满意地点了点头,“下去领赏吧。记住,此事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要提。”
“诺!谢主公赏!”仆丁大喜,磕头谢恩后,倒退着离开了书房。
随着房门轻轻合上,张津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文和先生这第一步棋,算是走出去了。”
张津转过头,目光在徐庶和许攸身上扫过,“二位先生,你们觉得温和先生这离间计的火候,如今到了几成了?”
徐庶并未急着回答,而是清了清嗓子,“主公,这火候嘛,还得看柴添得够不够多。”
“如今的荆州,局势已变。”
“先前之时,蒯越、蔡瑁两族同气连枝,把持州府,手握襄阳和江陵两支大军。”
“而黄祖所统江夏兵虽强,精锐虽多,但毕竟只是偏师,其实力逊于襄阳和江陵两处兵马之和。”
“正因如此,一种微妙的平衡得以维持。蒯蔡两家才会放心地让黄祖坐镇江夏,为他们抵御江东孙氏。”
“但现在,襄阳已失。”
“蔡蒯两家失去了襄阳这个最大的根基,又折损了大量私兵部曲,可谓是元气大伤。”
“而江陵原本的水军,无论是数量还是战力,都是荆州三大水军中最弱的一支。”
“反观黄祖,江夏完好无损,且刚刚击退孙权,声威大震。”
“这也就是说,黄祖手中所握的江夏水军,已经成了整个刘表军中决定性的力量,甚至是唯一能打的力量。”
徐庶回过头,“主强侧弱,变成了枝强干弱。”
“黄家一跃而为荆襄头号实权大族。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蒯蔡两家,面对着这强弱形势的逆转,心中岂能不慌?岂能不惧?”
“他们势必会担心黄祖功高震主,甚至取代他们在荆州的地位。这种恐惧和嫉妒,就是最好的干柴。”
“此时,正是我们施离间计的大好时机。”
张津微微点头,深以为然。
这正是他采纳贾诩之计的核心逻辑。
欲取夏口,必先败黄祖。
而黄祖水军强大,若是硬碰硬,只怕是胜算不高。
既然不可力敌,那便只好智取。
让黄祖和蒯越、蔡瑁,甚至是和刘表互相猜忌,彼此争斗。
从内部瓦解他们的信任链条,到时候,这看似固若金汤的夏口,便会自己裂开一道缝。
“元直分析得透彻。”
张津将目光转向另一侧,“子远,你觉得呢?”
许攸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发出一声得意的轻笑。
“文和这一计,确实毒辣。”
“那封信我也看过了,那上面故意留下的涂改痕迹,简直是神来之笔。”
“眼下这种紧张的局势之下,若是这封涂改信落到了蒯异度那个多疑的人手里,或者让病榻上的刘表知道了……”
许攸啧啧两声,“他们若是不起疑,那才叫见了鬼了。”
“不过……”
徐庶接过话头,眉头微皱,话锋一转。
“主公,庶以为,单凭这一封书信,虽然能埋下怀疑的种子,但还不足以让刘表彻底对黄祖翻脸。”
“毕竟黄祖镇守江夏多年,根基深厚,且刚刚立下大功。刘表虽然多疑,但也知道轻重。仅凭几个涂改的字迹,还不足以让他真正怀疑黄祖。”
“这火,还得烧得更旺些。”
“没错。”
许攸也点头附和,“元直说得对。刘表信任黄祖多年,不是蒯越和蔡瑁说几句谗言就能立刻动摇的。”
“咱们还得把动静闹大一点,大到让刘表不得不信,大到让黄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咱们还需火上浇油,再施一条毒计才是。”
听到两位谋士的谏言,张津非但没有担忧,反而哈哈一笑,猛地一拍大腿。
“英雄所见略同!”
“文和先生在献计时,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这后招,早就备好了!”
张津站起身,走到书房中央,“诸位放心。”
“光写信不动手,那不是我的风格,我张津自然是要玩点真格的。”
张津眼中寒光一闪,“传我将令!”
“即日起,整顿兵马,大张旗鼓,对外宣称本将要尽起襄阳之兵,顺汉水南下,直取夏口!”
“我要大军压境,逼黄祖北上!”
徐庶眼前一亮:“主公是想……”
张津冷笑一声,“黄祖若是看到我大军南下,必然会率军北上迎击。等到两军对垒之时……”
“我再仿效方才的书信之计,也不真打,就是隔着江给他写信,送礼,一来二去,搞得跟老朋友叙旧一样。”
“然后,我突然不战而退,撤军回襄阳。”
“你们说……”
张津看着徐庶和许攸,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若是刘表和蒯越看到这一幕,黄祖一来,我就退了。”
“而且退兵之前我们还亲切交流了许久,他们会怎么想?”
“妙!妙啊!”
许攸抚掌大笑,“举兵南下,书信往来,不战而退。”
“这一套连环计下来,别说是多疑的刘表,就算是亲爹,也得怀疑这儿子是不是把自己给卖了!”
当天,计议已定。
除了张津这边的军事部署以外,更重要的是舆论战。
数百名精干的细作,带着张津的密令和大量的金银,渗透进了江夏、江陵的街头巷尾。
不过数日,流言便如瘟疫般蔓延开来。
在江夏一带,流言是恐慌式的:
“听说了吗?那张津根本就不是要讲和!他那是缓兵之计!听说他已经集结了五万大军,连同新练的水军,要顺汉水南下,血洗夏口!”
而在江陵,在刘表的病榻之侧,流言则是阴谋式的:
“黄太守……怕是要反啊。”
“听说他和那张津私下里书信不断,连黄承彦都去当说客了。”
“有人说,黄祖打算以江夏一郡和整个夏口的水军为投名状,献降于张津。张津许诺他永镇江夏呢!”
“怪不得张津之前打襄阳那么顺利,说不定……”
流言猛于虎。
尤其是当张津真的有了动作时,这就不仅仅是流言了,而是预言。
张津自率步骑及水军共两万,浩浩荡荡沿汉水南下,兵锋直指江夏。
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快地传到了夏口。
太守府中。
“砰!”
黄祖气得脸通红,胡须乱颤。
“竖子!欺人太甚!!”
“前几日还写信求和,卑躬屈膝地喊老夫前辈!转过头来就发兵来攻?!”
“无信小儿!卑鄙无耻!”
黄祖怎么也没料到,张津的翻脸速度比翻书还快。
前脚示好,后脚就捅刀子。
更让他恼火的是,如今江陵那边关于他通敌的谣言已经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这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若是此时面对张津的进攻,他哪怕有一丝犹豫,或者退缩半步,那通敌的屎盆子就真的扣死在他头上了。
为了自证清白,为了向病榻上的刘表表明忠心。
黄祖没有丝毫的犹豫,当即下令:“传令全军!立刻拔营!”
“起水军两万,北入汉水!老夫要亲自去会会这个两面三刀的小儿!”
“哪怕是把这把老骨头拼在汉水里,也要让世人看看,我黄祖到底是忠臣还是奸臣!”
战鼓雷动,旌旗蔽空。
两万精锐的江夏水军,逆流而上,气势汹汹地杀向北方。
与此同时,汉水上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