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因为刘表当时病重昏迷,为了不刺激主公,蒯越才暂时隐忍了下来,没有第一时间汇报。
如今刘表问起,蒯越知道,不能再瞒了。
“异度……”
刘表皱起眉头,身子微微前倾,“此言何意?”
“你是说……你也怀疑黄祖?”
蒯越起身,正色道,脸上的表情异常严肃。
“属下与黄祖共事多年,深知其为人。本是对他的忠诚深信不疑,不敢有半分猜忌。”
“但……”
蒯越顿了顿,目光直视刘表。
“此番属下奉命前往江夏协助军务,在石城大营中,属下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之种种怪事,却让属下不得不心生怀疑,乃至……不寒而栗。”
“哦?”
刘表精神顿时紧张起来,连咳嗽都止住了,“你看到了什么?”
蒯越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那致命的补刀。
“其一,书信之疑。”
“张津曾派人给黄祖送信。属下曾向黄祖讨要观看,结果却发现信中多处涂改,墨迹斑斑,显然是掩盖了关键信息。属下质问,黄祖却恼羞成怒,言语支吾。”
“其二,撕信之举。”
“后来张津再来信,黄祖看后勃然大怒,竟不给众将传阅,直接将信撕得粉碎,毁尸灭迹。若心中无鬼,何必如此?”
“其三,也是最可疑之处单骑会面。”
说到这里,蒯越加重了语气,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忌惮。
“两军对垒,张津单骑而来。黄祖非但不趁机拿下敌首,反而只带数名亲卫,隔着一条壕沟与张津会面。”
“属下在远处看得真切。”
“两人并未剑拔弩张,反而相谈甚欢,大笑连连,甚至张津还对黄祖拱手行礼,态度亲密如同故友重逢。”
“这哪里像是两军交战?分明像是……像是商定盟约!”
“而就在这次会面后的第二天……”
“张津那两万大军,未发一矢,未损一人,便毫无征兆地拔营北退了。”
“主公。”
蒯越跪倒在地,声音悲切。
“张津是何等狼子野心之辈?他兴师动众而来,若无巨利,怎肯轻易退兵?”
“这其中的交易,这其中的默契……难道还不值得主公深思吗?”
听到蒯越如此言之凿凿,刘表听得是眉头越凝越深。
那张原本淡然、带着几分病愈后庆幸的老脸上,狐疑之色也悄然而生。
他是老了,也病了,但这并不代表他是个傻子。
作为镇守一方近二十年的诸侯,刘表对于背叛这种气味,有着本能的敏感。
见火候已到,蒯越向前一步,拱手做最后的陈词。
“主公,如今荆州正处多事之秋,北有张津虎视眈眈,东有孙权伺机而动。外患未除,难免会人心浮动。”
“黄祖这诸般可疑举动,虽不能百分之百判定他已有异心,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越恳请主公以荆州基业为重,以大局为重,万不可不防啊!”
这一番话,说得是大义凛然,忠心赤胆。
随着蒯越这么一慷慨进谏,堂下的风向瞬间变了。
“主公,异度所言极是!”
庞季率先出列附和。他也是荆州元老,分量极重。
“主公!”
蔡瑁自然更是不甘人后,“黄祖若是反了,江夏门户洞开,那张津的大军可就直抵江陵城下了!此事关乎我等身家性命,绝不可掉以轻心!”
一时间,书房内众口一词,都在指责那个远在江夏的老将。
刘表的神情彻底阴沉了下来。
他靠在胡床上,双手握着暖炉,双眸中闪烁着复杂的目光,显然是拿捏不定主意。
尽管在感情上,他对黄祖极为信任,毕竟那是他的老兄弟。
但种种事实摆在眼前,容不得他不多想。
沉吟半晌。
刘表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却是一声叹息。
“话虽如此,可毕竟没有真凭实据。”
刘表摇了摇头,“黄祖性烈如火,若是老夫就单凭些许可疑,便认定他有异心,下令问罪。一旦冤枉了他,激起兵变,只怕反将他逼到铤而走险,真的反了。”
“到时候,这江夏三万精兵,可就真的姓张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诸葛助刘琦
这便是刘表的难处。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听到这话,蒯越心中却是暗喜。
他不怕刘表犹豫,就怕刘表不信。
只要刘表说出了“逼反”这两个字,就说明怀疑的种子已经生根发芽了。
“主公顾虑周全。”蒯越立刻顺着刘表的话锋一转,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方案。
“黄祖手握重兵,据守江夏天险,自不能轻动,更不能明着问罪。”
“属下以为,主公当表面上对其善加厚抚,下书嘉奖其退敌之功,送去钱粮酒肉,以安其心。”
“但暗中……”
“却可借着整顿防务的名义,一点点地削其兵权。”
“如此,则可不动声色的将隐患消除于未然。待其羽翼剪除殆尽,主公再行雷霆手段,便可保万无一失。”
温水煮青蛙。
这是世家大族最擅长的政治手段。
听得蒯越的计策,刘表再次陷入了沉思。
这个方案看似稳妥,但操作起来极需火候,一旦被黄祖察觉……
时间一点点过去,刘表却始终无法下定最后的决心。
他老了,真的老了,那种杀伐决断的魄力,早已随着岁月的流逝和病痛的折磨而消散。
“这件事……容老夫再想想吧。”
最终,刘表选择了拖字诀。
他疲惫地挥了挥手,脸上露出深深的倦意。
“老夫累了,头有些昏沉。今日议事,就到此为止吧。”
说罢,刘表也不给蔡瑁、蒯越等人再进言的机会。
他伸出手,一直守在旁边的刘琮立刻心领神会,连忙起身,动作轻柔地搀扶起父亲。
“父亲慢点。”刘琮轻声说道,那副孝顺的模样,让刘表心中稍感慰藉。
在一众重臣的恭送下,刘表将身体的重量大半压在这个小儿子的身上,步履蹒跚地起身离了书房。
整个过程,他甚至没有看一眼站在左首、那个同样名为儿子的刘琦。
书房内,众人散去。
一直沉默不言的刘琦,站在原地。
他看着弟弟扶着父亲离去的背影,眼眸中原本的恭顺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悄然掠过的一丝深深的厌恶与怨毒。
“又是他……”
……
离得州府,刘琦并未与任何人寒暄,径直坐上马车,满脸阴云地回到了自己府中。
方入府里,管家便迎了上来。
“大公子,诸葛先生已在偏厅等候多时了。”
“哦?孔明来了?”
刘琦那张阴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喜色。
对于诸葛亮的名声,刘琦自然是早有耳闻的。
虽然这位卧龙先生目前还是个布衣,且年纪轻轻,但水镜先生司马徽、庞德公等荆襄名士都对其推崇备至,称其有经天纬地之才。
之前作为荆州年轻人之间的社交,刘琦也曾在几次雅集中与诸葛亮有过几面之缘。
只是那时刘琦贵为州牧长子,诸葛亮只是个山野闲人,并未深交,不是很熟。
没想到,自从诸葛亮为了躲避张津而逃来江陵之后,居然主动找上了自己。
这让处于政治边缘、急需援手的刘琦,心中暗喜。
他觉得诸葛亮这种大才,放着那个权势滔天的张津不投,反而来找自己,看来自己还是很被人看好的。
甚至生出了一种“我也许是明主”的感觉。
不过,诸葛亮自己倒是很明确地说了,他目前并未出仕,也不打算认主,只是作为朋友,给刘琦一些建议而已。
其中的缘由,只有诸葛亮自己心里清楚。
那个张津,太邪门了。
不仅在新野崛起得莫名其妙,而且似乎对自己有着一种近乎执念的关注。
连姐姐都被扣在襄阳当人质来逼自己出山,这种被人盯上的感觉,让诸葛亮很不舒服。
他不能坐以待毙。
既然不想辅佐张津那个野心家,那就得想办法阻挠张津称霸荆州的势头。
而目前能做挡箭牌的,只有刘表势力。
刘表老迈,刘琮年幼且被世家控制,唯有这个刘琦,虽然能力平平,但胜在有野心,也有危机感。
听闻诸葛亮到了,刘琦连衣服都顾不上换,赶忙去往内堂相见。
偏厅之中。
诸葛亮一袭白衣,手摇羽扇,正静静地看着墙上的一幅字画,神态自若,仿佛外界的风风雨雨都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