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后世的历史评价中,这个名字几乎和“背叛”、“庸才”划上了等号。
这糜芳乃是徐州富商糜竺的亲弟弟。
当年刘备在徐州落魄时,糜家倾尽家财资助刘备,甚至把妹妹嫁给了刘备,乃是刘备集团最大的天使投资人。
历史上,这糜芳深受刘备的信任,哪怕他能力平平,依然被委以重任。
后来更是身为南郡太守,与关羽一同镇守荆州要地江陵。
结果糜芳因与关羽不和,在被关羽责罚后,怀恨在心。
当吕蒙白衣渡江、偷袭荆州时,镇守江陵的糜芳竟未作任何像样抵抗,便开城投降,直接导致了江陵的陷落,关羽的败亡,以及刘备集团隆中对战略的彻底崩盘。
所以在张津看来,这糜芳既没什么军事统帅的能力,又没什么忠肝义胆的节操,甚至连基本的大局观都没有,实在不算是什么很优秀的人才。
他能身居高位,无非是仗着身为刘备的小舅子,仗着糜家当年的原始股,所以才能官居要职,混吃等死。
只可惜,刘备一辈子以识人见长,却唯独在自家小舅子身上看走了眼,用错了这么一个人,最终断送了一统天下的梦想。
而今日。
这糜芳意外的造访,很显然是奉了刘备之命。
“这就更有意思了。”
张津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脑海中飞速盘算。
“之前我是把刘备往死里追杀了一番的,应该算是结了仇。而如今刘备远在徐州,跟我并无直接的利害冲突,怎么却想起派小舅子来出使这里呢?”
“若是为了结盟……派孙乾、简雍那种专业的外交人才不行吗?”
这让张津十分好奇。
“传!”
张津大袖一挥,眼中闪烁着探究的光芒,“叫那糜芳进来!我倒要看看,这刘皇叔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诺!”亲军统领领命而去。
就在这时。
旁边的许攸,却似猛然想到了什么。
他原本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主公!”
许攸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这糜芳来得正好!来得太是时候了!”
“吾以为,这实乃天赐主公的良机!咱们刚才愁的那件事,说不定着落就在此人身上!”
“哦?”
张津心头一动,转头看向许攸,“子远,你有什么想法?这糜芳能帮咱们挡住孙权?”
“非也,非也。”
许攸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
“主公且想。刘备麾下,若论出使诸侯、纵横捭阖,素以孙乾、简雍之辈为其奔走。此二人能言善辩,长袖善舞,乃是正儿八经的使节。”
“而这糜芳,虽有官职,但素来以武将自居,且身上商贾习气极重,并不擅长外交辞令。”
“今日,刘备却忽然派了个小舅子,不远千里,跨越重重险阻来到襄阳。”
许攸眯起眼睛,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主公不觉得,此举有些不同寻常吗?这不合常理啊。”
“这点倒是确实。”
张津点了点头。
在张津的记忆里,出使这种技术活,一般都是轮不到糜芳这种的。
除非……这件事非常私密,或者非常特殊,只能由自家人来办。
不过,他还是想不明白其中的关节。
“子远,你就别卖关子了。”
张津催促道,“这其中到底有什么门道?”
许攸捋了捋胡须,一副“这就给主公上课”的得意模样,随即解释道:
“主公不清楚也是自然,此乃徐州内部的情报之事,吾也是对徐州局势多有关注,才略知一二。”
许攸清了清嗓子,开始剖析徐州的政治版图。
“主公可知,刘备如今虽然重占徐州,但他靠的是什么?”
“并不是他那点兵马。”
“刘备现在在徐州,是得到了陈家,也就是陈登陈元龙的全力帮助,才勉强站稳了脚跟。”
“刘备想要坐稳徐州,自然也得投桃报李,重用了以陈登为首的世族。如今徐州的军政大权,多半掌握在陈氏手中。”
“但是,一山不容二虎。”
“与之相对的,随着陈家的崛起,原本糜家的地位,自然多多少少有些影响。”
“糜家乃是商贾出身,本来就不被士族所喜,这日子只怕过得不是很好。”
许攸眼中精光一闪。
“所以,吾觉得,糜芳此来,未必全是得了刘备的指示。”
“或者说,即便有刘备的公文,但这背后,说不定是糜竺、糜芳兄弟二人的私心在作祟。”
“这是糜家在寻找退路,或者是在寻找新的……商路。”
“商路?”张津眉毛一挑。
“没错。”许攸点头,“糜家本就是巨富,天下大乱,生意难做。”
“如今主公占据襄阳,扼守汉水,乃是南北通衢之地。”
“或许,他们是想绕过陈家,另辟蹊径?”
“当然,这只是吾的猜测。”
许攸摊了摊手,“不过,至于他们具体来找主公干嘛,是求援?是通商?还是结盟?这我就不知道了。”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不管他们为什么来,只要他们有所求,咱们就有文章可做。徐州在东,荆州在西,中间夹着个江东。”
“若是利用得当……这未必不能成为引诱孙权回头的一块肥肉。”
张津听完这一番分析,心中豁然开朗。
不愧是许攸,这眼光确实毒辣,能从一个人选的变化,推演出徐州内部的权力倾轧。
“有道理。”
张津点点头,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自信而从容的神色。
“既然想不明白,那就不用猜了。”
他看向门外,目光深邃。
“那就准备亲自问问看吧。”
“来人!大开中门,随我迎客!”
说话间,一阵略显虚浮的脚步声响起。
一名身着锦绣官袍、腰悬玉带的中年男子,在亲军统领的引领下,迈过门槛,入得堂内。
此人面皮白净,身形微胖,保养得极好,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富家翁的雍容,唯独少了些行伍之人的杀伐之气。
正是糜芳,糜子方。
他小心翼翼地步入堂上,先是偷偷抬眼扫了一下这书房内的陈设,随后目光才落在了端坐于上位的那个年轻人身上。
“糜芳,奉左将军之命,拜见张右将军。”
糜芳整了整衣冠,向着上位的张津恭敬地长揖到地,行了一礼。
张津并没有立刻叫起,而是微微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个在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一笔的人物。
此人虽是使节,但却不敢直视张津的目光。
虽身负皇叔之命,却并无半点汉室大臣的傲骨。
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甚至还不如刚才那个来报信的亲军有气势。
“看来,这厮心里的底气不是很足啊。”
张津心中暗道。想来此行的目的只怕是有些离谱,或者根本就是为了私利而来,所以才会这般做贼心虚。
“原来是糜先生。”
张津随大袖一挥,语气不咸不淡,“起来吧,赐座。”
待糜芳半个屁股沾在椅子上坐定后,张津才漫不经心地问道:
“糜先生不在徐州辅佐刘皇叔匡扶汉室,怎么有空不远千里,跑到我这兵荒马乱的荆州来了?”
“若是我没记错的话,徐州到这里,可是隔着千山万水啊?”
糜芳屁股还没坐热,忙欠身道:
“回将军,下官乃是奉了我家主公之命,特来向张右将军致以问候。”
“问候?”
张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糜先生记性似乎不太好啊。”
“我记得之前,你家主公刘皇叔欲进新野,可是和我张津有过一番争斗吧。”
“那时候,关云长的青龙刀可是差点砍到我脸上。怎么?刘皇叔这么快就忘了当初的热情,要来跟我叙旧了?”
言语之中,威胁之意愈发浓厚,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当初的旧账翻出来清算。
第一百六十四章 我有一个好建议给皇叔
糜芳听出张津话中之意,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忙站起身,陪着笑脸解释道:“将军息怒,将军息怒。”
“俗话说,不打不相识嘛。先前两家不过是因为驻地之争,产生了一些小小的误会。如今时过境迁,局势已变。”
“如今袁公雄踞中原,此乃天下大势之所趋。曹贼虽然被迫退离关中,但仍然挟持天子,令诸侯不平。”
“我家主公常言,张将军乃是当世英雄,亦是汉室忠臣。如今大家共同的敌人是曹操,是汉贼。”
“在解救天子、匡扶汉室这等大事面前,我等之间先前的那点小矛盾,不过是小事罢了,何足挂齿?”
听到这话,张津反而越发觉得许攸刚才的分析是正确的。
这糜芳眼神飘忽,语气干瘪,完全没有激情。
这厮只怕还真不是奉刘备之正式命令来的,这番话不过是拿来当敲门砖的场面话。
不过,张津也不点破,只是淡淡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