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皇叔果然宽宏大量。”
“既如此,那就请糜先生开门见山吧。”
张津手指敲击着桌面,“既然奉命而来,除了这番客套话,总该有点别的正事吧?是有什么目的?还是有什么所求?”
“这……”
被张津这么单刀直入地一问,糜芳反倒有些卡壳了。
他犹豫了一下,眼神在张津和旁边的许攸身上转了两圈,似乎在评估着成功的可能性。
最终,他咬了咬牙,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毕竟他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当纵横家的。
“将军快人快语,那下官也就直言了。”
糜芳深吸一口气,拱手道:
“听闻将军先前大败西凉锦马超,麾下步卒大显神威,曾用一利器,瞬息之间万箭齐发,杀得西凉铁骑人仰马翻。”
“据闻,此物名唤元戎连弩。”
说到这四个字时,糜芳的眼中终于放出了一种属于商人的贪婪光芒。
“我家主公身在徐州,却对这等利器甚是渴慕。”
“故而……”
糜芳挺直了腰杆,仿佛有了底气,“糜家愿出巨资!无论何价,只要将军开口。”
“我们想向将军购买这利器制作之法!”
听到这话,张津愣住了。
紧接着,他实在是没忍住,“噗嗤”一声乐了。
他想过刘备可能是来借兵的,可能是来结盟的,甚至可能是来借粮的。
但他万万没想到,糜芳居然是来“买技术”的。
这也太……太符合糜家的风格了。
这可是军事重器,是这个时代的大杀器。他居然想要用钱来买?
实在是太天真了,天真得可爱。
不过转念一想,如果糜芳真能把这东西买回去献给刘备,倒也真是大功一件。
“呵呵……”
张津冷笑一声,看着糜芳的眼神充满了关爱智障的慈悲。
“糜先生,你在说些什么胡话?”
张津站起身,走到糜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买?用钱买?”
“你以为本将乃是缺钱之人吗?”
张津大袖一挥,指着身后的库房方向,“你去下面库房领钱吧。”
“来这里的路费,连带着回去的路费,本将都给你出了。哪怕你要双倍,本将也给得起。”
“顺便回去告诉刘使君,要是缺钱花了,就多派人来我这里要。只要本将心情好了,一定多给!就当是接济穷亲戚了!”
这番话,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听着张津话语之中的嘲讽,糜芳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冷汗直流,身子都有些微微颤抖。
张津当然不是在装阔。
他现在确实是富得流油。
别看他眼下地盘不大,但若论流动资金,他绝对有嚣张的实力。
只是当此乱世,经济体系崩溃,以物易物渐成主流。
金银钱币虽多,有时候却不如一袋粮食、一匹布来得实惠。
如果可以的话,张津宁愿把他库里那八成金银都换成粮食布匹。
眼见糜芳尴尬在那里,进退不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张津看火候差不多了,便暗向一旁的许攸使了个眼色。
许攸会意,立刻笑呵呵地走上前来,打起了圆场。
“哎呀,主公,何必如此?”
许攸将糜芳扶起,笑道,“糜先生毕竟是客,又是代表刘皇叔而来。买卖不成仁义在嘛。”
“糜先生,你也别急。”
许攸拍了拍糜芳的手背,“我家主公只是性子直。既然你们是诚心来求,那咱们就有商量的余地。”
有了台阶下,糜芳连忙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是是是,许先生说得是。”
糜芳擦了擦汗,急切地说道,“我们将军虽然富有,但也未必不需要朋友。我们是诚心想买,还望将军说个痛快话,有没有机会?”
“我是做生意的,我相信这天下没有什么不可易换之物。只要价码合适,石头也能换金子。”
这话倒确实,说到了点子上。
张津坐回位子上,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
他在思考。
说实话,他并不觉得元戎弩这种东西能永远保密。
想要完全对元戎弩进行技术封锁,是不可能的。
别的不说,为了赶制这批连弩,整个南阳的工匠几乎都参与了制作。
张津又不可能把这所有的工匠全部关起来,或者为了保密把他们全杀了。
他不是那种残暴的人,也做不出这种杀鸡取卵的事。
而且这个年代也没有专利这个说法。
更何况……
张津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此时正身在江陵、手摇羽扇的年轻人。
诸葛丞相可就在不远的江陵呢!
在原本的历史上,这东西本来就是人家诸葛亮发明的。以诸葛亮的智商,只要听到一些原理描述,人家分分钟就能把这东西复现出来,甚至做得更好。
技术这种东西,最难的就是从无到有的开源。
一旦元戎弩打出了名声,被人知道了“连发”、“箭匣”这些核心概念,天下有识之士要是细心了解其中道理,就算不能一比一做出一样的,做出类似的竞品也并非没可能。
所以,张津很清楚,这个连弩早晚有一天会有别人也开始用的,技术扩散是时间问题。
既然如此……
与其让它烂在手里,或者等着被别人偷学去,不如趁着现在它是独家货,卖个好价钱!
哪怕卖出去,以徐州的生产力,想要大规模列装也需要时间。
而这段时间差,足够张津换取更大的战略利益了。
想到这里,张津心中已有定计。
他故意皱着眉头,故作沉思了良久,仿佛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直到糜芳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
张津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幽幽地看着糜芳。
“罢了。”
张津叹了口气,“既然糜家如此有诚意,本将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
“钱,我不缺。”
“但本将确实有一事,需要刘皇叔施以援手。”
“什么事?”糜芳眼睛一亮,“将军请讲!只要糜家能办到的,绝无二话!”
“不是让你糜家办,是让刘使君办。”
张津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越过荆州,重重地戳在了淮南的地界上。
“就给你们糜家一个机会。”
张津转过身,声音斩钉截铁。
“这连弩的图纸,我可以给你们,甚至可以送你们几个样品。”
“只要你们能劝说刘使君,整顿兵马,对淮南发起进攻!”
张津终于道出了他的真正目的。
这看似是一笔关于连弩技术的军火交易,实则是一步跨越千里的战略兑子。
这正是刚才许攸所提到的对孙权来说,比荆州更大的诱惑,或者说,更大的危机。
要理解这一步棋的想法,便得将目光从荆州这方寸之地移开,投向那更为广阔、也更为错综复杂的江淮大地。
自官渡之战曹操惨败,主力被迫放弃中原,狼狈退往关中之后,原本属于曹操势力的豫州、兖州等地虽大部被袁绍所得,但在那淮南一隅,却还留着一些残存力量。
那便是以扬州刺史刘馥为首的一批曹操死忠。
他们在曹操主力西撤时,并未随行,而是退据寿春、合肥等淮南坚城。
为了在袁绍的兵锋下生存,他们名义上打着袁绍的旗号,尊袁绍为主。
但实际上,他们依旧与关中的曹操遥相呼应,互为犄角。
而袁绍呢?
这位河北霸主攻下许都之后,志得意满。
虽分兵攻取中原诸州,但淮南一地地处偏远,且多水网泽国,不利于河北骑兵驰骋。
加之袁绍后来身体抱恙,一心忙着筹备称王,更无心在南方用兵。
这种战略上的忽视,使得淮南这一隅的曹操残余势力,竟在夹缝中奇迹般地苟延残喘了下来,成了一块没人管的飞地。
但这块飞地,在袁绍眼中或许是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但在江东孙氏眼中,那却是喉咙里的一根刺。
淮南与江东,同属扬州,隔江相望。
寿春与合肥,更是江东防御北方的重镇。
倘若刘备从徐州发兵,南下攻打淮南,那性质可就变了。
一旦刘备拿下了淮南,他的势力就将直接压在长江北岸,与孙权隔江对峙。
这必然会触动孙氏最敏感的那根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