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气息。
蔡瑁收回手,缓缓站直了身子。
“主公,去了。”
听到这句话,这一室的安静瞬间被打破。
“父亲!!”
刘琮最先爆发出嚎啕的大叫。
他猛地扑到刘表的尸身上,双手死死抓着那锦被,鼻涕眼泪瞬间糊了一脸,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不知是悲痛父亲的离世,还是在宣泄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夺嫡大戏后的恐惧。
其余外面的众婢女、仆人、书佐等人,听得这声哭嚎,也都明白发生了什么。
顷刻间,悲戚之声大作,众人皆齐齐跪了下来,陪着刘琮大哭起来。
一时间,整个内室中素衣翻飞,哭声震天,乱成了一片。
然而,在这漫天的悲云惨雾之中,却有两个人,眼中无一滴眼泪。
蔡瑁面沉如水,趁着众人大哭的混乱间隙,一把抓住还在榻前发呆的蒯越的袖子,手上暗暗用力,硬生生将他从内室那嘈杂的环境中拉了出来,拖到了外堂的一处偏僻角落。
“异度!”
蔡瑁压低了声音,“果然不出你所料!主公真是病昏了头!或者是老糊涂了!”
“临死之前,竟还真的立了刘琦为荆州之主!”
“刚才主公那话,说得可是清清楚楚,还要咱们辅佐刘琦。”
“若是这遗命传了出去,哪怕只要有一个字漏到外面……咱们之前做的那些赶走刘琦的事,可就都成了谋逆了!”
“异度,这下咱们该怎么办?”
面对蔡瑁的惊慌,蒯越却显得异常冷静。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刚才被拉扯乱的衣襟,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蔡瑁一眼。
“德兄,你听到什么了吗?”
“啊?”蔡瑁一愣,“我当然听到了,主公说立长子……”
“不。”
蒯越打断了他,“你什么都没听到。”
“我也什么都没听到。”
蒯越转过身,“刚才那种情况,主公神志不清,口齿含糊,气若游丝。除了咱们两个贴得近的,谁还能听清他在说什么?”
“主公立刘琦为荆州之主这件事……又有谁知道呢?”
蔡瑁愣怔了一下,看着蒯越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心中的那层窗户纸瞬间被捅破了。
只要他们这两个顾命大臣一口咬定没听到,或者咬定主公说的是刘琮。
那真的就变成了真的,假的也变成了真的。
“你是说……”
蔡瑁深吸一口气,旋即嘴角也掠起一丝冷笑。
不过,毕竟跟了刘表这么多年。
一旦决定要彻底背叛主公的临终嘱托,蔡瑁心中那点残留的良知还是让他稍微有些不自在。
他叹了一口气,朝着内室的方向拱了拱手。
“唉……不管怎么说,主公对我们也算恩重如山,信任有加。”
“我们这般公然违背主公的遗命,甚至篡改遗嘱……若是日后到了九泉之下,似乎有点没脸见主公,有点忘恩负义啊。”
“忘恩负义?”
蒯越闻言,却是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德,你这就是妇人之仁了。”
“主公早已病昏了头,神志不清。他那时候根本就不知自己说了些什么,或许是被那个刘琦之前的假惺惺给蒙蔽了。”
“你想想,若是真让刘琦那个废物上位,他手里有黄祖支持,必然会清洗我们两家。到时候荆州内乱,生灵涂炭,那才是毁了主公的基业。”
“而我们拥立二公子,不仅能保住家族,更能稳住荆州大局。”
蒯越拍了拍蔡瑁的肩膀,语气变得大义凛然。
“况且,我们即使拥立二公子为荆州之主,那也还是拥立他刘家的人,还是主公的亲骨肉,怎么算得上是忘恩负义?”
这一番话,彻底打消了蔡瑁最后的顾虑。
蔡瑁眼中凶光一闪,“那就这么办!事不宜迟,迟则生变!”
两人对视一眼,整理好表情,换上一副悲痛而庄重的神色,重新步入了内室。
内室中,刘琮依旧趴在刘表的尸身上,哭得不能自已。
他毕竟年少,骤失依靠,心中的恐慌多于悲伤。
就在这时。
蒯越与蔡瑁穿过跪地痛哭的仆从,大步走到刘琮身后。
二人整了整衣冠,随后极其郑重地深深一揖,长拜到地。
“属下蒯越。”
“属下蔡瑁。”
“参见州牧大人!”
这一声州牧大人,中气十足,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哭声骤止,刘琮也是一愣。
他挂着满脸的泪珠,有些茫然地回过头,看着跪在身后的两个人。
“你……你们……”
刘琮抽噎着,脑子一时还没转过弯来,“父亲刚走,你们这是……”
“主公!”
蒯越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刘琮,“先公临终之前,曾有遗命,立二公子为荆州之主,接掌大印!”
“如今先公已去,荆州百万子民不可一日无主,外有强敌,内需安抚。还请主公节哀顺变,以大局为重,即刻继位,统领治事!”
“请主公继位!”蔡瑁也紧随其后,大声附和。
刘琮茫然了一会儿。
他看着蒯越那鼓励的眼神,又看了看蔡瑁那坚定的表情。
慢慢地,他那颗因为恐惧而停止转动的脑袋,终于明白了这两个人在说什么,也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一股巨大的狂喜,瞬间冲淡了丧父的悲痛。
那哭得红肿的眼眶中,悄然掠过一丝无法掩饰的兴奋。
刘琮深吸一口气,擦了一把脸上的鼻涕眼泪,努力让自己的身板挺直了一些,试图摆出一副主公的威严。
“既……既然是父亲遗命……”
刘琮的声音还在颤抖,“那……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
新野之中,又是十天悄然过去。
刘表病逝的消息,终于传到了这里。
而紧接而来的,便是刘琮在蔡瑁、蒯越拥立下,继承荆州牧,并在江陵发丧的重磅新闻。
也就是说,从法理上来讲,这荆州七郡的主宰,已经从那个威震八方的刘表,变成了那个十几岁、只会哭鼻子的刘琮。
“死了?”
中军大帐内,张津手里捏着那份情报,看着上面寥寥数语,不禁再次感慨。
“这运气……啧啧啧。”
“真的是上天眷顾啊。”
张津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原本以为刘表还能再挺个十天半个月,甚至还担心那老家伙会不会搞出什么“垂死病中惊坐起”的幺蛾子。
没想到,说死就死,干脆利落。
而且更妙的是,刘表死后,竟然真的如许攸所料,蔡瑁和蒯越并没有遵循长幼有序的传统,而是直接把刘琮扶上了位,彻底把刘琦踢出了局。
这就意味着,荆州内部的分裂已经不可逆转。
远在长沙的刘琦,还有手握重兵的黄祖,绝对不会承认这个结果。
“传令下去!”
张津霍然起身,将情报往案上一拍,眼中战意凛然。
“命麾下各军,即刻结束休整,严阵以待!”
“只待时机一到,即刻发兵南下!”
此刻的张津,底气十足。
这半年来,他借着讨伐袁绍的幌子,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将主力部队一点点地腾挪到了新野一线。
除了留守宛城的五千兵马,还有镇守襄阳老巢的六千兵马,以及新野本地的一千多驻军。
张津此次能调动用于南征的兵力,已经多达三万之众!
这三万人,经过半年的休整与训练,加上充足粮草,早已是嗷嗷叫的虎狼之师。
“三万人……”
张津走到悬挂的巨幅舆图前,凝视着那蜿蜒的长江和汉水。
“只要我一声号令,这三万大军就可以迅速沿汉水南下,直奔夏口而去。”
“趁着他们发丧、内乱、人心惶惶之际,一举拿下江夏!”
他的心中已经在勾勒着饮马长江、全据荆襄的宏伟战略蓝图。
然而。
就在这踌躇满志之时。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许攸顾不得通报,匆匆掀帘而入。
张津回头一看,只见平日里总是智珠在握、甚至有些玩世不恭的许子远,此刻脸上的表情却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眉头紧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