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二公子走投无路,竟要背弃先公保境安民的遗志,去向那狼子野心的张津摇尾乞怜,甚至要引狼入室,和那等乱臣贼子同流合污。”
蒯越抬起头,目光坦荡,“此等不忠不义、出卖祖宗基业之举,越虽不才,却也羞于为伍。”
“故而,越宁可留下来,哪怕是被州牧大人治罪,哪怕是身首异处,也绝不会踏出这江陵城半步,去做那背叛刘氏的罪人。”
一番话,说得是大义凛然,仿佛他才是那个受了委屈的忠臣。
刘琦冷哼了一声。
他看着阶下这个满嘴仁义道德的老狐狸,心中暗暗冷笑。
什么效忠刘氏?不过是看刘琮大势已去,不想跟着去当陪葬品罢了。
若是张津此刻兵临城下,只怕第一个开城门的还是你蒯异度。
心中虽暗讽蒯越奸滑,但刘琦面上却又无可奈何。
毕竟,蒯家是荆州士族的领头羊。
杀了蒯越容易,但若是因此寒了荆州士族的心,这一城的官吏谁来干活?
“异度先生言重了。”
刘琦深吸一口气,迅速换上了一副宽宏大量的笑脸,亲自走下台阶,虚扶了一把。
“先生乃荆州栋梁,先父生前最是倚重。如今先生能明辨是非,弃暗投明,乃是荆州之幸,更是刘琦之幸。”
“往日恩怨,如过眼云烟。今后,还望先生能像辅佐先父那样,一力扶持于我,共保这荆州基业。”
“敢不效死。”蒯越顺坡下驴,再拜致谢。
当下,刘琦只好压下心中的厌恶,将蒯越以及其余一众降臣逐一安抚了一番,又敲打了几句休生异心的警告,方才挥手屏退众人。
随着众降吏退尽,原本喧嚣的大堂安静了下来。
只余下黄祖等几个真正的心腹武将,还按剑立于两侧。
这时。
一直在耳室旁听的诸葛亮,方才轻摇着羽扇,缓步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刘琦,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刚才刘琦处理蒯越的手段,虽然有些无奈,但也算是顾全大局,恩威并施,没有意气用事。
“明公方才之举,甚是得体。”
诸葛亮微笑道,“能容那蒯越,便能容荆州士族之心。明公今日,倒真有几分仁主的气象了。”
听到“仁主”二字,刘琦心中大喜。
他快步下得阶来,走到诸葛亮面前,神色郑重,深深一揖。
“若无孔明兄谋划,琦此刻只怕还在长沙受人欺凌,焉能有今日扬眉吐气之时?”
“先生之才,胜过管仲乐毅。”
刘琦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诸葛亮,“如今琦既领荆州牧,百废待兴,正是求贤若渴之时。”
“琦欲委以孔明兄别驾之职,总领荆州政务,还请孔明兄莫要推辞,助我一臂之力!”
这一刻,刘琦是真心的。
此前诸葛亮为他出谋划策,皆是以朋友的身份,属私交。
而眼下,刘琦这是要征辟诸葛亮,正式请他出仕,确立君臣名分。
前者为友,后者为主臣。
身份一变,责任也就大不相同。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邀请,诸葛亮手中的羽扇微微一顿。
他看着眼前这位刚刚登位的州牧,心中却在飞速权衡。
刘琦确实变了,变得有主见,也有些手段。
刚才那番隐忍和宽容,确实有那么一点点仁主的样子。
但是……
诸葛亮心中暗叹。
到底还是差了些火候。
刘琦的仁,是出于形势所迫的软弱,他的威,是靠黄祖这些军阀撑起来的虚架子。
这身上,终究没有什么能够扫平乱世的王道气势。
辅佐他守成或许尚可,但想要以此为基与张津相争,北拒袁绍,南压孙权,西图巴蜀……
难。
“承蒙明公厚爱。”
诸葛亮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微微摇了摇头,委婉地拒绝了。
“亮乃山野闲人,懒散惯了,恐难当此大任。且亮尚有家学未修完,此时出仕,为时尚早。”
“不过……”
诸葛亮话锋一转,不想让刘琦太难堪,“亮虽无官职,但既与明公为友,日后若有疑难,亮自当尽心参谋,绝不推辞。”
刘琦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也知道像诸葛亮这种大才,不是那么容易收服的。
“唉……”
刘琦轻叹几声,以示惋惜,“既然先生志不在此,琦也不敢强求。只是这荆州大门,永远为先生敞开。”
“多谢明公体谅。”
诸葛亮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随即神色一正,将话题拉回了正轨。
“明公,眼下虽然拿下了江陵,但危机未除。”
“当务之急,不是分封官职,而是专注于眼前之事。”
诸葛亮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当阳的位置。
“二公子刘琮虽然逃了,但他手里还捏着先主的名分。”
“若是让他落入张津手中,张津便可借着刘琮之名,来扰乱荆州人心,让明公的州牧之位坐不安稳。”
“为今之计。”
诸葛亮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大公子还当迅速提兵北上,直扑当阳!必须抢在张津之前,将那刘琮擒杀,永绝后患!”
“孔明所言极是!”
刘琦深以为然,“绝不能让张津捡了这个便宜!”
“传令!命刘磐点齐……”
正当刘琦准备下令出兵之时。
“报!!”
一名亲军从外匆匆而入。
“启禀州牧!启禀太守!”
“夏口……夏口十万火急情报!!”
“怎么了?”黄祖心中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张津!张津的大军突然出现在夏口城下!”
亲军带着哭腔吼道,“我军毫无防备!夏口城……夏口城已于昨日失陷了!!”
“什么?!”
当众人听到这个惊天的噩报时,所有人都惊得目瞪口呆,僵在原地。
就连素来沉稳、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诸葛亮,此刻手中的羽扇也猛地停滞,眉宇间难抑惊异之色。
“这……怎么可能?”
黄祖更是满脸惊疑,几步冲下台阶,一把揪住那亲军的衣领。
“你胡说!!”
“老夫在汉水沿岸设有几十座烽火台!张津若来,老夫岂能不知?!”
“况且夏口城尚有兵五千,城池坚固!张津那厮纵然偷袭,又如何能这么快、连半天都没守住就攻破了夏口城?”
第一百八十二章 纵使是诸葛也人微言轻
“太守饶命!小的句句属实啊!”
那亲军哭诉道,“张津……张津用了诡计啊!”
遂将甘宁如何伪装成庞家商队、如何用金钱美酒买通烽火台守军、如何趁夜拔除眼线的过程,一五一十、如实地道了出来。
听完这番描述。
大堂内一片死寂。
此时众人才恍然大悟,只觉得后背发凉。
“商船……白衣……”
纵使是诸葛亮,亦是惊得喃喃自语,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下作!无耻!!”
黄祖气得胡子乱颤,怒斥道,“堂堂右将军,竟然扮作商贾偷袭!简直是下作至极!”
“黄老将军。”
诸葛亮叹了口气,恢复了冷静,“兵者,诡道也。成王败寇,张津已然建功,拿下了夏口。此时再骂其行为卑鄙,已无意义。”
“这……”
刚刚荣升州牧的刘琦,此刻也彻底慌了阵脚。
“不想夏口竟落得张津之手!”
刘琦急得团团转,“孔明兄,我们眼下该如何是好才是?这江陵还守得住吗?”
“哼!怕什么!”
黄祖一把推开亲军,拔出腰间佩剑,杀气腾腾。
“夏口是老夫的基业!绝不能丢!”
“本将这就率军回师!趁着张津立足未稳,夺还夏口!”
“且慢!”
诸葛亮却是一挥羽扇,大声喝止。
“老将军不可鲁莽!”
诸葛亮冷静地分析道,“张津既然敢突袭夏口,显然是预谋已久,必然做好了防备反扑的准备。老将军此时怒而兴师,正中其下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