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伸出的手,负在身后,在护城河边缓缓踱了两步,换了个切入点。
“兄长,既然你说到背主,那我们就来聊聊主。”
“似此番南征,若是小弟没有猜错,一路上兄长应该也没少向袁谭献计献策吧?”
张津停下脚步,“结果如何?那袁谭刚愎自用,视良言如耳旁风。”
“如今损兵折将,三万大军溃不成军。”
“试想一下。”
张津冷笑一声,“当袁谭逃回叶县,甚至逃回邺城,面对袁绍的质问时。”
“那个心胸狭隘、死要面子的大公子,在羞愧与恐惧之下,为了推卸责任,又当如何对待你这位大将呢?”
“嗡!”
张的脸色微微一变,那原本坚定的眼神中,瞬间闪过几分难以掩饰的惧色。
他是了解袁谭的。
此次进兵,他确实三番四次苦谏,甚至在盾阵被破前还曾示警。
可袁谭不仅不听,反而当众羞辱他。
如今落得如此惨败下场。
此刻的袁谭,定然是羞愧于没有听从他张的进言。
但这种羞愧,在袁谭那种人身上,绝不会转化为自责,只会转化为嫉恨。
倘若恼羞成怒之下,将失利的过错全嫁祸在他的身上,说他张作战不力,甚至通敌……
那他张,岂非要蒙受不白之冤?
见张陷入沉思,神色动摇,张津继续趁热打铁。
“兄长,你再好好想想。”
张津指了指身后堵阳城,“这座城,前些日子刚被我一把火烧成了白地。城内无兵、无粮、无水。”
“这明显是一处死地。”
“他是什么目的,难道以兄长的智慧,还看不出来吗?”
“……”
听得这里,张猛地抬起头。
之前在逃亡的慌乱中,他只顾着执行军令,并未深想。
如今被张津这么一剖析……
“堵阳是死地……他是故意的?”
张心中咯噔一下。
袁谭明知堵阳守不住,明知这里没有粮草,还要强令他在此坚守,甚至连个接应的后手都没留。
“难道说……”
张握紧了拳头,“他是想让我……死在这里?!”
虽然事实上,张津并不是袁谭肚子里的蛔虫。
他方才所说的一切,大半都只是基于对人性的恶意推测,甚至带有几分挑拨离间的嫌疑。
毕竟在当时那种溃败的情况下,袁谭让张断后,可能纯粹就是因为身边只有张能打,想让他当炮灰拖延时间罢了,未必真有那么深远的“借刀杀人”之计。
但这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张信了。
在绝境之中,在被主君抛弃的巨大心理落差下,人总是倾向于相信最坏的那个理由。
看着兄长眼中燃起的愠怒与失望,张津知道,火候到了。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兄长。”
张津再次开口,语气变得诚恳起来,“袁谭只怕就是想要兄长死在此处,以此来掩盖他的无能。”
“就算兄长今日侥幸突围逃生,回去之后。等待你的,恐怕也不是庆功酒,而是斧钺加身。”
“回去是死,不回去也是死。”
张津走上前,看着张的眼睛,“其实,我说句实话。”
“如果我只是个普通的诸侯,如果我不姓张。兄长你今日身陷绝境,为了麾下这几百弟兄的性命,可能早就顺势归顺,另择明主了。”
“可偏偏……因为我是你弟弟。”
张津叹了口气,“因为这一层血缘关系,你反而不想要求生,而是求死了?为了避嫌?为了所谓的名声?”
“这岂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难道非要让亲者痛,仇者快,兄长才甘心吗?”
这话一出,张一下就想通了。
第二百二十二章 给我回师!
良禽择木而栖。
若是败给曹操,他或许投降得还没这么大心理负担。
反倒是面对族弟,他背上了太重的道德包袱。
可如今,袁家既已负他在先,他又何必再愚忠到底?
战场上,寒风呼啸。
张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久久不语。
周围的数千将士,也都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这位名将的抉择。
许久之后。
“呼……”
张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非是我张贪生怕死,亦非我有负忠义!!”
“而是袁家负我在先!!袁谭小儿,欺我太甚!!”
叹息已毕。
张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张津面前,双手抱拳,沉声道,“津弟……”
“既然袁家不容我,那日后……还要主公你多多照顾了。”
“好!!”
张津闻言,大喜过望。
他连忙上前,一把扶起张,用力拍着他宽厚的肩膀,放声大笑。
“兄长快起!!”
“能得兄长相助,胜过十万雄兵!!”
“走!咱们回宛城!今日定要大肆庆祝一番!不醉不归!!”
周围的将士们见状,也是长松了一口气,纷纷举起兵器欢呼起来。
张津军的实力,随着这位河北名将的加入,无疑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
就在宛城这边把酒言欢、庆祝大胜之时。
数百里外。
襄阳城南三十里,江陵军大营。
正午的阳光洒在连绵的营帐上,中军大帐之中,气氛轻松热烈。
荆州牧长子刘琦,正一身锦袍,端坐帅位,与帐下诸将洋洋洒洒地谈论着接下来的进军方略。
自从江陵发兵北上以来,战局顺利得简直有些不可思议。
他的两万大军一路高歌猛进。
张津留在南面的守军仿佛是被吓破了胆,几乎是一触即溃,连克当阳、宜城、中庐等数个重镇县城。
如今,兵锋竟是直逼襄阳城下。
而张津的守将魏延,却只是一路退却,不敢一战,一直龟缩至了襄阳城中,高挂免战牌。
“哈哈哈哈!”
刘琦端着酒爵,脸上满是得意之色。
“本公子原还想借着东吴周瑜和北面袁谭之力,待到张津兵败崩溃时,再从中捞一把渔利,捡个便宜。”
“却没想,这进兵会如此之顺利!”
刘琦指着地图上的襄阳城,笑道:
“看来张津也是强弩之末了。照这个势头,竟似不需假别人之手,本公子就能凭自己的本事,收复襄阳,重振荆州!”
他环视帐下,那些依附于他的荆州武将们,也大多是一脸的轻松。
“大公子洪福齐天!”
“那是大公子威名远扬,张津小儿吓得不敢出战了!”
在一片吹捧声中,刘琦耐心地问道:
“如今襄阳城就在眼前。诸位可有何破敌妙计?是一鼓作气攻城,还是围点打援?大可畅所欲言。”
话音刚落。
“大公子。”
旁边,一员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将,从列中走出。
正是此次的大将黄忠,黄汉升。
相比于刘琦的盲目乐观,黄忠的脸上却写满了冷静。
他拱手进言道,“大公子,老朽以为,不可轻敌。”
“我军虽接连收复失地,士气旺盛。但这其中,明显有敌军主动收缩战线、诱敌深入的原由在内。”
黄忠指着地图分析道,“魏延并非庸将。他一路退却,虽丢了城池,但兵力未损,且退守襄阳后防守严密。”
“眼下襄阳尚有敌军近万,城池坚固,粮草充足。”
“而夏口和宛城的战事,目前还未分出最终胜负。张津的主力尚存。”
黄忠抬起头,目光如炬,“老朽以为,此时谈攻取襄阳,还为时尚早。”
“当务之急,应是深沟高垒,与襄阳对峙,静观宛城与夏口之变。若贸然攻城,恐中敌军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