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令他心头那把无名业火烧到极致的是,付出了这等割肉般的惨重代价,他竟然没能把甘宁那支水军给彻底留在江面上。
双方硬碰硬地绞杀半日,最终竟是个两败俱伤、各自鸣金退兵的平局收场。
对于心高气傲的江东水师而言,在这大江之上没能全歼对手,不胜,便是惨败。
韩当离开柴桑城时,他在鲁肃面前把胸脯拍得震天响,放出狂言,只需一役便可教张津做人。
如今这般灰头土脸地收场,这记响亮的耳光,算是结结实实地抽在了他这张老脸上,颜面扫地。
帐帘掀开,部将张承大步迈入。
迎面撞上韩当的凶戾目光,张承脚步猛地一滞,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惧色。
韩当死死盯着他。
“敌军动向如何?摸清楚没有!”
张承咽了口唾沫,抱拳躬身。
“回将军。敌军舰队已退往上游二十里外的水营据守。”
“据江岸细作传回的情报,张津亲统的步军主力也已抵达该营。粗略估算……敌军的步军总数,近有两万之众。”
两万!
大帐两侧,几名随军部将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唰地变了。
韩当猛地拔出腰间长刀,一刀将脚边的半截木案劈成两段。
“两万步军又如何!张津的水军没能赢我,他就算拉来十万步军,在这大江之上,也是一群插上翅膀也飞不过来的旱鸭子!”
“怎么?尔等难道还怕了他不成!”
厉喝声如闷雷般在帐内炸响。
众部将纷纷低下头,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帐内死寂了片刻。
张承壮着胆子,上前小半步。
“将军。适才一战,真没想到张津军的水战竟然颇为了得,那甘宁竟能与咱们战成平手。”
“眼下敌军兵锋正锐,步骑主力又在近前。咱们是不是暂且撤归柴桑大本营,依托坚城防线,以待主……”
“住口!”
“谁敢再言退半步,以扰乱军心论处!立斩不赦!”
张承把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韩当目光刮过每一个部将的脸庞,声音陡然拔高。
“尔等皆是我东吴引以为傲的水战猛士!”
“如今敌人水军数量少于我军,战船劣于我们。倘若我等连这等粗劣的水师都不能全歼,还要灰溜溜地退回柴桑去等主公的援兵来……”
“我江东水军的威名何在?!我韩当与尔等的颜面,又往哪里搁!”
一番毫不留情的劈头盖脸怒骂,字字诛心。
本因为惨重伤亡而有些情绪低落的众将,骨子里的那股血性还真被韩当给点燃了。
见得众将斗志重新燃起,韩当这才满意地冷哼了一声。
“老夫已决意!就在这大江之上,将张津的水军尽数歼灭!”
“今日众将士们好生饱餐歇息一晚!明早,尔等随老夫再度出战!务必要彻底击破敌贼!”
……
暮色同样降临在江南的幕阜山。
只可并行两辆马车的崎岖山道间,一支没有任何旗号、人衔枚马裹足的轻骑,正在崇山峻岭中无声地急速穿插。
张伏在马背上,连日来的行军让他的双眼布满血丝,但他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前方,一骑斥候绝尘而至,猛地勒住缰绳,停在张跟前。
“报!”
斥候抹去脸上的泥水,“前方道路已彻底侦查扫清,并无任何吴军暗哨与埋伏。”
“柴桑城防空虚至极,守军满打满算不过千余人!其余主力大军,皆已被尽数调往上游江面与我方水军死战!”
张猛地攥紧了缰绳。
两天两夜不眠不休的疲惫,在听到这个情报的瞬间,被一股狂喜与亢奋彻底冲散。
第二百八十三章 空城就是这么好打
东吴人的眼睛全都死死地盯着江面上的惊涛骇浪。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大后方、这条在他们看来绝对不可能有大军通行的偏僻陆口山道上,竟然会凭空钻出一支精锐铁骑。
张拔出长枪,直指前方。
“传令下去!全军褪去马足裹布!不必再隐藏行迹!”
“叫弟兄们再加一把劲,黄昏之前,务必直抵柴桑城下!”
四千名在山沟里憋了两天两夜的大骑兵,齐齐振作起精神。
战马嘶鸣,铁蹄声终于在这江南的深山中彻底炸响,向着东方狂飙突进。
……
红日西斜,如血的残阳将大江染得一片猩红。
前方的道路越来越宽阔。
左右两侧那高耸入云、令人窒息的险峰绝壁呈现出明显的下降趋势,渐渐化作了起伏平缓的低矮丘陵。
隐隐约约,滚滚的江涛拍岸声,已然顺着风声送入耳朵。
战马越过最后一道丘陵。
眼前,豁然开朗!
辽阔的长江南岸,一座巍峨雄壮、固若金汤的庞大城池,毫无遮掩地撞入了所有荆州铁骑的视野。
柴桑城,就在眼前!
这座江东的西线心脏,此刻正向他们敞开着毫无防备的柔软腹部。
张立马于丘陵之巅,胸中何等痛快。
“主公有令!”
张怒吼声响彻云霄,“先入柴桑城者,官升三级!赏百金!弟兄们!随我杀进城去!”
一马当先,长枪如龙。
张双腿猛夹马腹,纵枪驱马直接冲下丘坡。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是这群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百战精锐。
四千铁骑没有任何迟疑,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喊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柴桑城疯狂席卷而去。
这宛如神兵天降般的北方骑兵,瞬间将柴桑城南门那百余名守军拖入了恐惧之中。
“敌袭!骑兵!是敌军的骑兵!”
守门的吴军士卒大脑一片空白,彻底陷入了混乱。
他们怎么也想不通,为何在这吴军腹地、大军云集的柴桑背后,会突然冒出成敌军铁骑。
“关城门!快拉吊桥!”
南门守将歇斯底里地嘶吼着。
绞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几名士卒拼死转动着轴承,沉重的吊桥刚刚离开地面两尺。
只这转眼间的功夫。
张与他的前锋骑兵已然扑卷而至。
战马借着自高处冲下的恐怖惯性,极其悍勇地腾空而起,径直飞越了尚未完全拉起的护城壕沟,重重地砸在吊桥的边缘。
“咔嚓!”
绳索崩断,吊桥轰然重新落地。
“下马!攻城!”
先期抵达的骑兵没有任何犹豫,翻身下马。
五百余名早已将弩弦上满的弓弩手迅速列阵,朝着城头正在准备反击的守军疯狂倾泻,瞬间将其死死压制在垛口之后,连头都抬不起来。
与此同时。
其余将士手脚麻利地从马上抽出携带的极其轻便简单的云梯,搭向了柴桑那高耸的城头。
目标非常明确。
攻城!
柴桑城,乃是孙氏历经三代苦心经营的江防重镇。
城墙高达数丈,皆以夯土包砖筑就,墙面光滑陡峭。
这等坚城,若是守备兵力充足、器械得当,纵然是敌人推来冲车、井阑等精良的攻城器械,一时半会也休想撼动分毫。
更何况,眼下攀附在城墙上的,仅仅是这般最简陋、最不讲规矩的轻便飞梯。
然而,如今的柴桑守军,满打满算不过区区一千人。
其中足足四百精锐,被鲁肃抽调在城北江边的水寨中调度粮草、防备江面。
真正留在高墙之内防守这偌大一座城池的士卒,已然不到六百之数。
将这不到六百人再分散到东南西北四面城墙,这直面张主力铁骑兵锋的南门墙头,仅剩下寥寥百余名江东守军。
区区百余人,面对着漫长而宽阔的城墙防线。
城头上的百余名吴军士卒彻底乱了阵脚。
他们提着战刀在垛口间来回奔命,顾此失彼,首尾根本无法相顾。
片刻之间。
“杀!”
一名张津士卒率先翻过垛口,重重地砸在城头上。
他顺势拔出钢刀,一刀将迎面扑来的吴军士卒连头带肩劈成两半。
缺口一旦被撕开,崩溃便如同雪崩般无可挽回。
几十名张津军的悍卒接二连三地跃上城头,犹如虎入羊群,直接杀入惶恐的守军阵中。
随着顺着绳索攀爬上来的将士越来越多,短短一炷香的功夫,那百余名惊恐万状的吴军士卒,便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多发,便被彻底淹没在了人海之中。
城楼被占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