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了韩当这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后。
张津没有在胜利的喜悦中沉浸太久。
他转身走入柴桑城内大堂,极其专注地投入到了下一步的战略布局之中。
拿下柴桑,固然是震动天下的大捷。
但这笔账,张津在心里算得极其清楚。
能取得今日这般摧枯拉朽的战果,一大半的功劳,都要归功于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奇袭”成分。
倘若抛开这层陆路偷袭的战术欺骗,将双方大军拉到江面上,真刀真枪地进行正面交锋。
张津心底自问,凭他手里这支水军,未必就真能跟底蕴深厚的东吴水师硬掰手腕。
这是绝对的硬实力差距,不容有半点自欺欺人。
眼下,东吴的西线第一重镇沦陷。
消息传回,孙权闻知,必定会暴跳如雷。
毫无疑问,不出数日,孙权必然会暂缓平定山越,集结扬州六郡之兵,舳舻千里,遮天蔽日地杀奔而来复仇。
到那个时候,张津所要面对的,就不再是韩当这区区一万人马。
而是数万装备精良的无敌水师,以及周瑜、程普等一大批极其精通水战战法、极其难缠的江东名将。
张津在大堂内来回踱步,眼神越来越冷,果断拍板,做下了两手准备。
第一手,硬防。
“传令张、满宠!立刻征调所有俘虏与城中民夫,抓紧一切时间,抢修加固柴桑城防!”
“在柴桑以东的各处险要隘口、水陆交汇之处,日夜赶工,抢建连环营垒与拒马壕沟!”
通过极其坚固的防御工事,试图在正面战场上阻滞、逼退即将到来的吴军主力。
但这还不够。
未算胜,先算败。
张津随即便下达了第二手准备,那就是撤军。
一旦最终判定,己方在水面上绝对不敌吴人水军的猛攻,大军便立刻放弃城池,全线向西战略撤退。
但撤,绝不是白白把城池还给孙权。
攻占柴桑的当天下午。
一条军令迅速传遍了柴桑城以及周边数十个附属县乡。
“迁徙!全员迁徙!”
数万名荆州甲士涌上街头。
无论是世家大族,还是平民百姓,柴桑及附近诸县的数万名丁口,被统统强行从家中驱赶出来。
在军法武力威压下,这支庞大的队伍被迫踏上了浩浩荡荡向西迁往荆州腹地之路。
人口,是战争的基石。
张津要把这块基石,连根挖走。
不仅是人。
辎重营的车轮滚滚向西,将这座东吴重镇多年的积蓄搜刮得干干净净。
至于那些实在搬不走的,张津也只有一个字。
“烧。”
丁口被全数掠走,粮草被彻底搬空烧绝。
一旦撤军的号角吹响,整个柴桑一线,便会瞬间变成一片了无生机、毫无战争潜力的无人区。
届时,孙权纵然带着十万雷霆怒火的大军杀了回来,夺回了柴桑。
他所能面对的,也仅仅只是一座被彻底搬空的遗址。
失去了当地百姓作为生产与徭役的依托,孙权就算拥有再多战无不胜的精锐水师,在这片贫瘠的废墟上,大军的后勤也必将崩溃。
夺回空城,根本再难有任何向西图谋荆州的作为。
……
丹阳郡,大江之畔。
连绵的东吴水营,正向着滔滔江水亮出它最为锋利的獠牙。
江面之上,舰影如梭,数以千计的楼船、斗舰、艨冲首尾相连,遮天蔽日。
孙权高踞于一匹神骏的名马之上。
那双标志性的碧绿眼眸中,倒映着眼前这支庞大舰队。
江风拂过,孙权形容昂然地巡视着他麾下这群纵横大江、战无不胜的江东健儿,只觉得胸中有一股吞天吐地的豪气在剧烈激荡。
阚泽策马落后半个马身,目光扫过江面上那密密麻麻的战舰。
“主公。”
阚泽抚须,“照这般集结的速度,再用不得两天,咱们这丹阳大营就能彻底集结出五万精锐水军。”
“这等战力,莫说是去阻拦张津。我看,就算是直接横推过去,也足以荡平整个荆州。”
孙权轻抚紫髯。
他没有接话,只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自信笑意。
几天前,阚泽从柴桑前线赶回了秣陵,将鲁肃在大帐中推演出的那套张津的想法原原本本地禀报了上来。
孙权何等敏锐,在权衡了利弊之后,当即拍板,绝不能让张津在荆南舒舒服服地消化战果。
必须趁其立足未稳,即刻大举兵进荆州,彻底粉碎其全据荆襄的战略意图。
天助江东,如今丹阳等地的山越平叛之战,已然接近尾声,大局已定。
孙权大手一挥,除了留下极少部分将领继续在山中清剿残敌之外,其余在外征战的诸将,皆接到了吴侯诏令,率领各自统御的部曲,日夜兼程赶赴这虎林大营集结。
太史慈、黄盖、董袭、陈武、凌操……
一个个在江东军方掷地有声的悍将,此刻皆已齐集于孙权的帅旗之下。
五万久经沙场的精锐水军,数千艘战舰。
这一次倾巢而出的出兵阵容,比之前番周瑜统帅围攻夏口时,还要庞大,还要骇人。
唯一美中不足的,则是大都督周瑜前番身中暗箭,伤及肺腑,如今尚在后方府邸中卧床养病,根本无法临阵统帅这支庞大的全军。
然而,这唯一的“美中不足”,在孙权那隐秘的内心深处,却恰恰是一份天赐的“完美”。
孙权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战舰,望向西方那遥远的天际。
他的脸上,正涌动着自接掌江东基业以来,前所未有的自信与野心。
自兄长孙策遇刺、他临危受命接掌江东以来。
对外征伐、开疆拓土这等立威的军国大事,一直都是由周瑜在全权统军。
周瑜在军中的威望如日中天,江东将士只知有周郎,甚至在某些时候,盖过了他这个名正言顺的吴侯。
此番周瑜重伤卧榻,他孙权,终于不得不,也名正言顺地,亲自统帅这支兵马踏上征伐之路。
“这正是我孙仲谋彻底立威天下的绝佳良机。”
孙权按着剑柄,“我正好借此机会,亲统大军,一举荡平荆州!届时,我看这江东上下、天下诸侯,还有谁敢对我心存半点不服……”
孙权在心中肆意畅想着那即将到来的辉煌霸业,嘴角悄然掠过一丝难以抑制的笑意。
便在此时。
“报!!!”
第二百八十七章 大战江东
孙权脸上的笑意猛地一僵,眉头瞬间拧起。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艘原本应该在最前线充当斥候的走舸,此刻跌跌撞撞地自上游飞驰而来。
紧接着,一名江东士卒从走舸上翻滚下来,一路连滚带爬地直奔到孙权的马前。
“噗通!”
“启禀主公!大事……大事不好了!”
那士卒惊恐万分,竟是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完全语无伦次。
孙权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宛如丧家之犬般的士卒,碧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悦。
在他大军即将出征、军威最盛之时,跑来这么个丢人现眼的东西,简直是扫兴至极。
“混账东西!”
“大军阵前,如此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到底出了何事,给本侯据实报来!”
那士卒浑身一哆嗦,猛地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
他大口大口地倒抽了几口凉气,道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东吴将帅,瞬间彻底僵化的惊天噩耗。
“柴……柴桑……失守了!”
一刹那间。
包括孙权、阚泽、以及周围那些杀气腾腾的江东悍将,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止了。
柴桑?
那可是柴桑啊!
那是东吴在长江西面咽喉上的第一重镇。
是阻挡荆州兵马东进的绝对铁壁,城中更是常年驻守着一万精锐水军,还有韩当这样久经沙场、老成持重的宿将亲自坐镇。
城防之坚固、粮草之充足,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这样一座固若金汤的坚城,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
“胡说八道!”
短暂的死寂过后,左右诸将瞬间哗然。
孙权更是又惊又疑,厉声暴喝道,“一派胡言!柴桑城高池深,坚不可摧,更有我江东一万精锐水师扼守江防。”
“那张津不过区区几千水军,如何就能攻陷城池?”
那士卒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小人不敢扯谎!小人有十个胆子也不敢欺瞒主公啊!”
士卒哭嚎着,将前线发生的一切如实道来。
“张津那狗贼命甘宁率领水军,在江面上大张旗鼓地佯作主力正面进攻,诱得韩当老将军倾尽水寨全军,逆江而上去迎战……”
“就在韩老将军的水军主力被拖在江面上时……张津那厮,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走了陆口那条小道,直接绕到了柴桑城的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