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兵力空虚,根本阻挡不住……”
孙权握着剑柄的手猛地一松。
长剑并未落地,但他整条手臂却不由自主地垂了下去。
听过这番解释后,孙权脸上的暴怒彻底凝固。
他不得不,也必须咽下这个残酷到了极点的事实。
柴桑,真的丢了。
这股极度的震惊过后,随之涌上孙权心头的,是一股难以遏制的寒意。
在吴侯已经下达了最后通牒、在江东五万大军即将压境的威胁之下。
张津非但没有像他们想象的那样去捏刘琦这只软柿子,反而反戈一击,直接将兵锋狠狠指向了东吴。
孙权猛地转过头,死死盯向旁边马背上,此刻早已面无人色的阚泽,厉声责问。
“阚德润!”
孙权咬牙切齿,“你们不是信誓旦旦地向本侯保证,说张津那厮在大堂上的服软示弱,只是想借机去攻灭刘琦吗?”
“他为何放着嘴边的荆南不吃,竟然会跨越山水,偷袭我柴桑大本营!”
阚泽浑身一震,如坠冰窟。
他那张向来自负谋略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无地自容的尴尬。
他怎么也无法相信,那个在大堂上被自己拿捏得死死、满脸赔笑的张津,转过头来,竟然反手就扇了整个江东一记响彻天下的耳光!
“这……这个……”
阚泽浑身冷汗直冒,面对孙权那要杀人的目光,他只能颤抖着拱起双手,结结巴巴地勉强辩解,“属下……属下也没想到……那张津这厮,竟然如此丧心病狂、胆大包天……属下……”
大营内。
原本因为五万大军集结而斗志昂扬、觉得荆州已是囊中之物的东吴上下,在这一刻,转眼便陷入了一片惊诧与彷徨之中。
连柴桑那等坚城都在一日之间灰飞烟灭。
这等神鬼莫测的手段,让许多从未与北方精锐交过手的江东将领,心底不禁生出了一丝深深的忌惮。
然而,就在这一片惊疑不定、士气低迷的凝重气氛中,一员大将猛地推开人群。
“主公!”
那将领声如洪钟,仰起头,一双虎目中没有半分惊惶,只有沸腾战意。
“张津不过是仗着鬼诈之计,趁虚袭取了柴桑空城而已,有何可惧!”
“末将不才!愿替主公杀过江去,夺还柴桑!”
孙权移目看去。
只见那单膝跪地、慷慨豪然之将,正是昔日纵横青州、后来归降孙氏,前些日子声震荆襄的江东顶级武将,太史慈。
太史慈这等慷慨豪然,瞬间吹散了笼罩在孙权心头的那片阴霾。
惊怒之色从孙权的脸庞上渐渐褪去。
那属于江东之主的霸气与野心,重新占据了高地。
“好!”
孙权猛地将手中长剑高高举起,昂然大喝。
“子义言之有理!”
孙权调转马头,“张津那匹夫,不过是诈取了柴桑而已。”
孙权剑指西方,豪气干云,“我江东儿郎,还怕夺还不会区区一座柴桑不成?”
他大声地鼓舞着士气,而在孙权和太史慈的感染下,周围原本还有些彷徨的东吴诸将,尽皆重拾起一往无前的信心。
“夺回柴桑!杀尽荆州贼!”
“杀!杀!杀!”
五万将士举起兵器,怒吼声响彻云霄,震动大江。
怒火中烧的孙权,与他麾下数万急欲复仇的江东将士,再也无法按捺胸中怒火。
当天日照中天之际。
孙权直接下令,“全军拔营!”
两天之后。
彭泽。
江风呜咽,这座距离柴桑以东不足百里的江防城池,迎来了江东五万大军。
鲁肃自柴桑败退后,唯恐张津的虎狼之师顺势掩杀,一路收拢残兵狂奔至此,死死闭门固守,总算等到了东吴这支援兵的到来。
彭泽水营内,孙权跨马入营,鲁肃跪伏于地,将前线战报与韩当兵败被俘的噩耗和盘托出。
孙权盯着地上的鲁肃,那双碧眼之中原本傲视群雄的雄心壮志,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给又一次震惊了。
韩当,追随孙氏历经三代的老臣,江东水军的擎天柱石,竟然被张津生擒活捉!
“传令全军!彭泽休整一日!明日平明,全军西进!踏平柴桑!”
……
柴桑城。
军府大堂内,张津正负手立于堪舆图前。
孙权御驾亲征,五万水军倾巢而出。
战报上那一串长长的将领名单,更是犹如千钧之重。
太史慈、黄盖、董袭、陈武、凌操……江东军方最具威名的猛将悉数到阵。
全明星阵容。
单凭眼下从江陵带来的这些班底,要在水网密布的柴桑与江东这套全明星阵容硬碰硬,底气严重不足。
“星夜驰奔大后方,命魏延即刻点齐精锐,驰援柴桑助战!”
徐庶立于地图前,亦说道,“主公。吴人水师天下无双,其战术意图已是昭然若揭。”
“孙权必会先集结全部主力,以泰山压顶之势击破甘将军的水军,彻底控制住长江中游的制水权。”
“而后,只需分拨部分战舰越过柴桑,便可彻底锁死夏口至柴桑之间的水路粮道。将我军主力死死切割、孤立于南岸一带,再行围攻之举。”
张津叹了一口气,“可有破局之策?”
徐庶袖袍一挥,掌心重重砸在江心位置。
“故技重施!效仿前番击败韩当之法。在柴桑北面的大江之上,广设巨型铁链,将整个江面彻底封死。”
“阻断吴军溯江西进的航道的同时,将我军最为精锐的步骑主力,沿南北两岸梯次驻扎,布下铁壁。”
“把吴军死死堵在柴桑以东的江面上,让他们水军发挥不出半点迂回机动的优势。逼着他们来跟咱们打他们最不擅长的陆战阵地战!”
……
是日午后,张津立于柴桑东门的城楼之上。
极目远眺,浩荡的长江自西向东奔流不息。
天水相接的地平线尽头,一片片战船开始一点点挤满整个东方的江面。
东吴主力的庞大舰队,终于压境。
城头守军的神经瞬间紧绷到了极限。
无数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城池北面的大江防线。
柴桑北面,大江横流。
数十艘极其庞大的废弃斗舰,被充作江心重锚。
上百条粗如儿臂、长短不一的巨链,在江面上交织错落,硬生生拉扯出了三道漆黑森严的铁网,将宽阔的长江水道锁死。
两岸的险滩上,几百艘轻快的艨冲战船如狼群般蛰伏,互成犄角之势,拱卫着铁链大阵的两翼。
正中央,一艘体型最为庞大的巨型战舰稳稳停泊于江心,犹如一根定海神针,成为两翼铁链连接的核心枢纽。
战舰顶层甲板,甘宁赤裸着双臂,肩腹的绷带隐隐透血。
他怀抱双戟,冷冷注视着东方江面上那越来越近的吴军。
第二百八十八章 孙权,你和我谁更狠毒
甘宁,还有麾下这七千名视死如归的荆州水卒,以及这三道冰冷的连锁铁网,构成了江面上的第一道,也是最坚固的堡垒。
吴人想要夺取制水权,就必须拿人命来填,先砸碎甘宁的这道铁壁。
城头上,张津看着那遮天蔽日、声势极度壮观的江东五万水军。
那些庞大的楼船、严整的阵型,无一不在彰显着孙氏三代在水上积攒下来的霸权。
张津心底暗自发沉。
东吴水军,确实有傲视天下的资本。
自己将来若要真正击灭孙权、全据江南,单靠这种铁索拦江的奇谋诡计,终究只是偏门,非长久之计。
必须得真金白银地砸出一支足以与之匹敌的强大水师才行。
但那都是后话,眼下并没有过多心思去想太远,必须先打赢这场生死战,才有资格去考虑其他方略。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吴人的舰队逆流而上,庞大的船影越来越清晰。
柴桑城距江岸不过里许之遥,凭借着高耸的城墙,张津甚至能清楚地看到敌军前锋战舰的阵型变幻。
江心枢纽战舰上,甘宁看着已然逼近的敌军先锋,大手猛地一挥。
“时机已到!把那老东西,给老子挂出去!”
几名身材魁梧的虎熊之士立刻冲入底舱。
不多时,伴随着一阵极度愤怒的嘶哑咒骂声,双手被死死反绑的江东老将韩当被生生拖了出来。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这位名震江东的三朝元老,被硬生生吊起,高高悬挂在了荆州主旗舰的最前首,迎着东吴大军的兵锋。
一招阴损到了极点的毒计,完完全全的反派作风。
张津也没什么其他更好的底牌了,干脆把事情做绝。
在这个人吃人的乱世,张津不在乎背上什么阴险歹毒的骂名。
他就是要把这道极其恶心的选择题,硬生生塞进孙权的手里。
吴军若要破这铁索阵,根本无法直接撞击,唯一的手段,就是先以强弓硬弩在远处开路,压制铁网后方的守军,掩护士卒靠近去斩断铁链。
只要东吴执意强攻,弓弩一响,这漫天箭雨的第一波受害者,就是挂在船头最显眼位置的韩当。
这位三代老臣,必会被他自己人射成刺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