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若不顾老将死活执意下令强攻,势必会对吴人的士气造成极其毁灭性的打击。谁还敢为这等冷血的主君卖命?
孙权若顾忌韩当性命,不敢轻举妄动,那便正是张津最想看到的结果。
张津双手撑着女墙,目光幽冷。这正好用来验证一下,自己和那位江东之主,到底谁的心肠更狠。
大江水面。
东吴主力舰队的前方,数十艘承担侦察任务的小型巡逻船正游弋开路。
江风吹散了水雾。
巡逻船上的斥候们,很快就注意到了荆州旗舰阵型中那极其诡异的一幕。
视线拉近。当他们发现敌军战舰的前首,竟然晃晃悠悠地悬吊着一个人时,疑云顿生。
韩当乃是江东军中的老资历,认识他的士卒不计其数。
当这些斥候们终于看清了那被悬挂之人的面容,竟然是自家失踪的韩老将军时。
惊恐之声瞬间在江面上炸开。
斥候们大惊失色,犹如白日见鬼。
巡逻船调转船头划向主船阵,将这情报十万火急地报往了孙权所在的旗舰。
东吴中军,楼船之上。
孙权立于船头,眼眸中,闪烁着极其浓烈的愤慨与杀意。
距离已然足够。
孙权手握剑柄,长剑缓缓拔出剑鞘,正准备下令全军进攻。
“主公!”
阚泽直奔上顶层甲板,惊叫声硬生生打断了即将出口的军令。
“张津狗贼!把韩老将军……挂在了敌军旗舰的船首!我军若然放箭进攻,韩老将军首当其冲,命当休矣啊!”
孙权身形剧震。
那柄刚刚拔出一半的宝剑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孙权几大步冲到船楼的最前端,凝目向着荆州主阵细细望去。
遥远的江面上,敌军那艘最庞大的中央战舰之前,隐隐约约,确确实实悬挂着一道随风摇晃的人影。
“张津狗贼……”
孙权咬碎了牙,额角青筋暴突。
“竟然出此等绝户毒计!想要拿义公老将军做他的挡箭牌!可恶……实在可恶至极!”
孙权恨得暗咬切齿。
大江之上,风浪翻涌。
旗舰顶层甲板上的气氛,压抑得令人几乎窒息。
陈武、董袭等一众江东悍将分立左右,个个面沉如水,眼底翻滚着浓烈的恨意,却无一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踏出半步,更无一人敢吭半个字。
韩当是谁?
那是追随孙坚起兵、历经三代的功臣,在江东军中威望极重。
今日谁要是敢在这甲板上进言一句继续进攻,就算最后真的夺回了柴桑,战后清算起来,那这锅也势必会全扣在这个进言者的头上。
江东那些骄兵悍将的唾沫星子,都能把这人活活淹死。
可若是有人敢劝说就此退兵……那柴桑城便彻底成了张津的囊中之物。
这丢失西线门户的黑锅,同样没人背得起。
孙权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将胸中那股暴怒压了下去。
“事已至此。”
孙权环视众将,目光如炬,“尔等以为,这仗,打还是不打?”
众将面面相觑,空气仿佛凝固。
无人敢接这句问话,更无人愿意挺身而出,去替孙权扛下这个沉重政治负担。
在这死一般的沉寂中。
“柴桑重地,乃我江东存亡所系!岂能因一人之生死而不顾!”
一人越众而出,厉声进言,“请主公即刻发兵,荡平敌军!”
众人齐齐望去,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那主张踏着韩老将军尸骨强攻之人,竟是一向谨小慎微、素来与人为善的鲁肃。
就连孙权瞳孔也微微一缩。
他怎么也没想到,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站出来做这个“恶人”、替他分担压力的,竟然会是鲁肃这个温雅的文臣。
但孙权何等敏锐,他根本顾不得多想。
台阶既然已经铺好,戏就必须做足。
“锵!”
腰间佩剑豁然出鞘。
孙权双目瞬间通红,两行热泪滚滚而下。
“义公将军,有大功于我孙家!”
孙权声如洪钟,悲绝天地,“然江东基业,存亡大事,又岂能因一人生死而偏废!”
孙权左手猛地抓起自己耳畔的一缕长发,右手挥剑削下。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孙权今日,就割发代首,以向义公老将军谢罪!”
一缕紫发飘落在甲板上。
众将心头大震。
割发代首,这在重孝的汉末,已是人主所能做出的极致表态。
这等同于向全军宣告,他孙权已与韩当同生共死,将所有的罪责与悲痛一肩挑起。
孙权长剑猛地指向西面敌阵。
“全军进攻!杀尽贼军!为韩老将军报仇雪恨!”
鲁肃的一番大局之理,加上孙权这极其惨烈的割发代首,将原本压抑犹豫的凝重气氛,瞬间点燃成了沸腾的杀机。
众将眼眶赤红,胸中的怒火被彻底引爆,恨不能现在就插上翅膀飞过江去,将张津这个心狠手辣的暴徒五马分尸。
“咚!咚!咚!”
连天接水的战鼓声轰然擂响,直冲霄汉。
令旗迎风狂舞。
前军主将凌操拔刀出鞘,亲统三百艘最为轻捷的斗舰与艨冲,逆流而上,直扑甘宁坐镇的铁锁大阵。
……
柴桑城头。
张津看着远方江面上那不仅没有退却、反而鼓噪而进的庞大吴军舰队。
他的眉头只是暗暗一凝,脸庞上却并未泛起哪怕一丝一毫的意外之色。
没有震惊,没有失算。
熟知历史走向的张津,对孙权这位江东之主的性格底色,实在太了解了。
这是一个为了稳固自身权力,在晚年甚至能极其冷血地将自己的亲生儿子逼死的枭雄。
这等心如铁石的霸主,又怎么可能为了区区一个被俘虏的老家将,就白白放弃柴桑这等关乎江东生死存亡的战略咽喉?
试探结束了。
孙权终究是那个视万物为刍狗的孙权。
张津亦未曾有一丝惧意。
“擂鼓!鸣号!”张津决意死战,“为江上的甘宁水军将士助威!”
惊天动地的战鼓声从城头滚滚而下,与江面上的吴军战鼓遥相呼应。
……
大江之上。
凌操率领的吴军先锋战舰借着风势飞速驰来,很快便切入了强弓硬弩的最佳射程。
铁锁阵中央的旗舰上。
“放箭!”
各舰甲板上早已严阵以待的千余名荆州弩手纷纷尽情拉弓。
“嗡!”
千余支冰冷的弩箭腾空而起,向着迎面而至的吴军战舰倾泻而下。
瞬息之间,冲在最前方的吴军斗舰甲板上血花四溅。
不少吴军士卒根本来不及举盾,便被钉死在甲板上,或是惨叫着翻滚坠入湍急的江水中。
江上争锋,水战不同于陆战,弓弩对射是接舷之前最为致命的攻击手段。
此时甘宁这边箭如急雨,毫不留情地收割着人命。
按常理,吴军理应立即还以颜色,以更加猛烈的箭雨进行反压制。
但冲在最前方的斗舰上。
主将凌操死死握着刀柄,眼看着身边的士卒成片倒下,却迟迟没有下达还击的将令。
第二百八十九章 百试不爽
“父帅!”
少将凌统双目赤红,大步冲到凌操身前,长枪一顿,“再不还箭反击,我军就要被全面压制下去了!”
凌操眉头死死拧成了一个死结。
“义公将军还被挂在那里!”
“为父若下令全军放箭,万一乱箭无眼,射中了他怎么办!”
凌统满脸急迫,“可是主公既已下令全军进攻,想必便是叫我们对老将军的处境视而不见!”
“我们若不依令而行,导致前锋溃败,便是违抗军令啊!”
凌操长长地叹了一声,“主公虽然有令……但这万箭齐发、亲自射死韩老将军的骂名,只怕却要由你我父子来背负啊!”
就在凌操这迟疑感叹的须臾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