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嗖!”
一支极其刁钻的破甲重箭撕裂风声,径直射向凌操的面门。
凌统眼疾手快,猛地向前一步,手中长刀自下而上悍然一撩。
“当!”
火星四溅,那支差点要了凌操性命的冷箭被硬生生挡开,斜斜地钉在了主桅杆上。
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凌操,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看着倒在血泊中越来越多的江东子弟,他眼中的所有迟疑与顾忌,在生存的本能面前被彻底碾碎。
“传令全军!”
凌操狠狠一咬牙,声嘶力竭,“速速放箭!反击敌军!”
号令顺着令旗瞬间传遍先锋船队。
那些被压制得抬不起头、只能苦苦支撑的吴军士卒如蒙大赦。
他们纷纷举起大盾,探出头来,拉满强弓硬弩,向着张津军的铁锁大阵展开了极其疯狂的对射。
江面上,漫天箭矢如乌云交错。
双方不时有人中箭栽倒,落水声与惨叫声交织成一片。
……
敌军旗舰前首。
被粗大的索绳高高悬吊在半空中的韩当,此刻正迎着漫天飞舞的流矢。
这位江东三朝元老,心中却是一腔的悲怆。
韩当并不怕死。
从他追随孙坚跨上战马的那一天起,这条命就早就交给了沙场。
此刻,他也并不恨张津。
因为在他这个败军之将的眼里,张津本就是那种不择手段、卑鄙无耻到了极点的暴徒。
两军交战,无所不用其极,所以,当张津把他当成一块挡箭牌吊在这里的时候,他根本不感到丝毫的意外。
韩当也知道,军国争战,寸土必争。
他家的主公,绝不会为了保全他一个老将的性命,就此放弃进攻柴桑的战略大局。
这些,他都懂。
可是。
真正让韩当感到彻骨冰寒、痛彻心扉的,是孙权的果断。
那个他看着长大的碧眼主公,竟然连一丝一毫的犹豫都没有。
哪怕……哪怕孙权只是假意下令大军稍稍退避几里,派个使者驾着小船过来,跟张津做一番毫无结果的交涉。
哪怕只是做做样子,然后再发动这漫天箭雨的强攻也好。
只要孙权做了,韩当纵然被自己人的乱箭射成肉泥,他也死得其所,九泉之下也无怨无悔了。
可是,残酷的现实却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
孙权急切于夺回柴桑,洗刷耻辱。
在发现他被悬挂出来的短短片刻之内,便极其果断地下达了总攻的将令。
毫不留情地、连掩饰都不屑于掩饰地,放弃了他这个为孙氏三代流尽了血汗的老功臣。
江风呼啸。
韩当悬在半空中,四肢被死死捆绑,心如刀绞。
这感觉简直比千刀万剐还要让他难受百倍。
忽然之间。
韩当不再挣扎了。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虎目中,倒映着迎面射来的铺天盖地的江东箭雨。
他像是彻底看破了这乱世君臣的冷血本质似的。
“哈哈哈哈哈哈!”
韩当仰起头,放声大笑起来。
“嗖”
一根羽箭破风而来,狠狠洞穿了韩当的胸膛。
那大笑声在江风之中,戛然而止。
甘宁根本没有去多看一眼船首那具被自家人射成刺猬的尸体。
铁戟挥舞,磕飞了几支呼啸而至的流矢。
甘宁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江水,双戟向前重重一压。
“传令!”甘宁大喝,“两翼艨冲队,出击!给老子从左右夹过去,凿穿他们!”
沿江两岸,早就蓄势待发的几百艘荆州艨冲借着水势飞驰而出。
迎面压上的吴军主将凌操,立于战船高处,将江面上的动向尽收眼底。
“分出百艘艨冲,迎上去!挡住敌军两翼!”
凌操拔出长刀,直指正前方那艘犹如江心巨兽般的荆州旗舰。
“其余战船,不要管两翼!全速突进!只要撞碎江心那艘旗舰,斩断铁锁阵的枢纽,这横江铁网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
漫天箭雨互射之中,吴军的斗舰顶着伤亡,距离铁锁大阵越逼越近。
柴桑东门城楼。
张津身后的步军将士,目光死死盯着波涛汹涌的江面,拳头越捏越紧。
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已经渐渐被极其沉重的焦虑所取代。
江面上的吴军战舰数量,几倍于荆州水师。
这等肉眼可见的兵力压制,让城头的空气变得极其焦灼,形势明显不利于己方。
只要吴军的战船成功贴近铁网,跳帮肉搏一旦开始,江东水军就算是用人海战术来填,也能硬生生把荆州水师拼个精光。
马云眉头紧锁。
“夫君,吴人攻势太猛了。甘将军兵力单薄,只怕这江心枢纽顶不住吴军的人海倒灌啊。”
徐庶双手拢在袖中,“夫人放心。”
徐庶的目光古井无波,直视江心。
话音未落。
大江之上,凌操的先锋旗舰已硬生生地撞上了甘宁所在的江心巨舰。
“轰!”
两头水上巨兽轰然相撞,木屑冲天而起。
极其猛烈的冲击力下,两艘战船皆是剧烈地晃动起来。
双方甲板上不少未能抓稳缆绳的士卒,瞬间失去重心,皆是嚎叫着跌入湍急的滚滚江水之中,转眼被巨浪吞没。
剧烈晃动的甲板上,凌操稳如泰山,单臂擎刀。
“登船!”
少将凌统双目赤红,一马当先,跃上船舷。
“杀!”
身后百余名精锐吴卒,亲眼目睹了三朝元老韩当惨死,无不怒发冲冠。
众人挥舞着战刀,嘶吼着蜂拥跃向敌舰甲板。
甘宁立于帅旗之下,巍然不动。
看着这群铺天盖地涌上来的江东悍卒,他的嘴角咧开一抹弧度。
“连弩手何在!”
甘宁一声暴喝,“此时不放箭,更待何时!”
号令落下的瞬间。
荆州旗舰下层那看似封闭的挡板,整齐划一地轰然落下。
三十余名隐藏已久的精锐连弩手,端着一种造型诡异的机弩,瞬间暴露在涌上船的吴军面前。
方圆不足两丈的狭窄接舷通道上。
“嗡!”
令人头皮发麻的机括弹射声连成一片。
三百支弩箭,在同一时间,毫无死角地倾泻而出。
这等密集的火力网,在这狭小的江面空间内,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怖程度。
挥刀冲在最前方的凌统,视线中猛然闯入那些造型奇怪的弩弓。
脑海深处,一道尘封的军事情报犹如闪电般劈过。
根本来不及多想,身体的求生本能完全接管了动作。
凌统一个极其狼狈的飞扑,直接将整个身子死死贴伏在沾满血污的甲板上。
凄厉的破空声擦着他的背甲飞过。
身后,惨叫声骤然炸响。
当凌统满头冷汗地回过头时。
他惊悚地发现,紧跟在自己身后、刚刚还气势如虹的百余名江东精锐死士,竟然一个也不剩。
所有人全部被密集的弩箭射成了千疮百孔的筛子,层层叠叠地倒在血泊之中。
同样的血腥杀戮,在铁锁阵沿线的每一艘接舷战船上上演。
本欲登船肉搏的吴军先锋全面受挫,转眼之间,便有千余名江东将士死伤在这毫无死角的火力收割之下。
元戎连弩这种大杀器,装填繁琐,转向不易。
在用于设伏时方才会发挥出屠杀般的奇效。
先前大江之上,吴军船行奇快,那时候就让连弩亮相的话,并不能对吴人造成有效的面杀伤力。
所以甘宁才会死死按住这张底牌,将这连弩最致命的一击,完完全全地留在了两军战舰相接、敌军密集冲锋的这一刻。
猝不及防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