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军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
原本因孙权割发代首而高涨到顶点的士气,在绝对的火力绞杀面前瞬间跌落谷底。
惊恐万状的凌统哪里还有半分战意。
眼见敌军已经极其熟练地拉动第二波机括,箭矢转眼将至。
凌统手脚并用,翻身跳回了自家的战舰。
对面甲板上。
凌操亲眼目睹了自己麾下最精锐的士卒,在短短一个呼吸间,被敌人收割去性命。
这位江东宿将,早已惊得目瞪口呆,浑身冰凉。
此刻见儿子奇迹般地从尸山血海中逃回,凌操根本顾不得其他。
“撤!撤退!”
凌操挥刀斩断相连的缆绳,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数十艘损失惨重的吴军先锋战舰,水手们疯狂挥动斧头斩断所有牵连的绳索,连掉转船头都来不及。
直接借着大江顺流之势,倒车一般向着后方亡命逃窜。
吴军中军旗舰。
孙权立于船头,眼看着前方原本气势如虹的先锋舰队,如同见了鬼一般崩溃逃回,整个人瞬间惊到了目瞪口呆。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张津竟然这么沉得住气。
硬是死死憋着连弩这等绝世利器,一直熬到吴军全面登船的最后一刻,才予以使用。
看着仓皇退下来的凌操父子,孙权惊愕之余,一股颜面扫地的尴尬与屈辱直冲脑门。
自己的头发割了,誓师的大话放出去了。
三朝元老韩当也被自己人活活射死了。
付出了如此惨痛到了极点的代价,最终却非但没能一鼓作气攻陷敌人的铁锁阵,反而被别人当猴耍,损兵折将、极其狼狈地败溃下来。
亲自指挥的第一场立威之战,就以这样狼狈的结局收场。
这叫这位江东之主,如何能不尴尬。
孙权双目赤红,恼羞成怒之下,他当场就想命令全军再次发动进攻。
鲁肃几步冲上前,赶忙从旁劝说。
“主公!”
鲁肃指着前方士气全无的败军,“我军锋芒已挫,士气低迷。今日断然不宜再战!不若暂且退归大营,休整一番,再做打算啊!”
鲁肃开了口,阚泽也硬着头皮顶了上来。
“主公!张津这厮手握连弩这等利器。铁锁阵前,强行登船接战非是易事。且先退归水营,商议一下应对之策!”
两名顶级谋臣相继拼死劝谏。
孙权那快要烧没理智的羞恼心情,终究是在这冰冷的现实面前冷静了下来。
大江之上,风起云涌。
孙权盯着远处的柴桑城影,沉吟了足足半晌。
“好……”
孙权咬着后槽牙,“全军暂且撤退。张津狗贼的人头,就留着来日再取!”
孙权发下话来,数万吴军舰队,只能带着满腔的屈辱与不甘,徐徐掉转船头,向着东面退去。
黄昏时分,吴军大部队退还至柴桑下游三十里处的水寨。
经历了三朝元老韩当的惨死,再加上眼前这场稀里糊涂、憋屈到了极点的败仗,吴军的士气遭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创。
归营的数万将士,皆是默默无言。
中军大帐内。
孙权大步跨入帐中,胸中那股邪火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点燃,本想要在这大帐中大肆发泄一下心中的怒气。
脚步声响起,众将相继低头入帐。
孙权举在半空中的手,硬生生地停住了。
他看着这群灰头土脸的江东悍将,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怒火强行压了下去。
“都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做什么!”
孙权双手撑着桌面,环视众人。
“胜败乃兵家常事!今日一战,张津那厮不过是仗着器械之利,侥幸占了点便宜罢了!”
“尔等这般泄气,难道,就不想亲手砍下张津的首级,给义公老将军报仇雪恨了不成!”
言语如刀,孙权用言语激励着诸将的内心。
众将原本颇有些低落的情绪很快便振作了起来。
众人无不咬牙切齿,发誓要杀张津为韩当报仇。
大帐之中,浓烈的杀气终于重新燃烧起来。
第二百九十章 江东,家大业大啊
凌操步履沉重地从武将队列中走出。
“扑通”一声,这位江东悍将轰然跪下。
“末将攻敌不利,又未能将韩老将军解救下来。请主公治罪!”
后方的武将阵列中,凌统死死捏着拳头,眉头紧锁。
下达强攻指令的明明是坐在主位上的吴侯,自己父子二人不过是奉命行事而已。
如今韩当惨死,这戕害三朝元老的大锅,父亲为何要主动往自己头上戴?
凌统心中不悦,刚想出列争辩。
凌操却猛地回过头,严厉的目光刮向儿子,眼角连连抽动,疯狂地暗使眼色。
凌统咬紧了牙。
在这等级森严的军帐之中,他无可奈何,只能咽下所有的憋屈,大步上前,与父亲一并跪伏于地,低头向孙权请罪。
孙权靠在主帅大椅上,长长地叹了一声。
“我早说过,胜败乃兵家常事。此战,非你之罪。”
孙权站起身,走下帅台,亲手将凌操从地上虚扶了起来。
“至于义公将军之事……军国之战,两军阵前刀箭无眼。奉德,你临机决断,也是无可奈何。我又岂会责罪于你?你们都起来吧。”
孙权这番极其大度的宽宥之词,令凌操感激涕零,连连躬身称谢。
然而,站在一旁的凌统,垂下的眼眸中却瞬间闪过了一丝忧色。
孙权这番话看似大度宽容,实则字字诛心。
他只字不提自己刚才在甲板上不顾韩当性命、挥剑削发下令全军强攻的死命令。
轻飘飘一句“临机决断”,便在众将面前定下了基调。
俨然是在向全军宣告,强行进攻、乱箭射杀韩当,皆是他凌家父子在前线的个人决策。
凌操乃是纯粹的武夫,心思不及儿子这般深沉,显然没有听出这帝王权术的画外音。
凌统却敏锐地觉察到了这其中异样,心中不可遏制地生出了一丝隐忧。
这口黑锅,他们父子算是背得死死的了。
孙权转过身,重新走回帅案前,环视帐内诸将。
“张津狗贼阵中,藏有连弩这等利器。”
孙权的声音重新变得冷厉,“诸位若有什么破敌良策,尽可畅所欲言。”
大帐内短暂地安静了片刻。
沉吟良久的鲁肃,从文臣队列中稳步走出,深深一拱手。
“张津军既有连弩防身,我军若再一味强行登船肉搏,无异于以卵击石,显然不太明智。”
鲁肃走到沙盘前,“肃以为,下回用兵,我军不妨改换战法。在冲锋的走舸与艨冲之上广设重盾,以挡敌军弩箭。”
“待两船相接之时,弃刀兵,直接施用火攻!”
“只要一把大火,将敌军中央那艘最为庞大的枢纽战舰烧毁。江中那些铁链便没有了依托与支撑。”
“牵一发而动全身,整个铁锁大阵,自然不攻自破!”
鲁肃这一火攻之计,拨开了众将心头的迷雾。
孙权轻抚紫髯,眼底阴霾一扫而空。
“子敬此计,甚妙!”
孙权当场拍板,“就叫将士们暂且退回水寨休整几日。待士气彻底恢复,咱们就用这一场大火,一举烧穿张津的铁锁大阵。”
阚泽紧跟着上前一步。
“主公。泽以为,单只我军从正面进攻张津,尚且不够。荆南刘琦那一支兵马,也该好好利用一番了。”
孙权眼眸猛地一亮:“德润此言何意?”
阚泽捋了捋长须,冷笑出声。
“刘琦虽不成气候,但他手里尚捏着黄祖的一万江夏水军全建制。”
“荆南那几郡虽然偏僻荒凉,但若强行征发,至少也可纠集起几千步军。”
“这样一支兵马,虽成不了什么逐鹿中原的大气,但若能出其不意地北出湘水,亦能直接威胁到张津的江陵大后方。”
阚泽拱手抱拳:“所以泽以为,主公何不即刻派一能言善辩之士,星夜去往长沙。”
“以两家结盟为由,令刘琦出兵强攻巴丘咽喉!到那时,我军与荆南两面夹击,必可令张津首尾不能相顾,全线崩盘。”
孙权闻言,微微一笑,“德润此计甚妙!”
“咱们在这里跟张津血战拼命,岂能便宜了刘琦那小子在后头坐山观虎斗?”
……
柴桑城。
江面上的一场局部小胜,斩敌千余,足以让城中的荆州将士欢声雷动、士气大振。
然而,这等战果,却并未让站在城头的张津放松哪怕一丝一毫的警惕。
他太清楚孙权的偏执与疯狂。
东吴夺还柴桑的决心,绝对是不死不休的。
连韩当这种威望极重的三代元功老将都能眼都不眨地牺牲掉,孙权又岂会因为区区千余名士卒的折损就善罢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