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激战之后,柴桑城并未沉寂。
张津亲自督军,不分昼夜地继续加固柴桑及其周边的各处营垒防御工事。
同时,无数的暗探与斥候犹如水银泻地般撒向大江下游,严密监视着吴军大营的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不过让张津感到有些意外的是,自那一场铁锁阵前的失利之后,一连数日,孙权的五万大军竟然十分沉寂,再不曾发动任何一次成规模的进攻。
这反常的沉寂,非但没有让张津感到轻松,反而让他背脊发凉。
他隐隐感觉到,那座东吴水营里,孙权和他的谋臣们,一定在暗中策划着什么阴谋。
是日,柴桑军府大堂。
张津正与众将围在地图前议事。
一阵脚步声打破了大堂的宁静。
“报!巴丘吕蒙将军,加急报信!”
张津目光一凛,心中早已生出了几分预感。
他并没有去接那书信,而是双手按在桌案上,头也不抬。
“当众念出来。”
吕蒙的急报内容极其简练,没有任何废话。
“近日细作深入荆南侦察得知。刘琦于长沙大肆征兵,已纠集黄祖水军及荆南步卒,共计一万四千水陆兵马。粮草齐备,大有举兵北上、直扑巴丘之迹象!”
大堂内,众将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徐庶从席间站起,袖袍一挥。
“刘琦此举,定是应了孙权所邀。这两家是要形成钳形攻势,想要抄袭我们的大后方!”
徐庶目光冷峻,“不过,以庶之见。刘琦此人向来暗弱,缺乏进取之志。”
“他此番出兵,估计也不会卖死力去跟我们硬碰硬。”
“他多半只是虚张声势,想坐山观虎斗。想等我军与吴人在江面上拼个两败俱伤、兵力耗尽之后,他再趁机挥师北上,收取渔翁之利。”
张津微微点头。
但紧接着,徐庶的面色却变得凝重起来。
“可是。我大军主力如今尽数压在柴桑前线。江陵、夏口等地留守兵力极其空虚。而巴丘要塞,吕子明手中满打满算不过三千新编水军。”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一旦巴丘有所差池,防线被撕开,让刘琦的一万四千兵马顺利进入长江中游水道。则我军腹背受敌,粮道尽断,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庶以为,还是应该给巴丘适当增加些兵马才是。”
徐庶说得一针见血。
刘琦虽然势微,但黄祖手中尚保持着一支完整建制的江夏水军。
在这片水网交织的战场上,这是一支绝对不可小觑的战略力量。
吕蒙向来行事稳重,绝不夸大军情。
既然他主动向柴桑中枢发来急报,那就表示,这位未来的白衣都督心里非常清楚光凭他手里的三千水军,根本不足以应对刘琦这一万四千水陆大军的并进之势。
沉吟片刻。
张津剑眉猛地一横,“魏文长何在!”
“末将在!”
“拨你五千步骑!即刻拔营,急赴巴丘增援吕子明!”
“你二人到了巴丘,只需坚守巴丘,绝不可贸然出击。”
“待本将在此地彻底击败了吴人主力,回军之后,再与尔等一道,将刘琦那小儿彻底荡平!”
“末将得令!”
魏延双手抱拳,接令而去。
沉重的脚步声中,张津手中那极其宝贵的五千兵马,就此从柴桑前线抽离,火速奔赴荆南防线。
原本张津集结于柴桑一线的兵马,水陆两军满打满算近有三万五千之众。
如今为了堵住巴丘那个可能崩盘的缺口,生生剜走五千精锐,柴桑前线的总兵力瞬间跌破了三万大关。
而大江的另一头,东吴却正处于前所未有的全盛巅峰。
自孙氏攻陷合肥、与刘备瓜分淮南之后,江东的实力版图得到了极其恐怖的扩充。
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东吴的总兵力已然暴涨至十万之众。
除却驻守丹阳、吴郡等大后方及要害关隘的守备军,孙权手中能够随时投入江面厮杀的兵力高达八万。
更为致命的是,丹阳一带山越叛乱的残众,在江东大军的围剿下,已然彻底溃散,重新遁回了深山老林。
这使得越来越多的江东主力得以解脱,源源不断地向着柴桑前线汇聚。
前脚张津刚刚将魏延的五千人马调走,后脚暗探便发回了令人窒息的急报三十里外的吴军大营中,战船蔽日,又新添了整整一万生力军。
兵力上的此消彼长,犹如一座无形的大山,让荆州军在局部战场上的劣势,瞬间被放大到了极其危险的境地。
第二百九十一章 敢和我吴军正面对敌吗?真敢啊
两天后的黄昏。
张津策马行进在江岸边,巡视着沿江刚刚抢筑完毕的防御营垒。
驻马江边,张津看着水面上那支伤痕累累、勉强依靠铁索大阵维持防线的自家水军。
“此番击败吴军之后。”
张津马鞭在半空中狠狠一抽,“本将非得砸下金山银山,大造战船不可。”
没有一支遮天蔽日的水师,在这长江两岸跟孙权打仗,处处捉襟见肘,实在憋屈到了极点。
话音刚落。一骑斥候快马自下游绝尘而来,翻身落马,直抵张津马前。
“禀主公!沉寂十余日的吴军水营,有再度全线进攻之势!”
张津这边刚刚抽调兵力去往巴丘,孙权那遍布大江的暗探想必早已侦知了柴桑兵力的空虚。
在这个节骨眼上发动总攻,时机拿捏得极其毒辣。
但真正让张津感到后背发凉的,并非是孙权的再度进军。
那军士咽了一口唾沫,“吴人从后方丹阳、建业等地,紧急调运了海量的火油、硝石、干柴等极其易燃之物,已尽数装载于前锋艨冲之上。”
“种种迹象表明,孙权此番,是要发动一场江面火攻!”
火攻。
水战之中最为酷烈、也最为无解的毁灭性打击。
一旦那漫天大火在铁锁阵中蔓延开来,甘宁那七千水军连同所有的战舰,都将化为江面上的焦炭。
张津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忧色。
铁索连环固然能挡住敌船冲撞,却等同于把自己绑成了一个巨大的固定火把。
立于战马侧后方的徐庶,却在此刻上前一步。
“主公勿忧。”
徐庶嘴角勾起一抹极其从容的笑意,“庶自有计策,定叫吴人那漫天火攻,全成了泥牛入海,无用武之地。”
张津精神猛地一振。
“何计?”
徐庶策马近前,压低了声音,不紧不慢地将自己的计策和盘托出。
张津静静听完,眉头瞬间舒展,“妙!大道至简!简单又实用!”
虽然有了徐庶这招釜底抽薪的应对之策,但一天之后,自大江下游汹涌而来的滔天战火,依然让张津的神经重新紧绷到了极限。
东吴终于彻底开动了。
这一次,吃过大亏的孙权对战术做出了调整。
不再是单纯地依靠水军去死磕那坚不可摧的铁锁大阵,而是改变策略,大军分作两路,水陆并进。
水军一路,孙权走马换将,直接撤下了因韩当之死而有些急躁的凌操,改任江东三代元勋、极其老辣的黄盖为主将。
黄盖统领董袭、凌操、凌统父子等一干水战悍将,率领整整两万精锐水军逆江而上,直扑甘宁的江心铁壁。
陆路方面,孙权自统四万虎狼之师。
麾下鲁肃、太史慈、周泰、陈武等江东顶尖的猛将谋臣悉数到阵。
四万大军在柴桑以东的开阔地带强行登岸,沿着长江南岸的陆路,向着柴桑城池步步紧逼。
为了弥补甘宁水军在上一战中的惨重损失,张津不得不捏着鼻子,将四千多名根本不太适应水战的北方步卒,硬生生增调到了江面的战船上充当弓弩手。
如此一来,陆路留守柴桑防线的荆州步骑,实际上已经被抽干到了只剩下一万七八千人。
孙权这一招水陆并进、两翼齐飞之战术,立时让张津在陆路战场上,面临着一万七对阵四万的兵力压制,处境极其被动。
柴桑,军府大堂。
四万吴军压境。
太史慈、周泰、陈武……这一连串的名字,代表着东吴最善战的精锐之士,已然在这柴桑城下悉数登场。
而大江之上,更有黄盖这等老谋深算的水战宗师,统帅两万水军汹汹杀至。
水陆并进,双管齐下。
东吴在兵力与声势上,已然占据了上风。
死一般的沉寂中,伊籍迈步出列,拱手长揖。
“主公。吴军举兵而来,来势汹汹,此锋锐只怕极难正撄。如今柴桑城内及附近数十里的百姓皆已全数迁走,坚壁清野之策已然彻底完成。”
伊籍抬起头,给出了自己的战略建议,“以籍之见,何不就此弃却柴桑这座空城?大军全线退还荆州腹地,拉长吴军补给线,以逸待劳,再做打算!”
弃城退兵。
这正是张津在战前布下的两手底线准备之一。
大堂内,张、满宠等一众悍将咬着牙关,虽然没有出声表示赞同,但平素里最是好战、叫嚣着要踏平江东的他们,此刻的沉默,已然代表着对战局劣势的默认。
张一抱拳。
“主公。吴人眼下水陆并进,更兼细作传闻,吴军此次打算倾注火油,用火攻彻底烧穿我军的铁锁阵。”
“末将虽不善水战,但也深知江面之上无处躲藏,吴人一旦用火,那便是防无所防!”
张面色极其凝重,“江上防线一旦溃败,而我方步骑主力又全被孙权的四万大军牵制在陆地战场,届时根本救援不及。”
“甘将军全军覆没只在旦夕,我军陆路也将面临被前后夹击的死局啊。”
在场的诸将,显然并不知晓徐庶早已经在江岸边,向张津献上了那条破解吴人火攻的绝密之策。
张津稳坐在帅椅上,目光扫过这群因局势而心生退意的百战之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