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斥候快步奔入堂内,将一份关于吴军动向的最新情报呈送而上。
“怎么?”
张津随意地挥了挥手,“孙权是不是终于撑不住,拔锚撤军还吴了?”
斥候抬起头,脸色却有些古怪。
“回主公……吴人,并没有撤退,反而从吴郡、会稽等地,又抽调了近两万的兵马,正日夜兼程并入彭泽大营。”
“观其阵势与调动……似乎,还要对柴桑重新发起一次更大规模的进攻。”
原本满脸笑意的大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张津的脸上亦掠过了一丝错愕。
“还要打?”
张津剑眉猛地挑起,“这个孙权,莫非是彻底疯了不成?”
“他这是非要在这柴桑城下,跟我拼个你死我活吗?”
这时,一直默默坐在席间饮茶的徐庶,从容不迫地站起身来。
“主公息怒。”
徐庶走到堂中央,拱手一揖,“柴桑这块地盘,于我方而言是向东扩张的跳板。但于吴人而言,却是命脉所在。”
“若失柴桑,江东西面门户洞开,便再无可依托的战略屏障。”
“我大军若是顺流东下,水陆并进,不需数日,兵锋就可直抵他秣陵城下。”
“这等局势,换做是谁也睡不安稳。”
“孙权就算把江东的家底拼光,也要誓死来夺还柴桑,这也完全在情理之中。”
“主公。依庶之见,敌变我变。现在,也是该我们改变一下战略方向的时候了。”
张津眉头微蹙:“元直有何高见?直言无妨。”
徐庶深吸一口气,“目下北方将边,于我们而言,现在最重要的目标,还是尽快挥师南下,彻底平定荆南四郡。”
“全据荆襄,稳固大后方,才是我们将来进退自如、收取中原渔利的根本大计。”
“倘若我们为了区区一城之得失,没完没了地陷入和吴人在这江面上的死缠烂打之中,那才是真正的本末倒置。”
“所以庶以为,我们眼下应该见好就收,趁着这场大胜,全军主动撤出柴桑。”
此言一出,大堂内瞬间炸开了锅。
在场的一众武将听得这话,全都愣住了。
周仓第一个跳了起来,“军师,咱们刚刚在城外把孙权杀得丢盔弃甲,眼下正是士气如虹的时候,却要主动退出柴桑?”
“哪有这等窝囊的道理!”
张等将领也是纷纷附和,表示难以接受这等撤军之举。
然而,坐在主位上的张津,却没有出声呵斥。
张津压了压手,示意诸将安静,“都闭嘴,听元直把话说完。”
“诸位将军稍安勿躁。”
徐庶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如今柴桑一线的百姓,早就在攻城之初,皆已被我们尽数迁回了荆州腹地。”
“我们现在撤军,要做的极其简单。就是临走前,放一把大火,把这柴桑城烧个干干净净。”
“到那个时候,孙权就算带着大军重新踏上这片土地。他所能得到的,其实仅仅只是一座荒无人烟的废墟而已。”
“城池一毁,方圆百里又毫无半点人烟可供驱使。”
“孙权的大军想要在这片废墟上立足重新筑城,就必须要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从遥远的江东腹地,逆流调运物资。”
“而孙权呢?他先是耗费巨资平定了山越之叛,后又马不停蹄、倾巢而出来争夺柴桑,刚刚又折损了数万大军。”
“若还要在这片一无所有的废墟上重新驻军、从江东往柴桑运粮补给。这对眼下的东吴来说,便将是一个沉重的负担。”
“庶料想他定然无法在这片死地上支撑太久。”
“粮草不济之下,孙权就算占了空城,最终也只有无奈退兵一条路可走。”
“届时,整个柴桑一线,就会自然而然地变成一片无人之地。”
“这片无人区,将成为我们荆州与江东之间,一道天然屏障。”
“江东与荆州两相隔绝,各自休养生息。”
“我们便可毫无后顾之忧地调转身去,扫平荆南的刘琦残党。”
“待到将来羽翼丰满,不管是北图中原,还是东下取吴,我军皆可从容不迫地做长远打算。”
张津微微点了点头,心中对徐庶的这等想法深表赞同。
前一战孙权虽在陆地上受了重挫,损失了四万兵马。
但客观来说,江东庞大水军尚在,东吴的根基并未受到真正的毁灭性动摇。
以孙权能够短时间内再次暴兵两万的动员实力,他完全有资本、也有底气,在这大江之上,跟自己无休无止地来回争夺柴桑。
因为孙权占据江东已历三世,他在后方,拥有着一个广袤安定的大本营。
而他张津则不同。
他初来乍到,纯粹是以武力吞并了这荆州大半领土。
各地的世家大族仍在暗中观望,尚未完全收拾归化人心。
更何况,荆南四郡还有刘琦存在,随时可能在背后捅刀子。
在这种腹背受敌、立足未稳的形势下,张津心里清楚,把主力留在这柴桑前线,长久地跟孙权拼消耗,显然绝非什么明智之举。
弄不好,就是两败俱伤,最后白白便宜了北方。
“军师这计策确实是好。只是……既是最终都要撤出柴桑。那咱们之前,又何必非要死磕,跟吴人打那两场恶仗?”
“当初趁着拿下城池,一把火烧了直接早点撤军不是更好?也不至于让咱们那些战死在城外的自家将士,白白牺牲了性命啊。”
此言一出。大堂内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张津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他并不想在这等大胜之后,就这等敏感的伤亡得失问题,让麾下的文武们起什么无意义的争吵与隔阂。
上位者,必须要有一锤定音的气度。
张津猛地站起身来,果断地拍板,拿出了身为主公的气度与威严。
“账,不是你这么算的!”
“若无前日那两场大胜,我军若是一击即退,那主动撤出柴桑之举,在天下人眼中,便是畏敌而逃。”
“那时,吴人根本未曾伤筋动骨,只怕会士气高涨地乘虚进据柴桑。”
“万一顺势大举入侵我荆州腹地,战火烧到我们自己的家门口,形势就会于我军不利。”
“而今呢?我军得胜撤军!”
“吴人士气大挫,更兼粮草损耗已到了极限。”
“在这个时候,就算我们把柴桑这座废墟让出来丢给他们。吴人还拿什么底气来妄谈侵我荆州。”
其余诸将悟明了这其中的利害后,思维很快就转变了过来。
见得诸将再无异议,张津欣然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那就这么办了!”
“传本将军令,临走前,给本将留下一把冲天大火,把这柴桑城烧个干干净净!”
“这江边的烂摊子,咱们也不奉陪了。让孙权那碧眼儿,自自己抱着这座死城玩泥巴去吧。”
第二百九十七章 是输是赢?
当天计议已定。
两天后,张津下达了全线撤军的命令。
近三万水陆大军挟着连番大胜的余威,迅速从柴桑防线拔营,向西撤还夏口。
临行之前,张津没有留下半点仁慈。
熊熊大火在柴桑城内四处腾起,粮仓、府衙、民居,尽数付之一炬。
火光冲天中,张津更是直接下令步卒将本就残破的大部分城墙彻底捣毁。
孙氏历经三代、倾注了无数心血,苦心经营多年的西线重镇。
撤底被夷为了一片平地。
……
东吴大营,中军帐。
孙权负手立于壁前悬挂的地图下,目光盯着代表柴桑的那个圆点出神。
宋谦战死,精锐折损万余,水陆两线的双重惨败。
这一连串极其沉重的打击,并没有摧垮这位江东之主的意志。
他已经下定决心,继续从江东大本营抽调兵马辎重。
不夺还柴桑,誓不罢休。
这个决定,在吴军大营内立刻引发了激烈的反弹。
凌操等一众江东本土籍将领,站出来明确反对。
“主公,前一役折损的一万多弟兄暂且不论。这接连不断的大战,已经消耗了太多太多的钱粮。”
凌操单膝跪地,“若再从江东强行增调兵马,每日所需的粮草巨资便是个天文数字。”
“说到底,这些重担最后还得压在江东本土的士民身上。”
“况且眼下三军接连战败,士气低落。这仗若是旷日持久地耗下去,江东必然民怨沸腾。”
“末将斗胆进言,不如且先撤兵还吴,让将士们休养生息,待恢复元气之后,再图夺还柴桑不迟。”
与凌操这等本土派截然不同。
鲁肃等来自于江北的淮泗籍将领与谋臣,则旗帜鲜明地主张不计一切代价,一定要把柴桑打回来。
“凌将军此言差矣。”
鲁肃跨步而出,“柴桑乃是整个江东的西线屏障!若任由张津在那等要害之地站稳脚跟,水陆并进,便会对江东造成前所未有的威胁。”
“无柴桑,则江东门户大开,永无宁日。”
“为了江东长久的安全,一定要把这道屏障夺回来!”
两派意见针锋相对,大帐内气氛剑拔弩张。
两相权衡之下,孙权还是选择站在了鲁肃等淮泗将领这一边。
除了江东确实不容有失的战略考量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