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的坚持,自然也裹挟着浓烈的个人情绪。
作为接替孙策执掌江东大权之后,第一次亲自挂帅指挥的立威之战。
如果最终以这种灰头土脸的惨败收场。
本就威望未曾彻底服众的他,在江东世家心中的声望必将再次遭受打击。
江东内部,必定会有更多的人对他的统御能力心存怀疑,甚至生出异心。
无论如何,孙权都绝对不能就这般夹着尾巴灰溜溜地退回吴郡。
他必须要用一场胜利,哪怕是惨胜,来洗刷掉所有人对他的怀疑。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陈武大步迈入帐中,抱拳行礼。
“启禀主公!程普老将军率领的江东援军,兵马已驶入大营水域。”
听得此言,孙权原本阴郁的精神为之一振。
又一支生力军从江东腹地被强行抽调了过来。
有了程普这等老成持重的宿将加入,大营中的总兵力很快就会重新恢复到六万之众。
越来越多的生力军的到来,让孙权渐渐压制住了对张津的畏惧,重拾信心。
鲁肃见状,也适时地拱手进言,“主公,如今兵马渐已集齐。肃以为,不日便可再度发兵西进。”
“但张津的北地步骑陆战极强,前日之败已是血的教训。”
“我军当痛定思痛,将全部的力量投入到江面水战之上。”
“肃就不信,凭我江东六万水军主力,还攻不破张津区区几千人摆下的那道铁锁阵。”
孙权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子敬言之有理。一定要水战!大江之上,才是我们江东儿郎真正的长处!”
自上次陆地上的那场被单方面碾压的惨败之后,孙权已然认清了现实。
自己手里这些兵马,到了陆地上,绝非张津那些步骑的对手。
就算不用鲁肃提醒,他也绝不敢再脑子发热,重蹈覆辙去陆地上找虐。
就在君臣二人商定接下来的水战方略之时。
帐帘被猛地掀开。
一名斥候闯入中军大帐,单膝跪地,将一份情报送入。
而当这份情报的内容在大帐中当众念出时。
孙权,以及在场的所有东吴诸将,一瞬间,全都陷入了一种极其茫然、甚至莫名其妙的境地。
“张津,撤军了。”
短短五个字。
顿时令整个中军大帐陷入了一阵惊喜交加之中。
喜的是,张津竟然主动退兵了。
这就意味着,东吴将不用费一兵一卒,就可以轻松地收复这梦寐以求的柴桑重镇。
惊的却是,张津明明在这场大战中连战连捷,在陆地上更是尽占上风。
他为何要在这种大好局面下,莫名其妙地选择全线退兵?主动将这柴桑城拱手让出?
众将面面相觑,大多沉浸在兵不血刃收复失地的意外之喜中。
唯有鲁肃,依旧保持着冷静。
“你且细说。”
鲁肃上前一步,“张津大军撤走之前,可有什么怪异的举动?城中物资如何交接?”
那斥候被鲁肃的眼神一盯,这才猛地想起什么细节。
“敌军撤走之前,不仅把城中所有的粮草辎重搜刮一空,更是一把大火,彻底烧毁了柴桑城内所有的房屋。”
鲁肃缓缓点了点头。
那张素来温雅的脸上没有震惊,反而露出一副果然如此、早有所料的苦涩表情。
孙权听得这后续的详细汇报,原本还带着几分白捡便宜的振奋脸庞上,瞬间平添了浓重的遗憾与肉痛。
孙家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苦心经营多年的柴桑城,就这么被张津一把火给彻底毁了。
孙权听着,心都在滴血。
“这匹夫……”孙权咬牙切齿。
不过,转念一想,城池毁了,还可以再建。
只要把这块战略要地重新拿回手里,假以时日,从江东调拨粮草砖石,把这座重镇重新营建起来就是了。
照样可以以此为跳板,继续向西图谋荆州,向张津复仇。
为了万无一失,孙权当即下令,派出大队水陆斥候,远远地散出去。
深入柴桑以西的各个水陆要道进行侦察,以防止张津的这次撤退,乃是藏有险恶的诱敌深入之计。
两日之后,当一拨又一拨的斥候传回情报,让孙权彻底确信张津的近三万水陆大军,确确实实已经彻底退出了柴桑地界,全线回往了夏口防线。
孙权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放下心来,大胆地拔营起寨。
数万东吴大军,耀武扬威、浩浩荡荡地向着已经彻底空虚的柴桑进发。
一天之后的黄昏,大江波涛依旧。
孙权和他的大军终于顺利地进抵了柴桑的水域。
孙权迫不及待地登上了南岸。
然而,当孙权真切地踏入到了这座他曾经熟悉的战略重镇时。
眼前所见的那一幕,不仅没有让他生出半点收复失地的喜悦,反而让他骇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整个柴桑城池,此时依然弥漫着一股刺鼻浓烟。
放眼望去,曾经的房舍统统消失不见。
视线所及之处,只有大片大片残破不堪的废墟。
原本繁华富庶的柴桑城,那座让整个东吴都引以为傲的西部第一重镇、抵御外敌的坚固堡垒。
如今,连半片完整的瓦砾都找不到,被彻彻底底地变成了一座死城。
孙权无处落脚。
除了满腔的愤恨,他别无他法。
六万江东大军,只能在这片废墟中清理出空地,勉强安营扎寨。
很快,孙权就发现自己被张津给狠狠恶心了。
包括柴桑城在内,方圆数百里的百姓、牲畜,乃至哪怕一粒糙米,皆被张津掠夺一空。
柴桑所在的豫章郡本就人口稀薄,非富饶之地,经济基础最好的核心全在这座城里。
如今柴桑化为白地,孙权大军就地征粮的希望彻底破灭。
六万张嘴,每天人吃马嚼,消耗的粮草是个天文数字。
为了维系大军生存,孙权只能下令,不远千里从江东腹地调配粮草,逆江而上运往柴桑。
方今已是夏末近秋,正是江南水乡一年中最关键的时节。
秋粮收割在即,六万主力将士全被困在柴桑前线,无法解甲归田。
后方为了维持漫长的运粮补给线,又大举征调了大量青壮劳动力充当民夫。
这笔账极其明了。
如此僵耗下去,江东今年的秋收必将大受影响,甚至可能引发后方的动荡。
无奈之下,孙权终于认清了现实。
“撤兵。”
孙权下达了军令,只留鲁肃率万余兵马驻守柴桑废墟,孙权自率五万大军主力登船,撤还江东。
他的盘算是,让鲁肃暂且守住地盘,从豫章别郡强行迁民填充,逐步恢复柴桑的经济。
待到来年秋粮入库、恢复元气后,再重新率军西征荆州。
孙权的心思,远在夏口的张津早有所料。
因此,东吴大军的白帆刚刚消失在江面尽头,夏口水寨就立时战鼓雷动。
第二百九十八章 所谓鸡肋
张津亲率三万水陆大军由夏口倾巢而出,打着“踏平江东”的旗号,浩浩荡荡再次顺流东下,作出一副要一口吞掉柴桑留守孤军的决战之势。
留守柴桑的鲁肃一看这阵势,头皮发麻。
以残破的城防和手底下的万余疲兵,根本挡不住士气正旺的张津主力。
鲁肃连夜派出加急快船,向孙权发出求救。
尚在还吴半道上的孙权接到急报,只得急令大军掉头,咬着牙折返救援。
当孙权的援军急行军赶回柴桑水域时。
张津却拍了拍屁股,根本不接战,大军迅速掉转船头,毫发无损地又撤回了夏口,继续闭门不出,作拥兵观望之状。
孙权长出一口气,大军再次起锚东归。
孙权前脚刚走,张津后脚又拉着大军杀了出来。
如此往复拉扯,敌进我退,敌退我追。
三番五次下来,搅得孙权和他的江东大军是疲于奔命,怨声载道。
孙权彻底陷入了死局。
留多兵马驻守柴桑,后方根本没有那么多粮草长年累月地供给。
留兵少了,又不免被张津仗着优势兵力一口吃掉。
原本还因为夺还柴桑而心存的一丝慰藉,此刻荡然无存。
孙权看着这座废弃的城池,只觉得它成了一块塞在嘴里的鸡肋。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最终,百般无奈之下,鲁肃再次进言。
“主公,张津旨在疲兵。我军防线拉得太长,不如后退一步。将西线驻军之地,由柴桑移至湖口。”
湖口,据守着鄱阳湖入江之咽喉。
其进取战略性虽比不得柴桑,却也是极其稳固的军事要地,更重要的是,背靠大湖,补给线大幅缩短。
孙权采纳了鲁肃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