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有脸来见我！”
“都是你这厮出的馊主意！信誓旦旦什么诈降之计！”
“是你害死了主公！是你断送了刘家的基业！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还有什么脸面站在此处！”
黄射被这突如其来的劈头盖脸的一顿痛骂，吓得微微一愣，脚步后退了半寸。
他的脸上顿时生出一股羞意，脸色涨得通红。
但他好歹也是武将世家出身，哪受得了这等文官的折辱。
“谁能想到那张津狗贼竟如此狡猾！”
黄射强撑着脖子叫嚷反驳，“我……我也是中了那竖子的奸计！”
“蒯异度，现在都火烧眉毛了，不是我们在此自相争吵、推卸责任的时候！救主公要紧啊！”
黄射情绪激动之下，双手胡乱挥舞，稍一用力，便重重地一把将瘦弱的蒯越给推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与此同时，黄射的右手，已然顺势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之上。
那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在这兵荒马乱、城破在即的时刻，你蒯越若再敢上来不依不饶地痛骂，休怪我手下无情，先拿你祭剑！
蒯越稳住身形，一腔的怒火，在看到黄射那个充满威胁性按剑动作的瞬间，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黄射再怎么说也是领兵的武将出身，就算再不济，武艺也远胜于自己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眼下城头一片混乱，若是真把这小子逼急了，激动之下拔剑相向，自己这条老命今天就得冤死在这里，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好汉不吃眼前亏。
蒯越的眼珠子在眼眶里飞速地转了两圈，脑子里顿时有了脱身的主意。
他脸上那扭曲的怒色消散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流露出几分深切的歉然与凝重。
蒯越理了理散乱的衣袖，甚至主动向前走了一小步，微微躬身，“黄将军……所言极是。”
“方才是越气急攻心，失了分寸。眼下这等危急存亡之秋，救主公，才是重中之重。”
蒯越抬起头，目光恳切地看着黄射。
“黄将军。城头这千余军卒，皆是主公留下的最后心血。”
“就劳烦黄将军，即刻接管兵权。速率全城之兵打开城门，务必杀入重围，将主公救出才是！”
刘琦临走之前，已将这临湘城中仅存的兵权尽数付托于蒯越。
而今这大厦将倾的孤城之中，再无一员可战之将，唯一能领兵杀出重围、营救刘琦的，便只剩下刚刚死里逃生的黄射。
黄射那紧绷的后背终于松弛下来。
他彻底收起了戒备，按在剑柄上的右手也随之垂下。
“蒯别驾放心。”
黄射双手抱拳，重重一揖，“黄某拼得这条性命，也定将主公救出！”
言罢，黄射霍然转过身去。
“全军集结！”
他大步走向城楼边缘，对着下方散乱的千余名守军高声疾呼，双手在空中用力挥舞，试图重新点燃这些残兵的斗志。
便在黄射转身、毫无防备地将后背彻底暴露的那一刹那。
蒯越一直拢在宽大袍袖中的右手，无声无息地滑出。
长剑已然握于掌心。
蒯越没有任何犹豫，大步向前，手臂猛地向前一送。
“噗嗤！”
利刃刺入了黄射的后心。
黄射正嘶吼着发号施令，蓦觉背上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贯穿胸腔。
他发出一声惨叫，身躯瞬间失去平衡，跌倒在青砖之上。
黄射艰难地翻过身，口中鲜血狂涌。
蒯越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跟前。
“蒯越……你……你为何要偷袭我……”
“你父自作聪明，死有余辜。你以为，蒯某会傻到给你们刘黄两家陪葬吗。”
黄射大惊失色。
那双渐渐涣散的眼眸中充满了极度的惊骇与气愤。
他死死地瞪着蒯越，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痛得再也吐不出半个字来。
脑袋一歪，彻底没了生息。
城头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左右的千余名荆州军士无不骇然变色，呆若木鸡。
所有人皆是胆战心惊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看着平日里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别驾，毫不留情地将黄射当场斩杀。
蒯越目光缓缓环视左右，“我已决意归顺新主。尔等谁敢不从。黄射，就是你们的下场。”
这千余名守城士卒本就不是什么死士，亲眼目睹了城外主力全军覆没的惨状，深知刘家大势已去，心中原就已暗生了降意。
而今，连城中最高决策者蒯越都已倒戈，并以如此铁血的手段立威。
谁还敢有半点不从。
片刻之间，城墙上那千余号人哗啦啦地跪伏了一地。
“愿听从别驾之命！”
“打开西门。全军放下武器，随我出城献降。”
……
晨曦的微光穿透了薄雾。
张津率领着得胜的数万步骑大军，浩浩荡荡地杀到了临湘城下。
大军在护城河外轰然列阵。
吕蒙勒马于阵，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的城池。
他很清楚，临湘城中尚有千余兵马，有黄射这等武将，更有蒯越这等名震荆襄的智谋之士坐镇。
此等实力虽弱，若是据城死守，依然能给大军造成不小的麻烦。
随着天光渐渐大亮，当吕蒙看清城门一线的景象时，那张向来沉稳的脸上，霎时间涌起了一抹惊奇之色。
临湘西门，此刻已然大开。
此情此景，正是一副彻头彻尾的开城投降之状。
位于中军的张津，却是一脸云淡风轻，丝毫不觉得意外。
某些人的本性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历史上的刘表刚刚咽气，蒯越后脚便能连哄带吓地劝着刘琮举州投降了曹操，换取了自身的荣华富贵。
如今，刘琦兵败如山倒，蒯越为了保全性命和家族利益，转头向自己开城投降。
这等见风使舵的手段，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第三百零八章 有些骨气和毫无骨气的区别
大军前进的脚步随之停滞，数万人的军阵鸦雀无声。
过不多时，西门之内，数十道身影缓缓步出。
为首一人，未穿甲胄，一身素服。
双手高高托举着一方刺史印信，趋步上前，一直走到张津的战马前十步处。
蒯越双膝一软，恭恭敬敬地拜伏于地。
“荆州牧印信在此。罪人蒯越，愿率众归降右将军。万望将军收纳。”
张津居高临下地看着伏在尘土中的蒯越。
“蒯异度。”
“你先效忠刘琮。再效忠刘琦。现下，你又要效忠于本将吗？”
张津的言语中没有任何的情绪起伏，却毫不掩饰着那股讽刺之意。
蒯越这等久经官场的奸猾之辈，又岂会听不出张津言外的讥讽。
一直伏于地面的他，脸上顿时掠过几分极其难堪的愧色，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但他很快便将这丝尴尬压了下去。
蒯越抬起头，“越食主之禄，忠主之事。先前忠于刘氏，乃是尽人臣之道。”
“而今刘氏覆没。右将军神武雄略，据有荆襄。越今归降于将军，也是顺应天意。”
张津冷冷地笑了一声。
他将印信随手扔给一旁的亲兵，再也没有多看地上的蒯越哪怕一眼。
“入城。”
张津双腿一夹马腹，径直向着临湘城门扬长而去。
跟随在后的魏延、张、周仓等一众骄兵悍将，纷纷策马从蒯越的身边鱼贯而过。
那些将领们无不对这个卖主求荣的文士报以毫不掩饰的鄙夷目光。
蒯越僵硬地跪在道路中央，保持着伏拜的姿势，起也不是，不起也不是，一副无所适从的尴尬之状。
治所临湘的陷落，也就意味着这广袤的长沙郡，彻底落入了张津的版图。
大军入城，秋毫无犯。
陷城的张津，第一道军令便是封存内政文书，尽取临湘库府之中囤积的金银绢帛之资，大赏三军将士。
一时之间，全军上下振奋异常，欢欣鼓舞之声响彻全城。
午后时分。
张津已然高坐于大堂之上，徐庶从堂外步入，拱手行礼。
“主公。如今刘琦已被生擒，收押于牢中。蒯越也已举城归降。不知主公打算，如何处置此二人？”
“元直以为，本将该当如何处置此二人？”
徐庶缓步走到堂中，“荆襄九郡，世家林立。能在这些豪强之中造成一呼百应之势者。除了刘表父子之外，便只有蔡瑁、黄祖和蒯越三人。”
“如今蔡瑁已覆灭，黄祖亦已身首异处。这三根荆楚支柱，已折其二。只余下刘琦和蒯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