蒯越脸上的血色已然尽数褪去,变得惨然如纸。
长久之后,蒯越缓缓闭上眼睛。
再次睁开眼时,眼底的那丝挣扎与文人的清高,已被纯粹的求生欲彻底吞噬。
为了活命,他蒯越,决意要当这个弑主的屠夫。
蒯越双手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他转过身,走向一旁侍立的甲士,没有说话,蒯越伸出颤抖的右手。
甲士看了一眼张津,张津微微颔首,那士卒随即将腰间长剑,递到蒯越手中。
蒯越紧紧握住剑柄,转过身,一步,一顿,双腿仿佛灌了铅一般,缓缓地走到了刘琦的跟前。
刘琦原本还在犹豫着是否要再次开口求饶。
但当他看到蒯越提着长剑,满脸惨然却步步逼近时,心中的恐惧瞬间化作了滔天的狂怒。
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这狗贼竟真的敢做!
“蒯越!你这无耻老贼!”
刘琦被绑着双臂,无法动弹,只能仰起头,对着蒯越厉声唾骂。
“我刘氏待你不薄!你今日弑主求荣,必遭天谴!我在九泉之下,定化作厉鬼,日夜索命!”
蒯越停在刘琦面前。
他胸膛剧烈起伏,深吸了一口气。
握剑的双手高高举起,剑尖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
迟疑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蒯越猛地闭上双眼,牙关紧咬,高举的长剑奋然斩下!
“噗嗤!”
当蒯越再次睁开眼时。
刘琦已经重重地倒在了那片血泊之中。
身躯微微抽搐了几下,那双眼睛却死死地圆睁着,透着无尽的怨毒与不甘,死死地盯着他。
“当啷!”
蒯越吓得浑身一软,双手脱力,他连退了数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惊恐地看着地上的尸体。
他从弑主的极度惶恐中一点点清醒过来,毕竟是久经大风大浪的老狐狸。
转眼之间,那张惨白的脸上,竟然已经硬生生地挤出了一副极其难看的笑容。
蒯越转过身,对着张津长长地一拱手。
“越……越已表明了归降的诚意。请主公明鉴。”
张津看着蒯越那副卑躬屈膝的模样,倒也扯出了一抹笑意,“本将,自是可以接受你的归降。”
“不过。本将却有些担心啊。”
“今日,你可以毫不犹豫地拔剑,杀了刘琦这个旧主。”
“明朝,若是局势有变,为了取悦哪位新的主子。难保你蒯异度,就不会对本将这个旧主,也同样刀剑相向呢?”
蒯越心中猛地一惊,魂飞魄散。
刚刚放下的那颗心瞬间又悬到了嗓子眼。
他根本顾不得地上的血污,双膝猛地一弯,再次重重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主公明鉴啊!”
“蒯越既已归顺,便如无根之萍,唯有仰仗主公!越愿为主公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又岂敢怀有哪怕一丝一毫此等大逆不道的不忠之念!”
大堂内回荡着蒯越凄厉的表忠声。
张津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突然,张津仰起头,哈哈大笑起来。
“异度啊异度。本将只是随口说笑而已。你何必当真?”
“你的忠诚,已经证明得淋漓尽致了。本将自然是深信不疑的,快快请起。”
好言宽慰之下。
蒯越这才如同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般,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撑着发软的双腿,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连道不敢。
言罢,张津收敛起笑容,目光转向地上的尸首,随意地摆了摆手。
“来人啊。”
“把刘琦的尸体收拾干净,找口上好的棺木收殓。即刻送往襄阳,厚葬于景升公的陵墓旁。不得怠慢。”
无论生前如何敌对,死者为大。
大堂中,那股令人窒息的肃杀气氛随之消弭,气氛渐渐变得轻松起来。
张津将目光重新投向了还惊魂未定的蒯越,嘴角浮现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异度啊,你归降得正好。”
“本将麾下,正缺你这等名士。眼下,还正有一件极为紧要之事,要有劳你去办。”
蒯越刚刚逃过死劫,正急于表现自己的价值。
他忙不迭地上前一步,深深拱手,“但凭主公吩咐!越万死不辞!”
“如今,刘琦已被你手刃,黄祖也已兵败身亡。这临湘城,算是彻底平定了。”
“但是。那先前奉了刘琦之命,南征桂阳的老将黄忠。此刻尚在外头,手中握着长沙和江夏的精锐兵马,足有七八千之众。”
“在这荆南之地,这是一股不小的威胁。”
张津看着蒯越,“本将想劳你亲自走一趟桂阳。去替本将,招降那黄汉升。”
此言一出,蒯越脸上的谄媚笑容,瞬间凝固。
去招降黄忠?
蒯越的脑子飞速运转。
如今他亲手斩杀刘琦、斩杀黄射之事,根本瞒不住。
不需多时,这等惊天动地的丑闻就会遍传整个荆州。
用不了两三天,天下人人便将知晓,他蒯越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不惜在绝境中亲手杀害了自己的旧主刘琦。
那黄忠是什么人?
虽说黄忠并非是刘琦亲自提拔的嫡系将领,一直在荆南蹉跎,但这老将性情极其刚烈耿直。
倘若黄忠闻知,是他蒯越弑杀了刘琦,而他这个满手鲜血的无耻之徒,竟然还敢厚颜无耻地去大言不惭地劝降。
以黄忠那暴烈的脾气,勃然大怒之下,根本不可能听他半句废话,绝对会直接为主报仇。
张津这哪里是委任他去做什么说客,这分明是要他蒯越去送死啊。
蒯越是何等绝顶聪明之人,脑中稍一盘算,又岂能不知张津这道命令背后的恶毒用意。
直到这一刻,蒯越才如梦初醒,浑身如坠冰窟。
原来张津压根从头到尾,就没打算留下他这条命。
如今刘琦已死,张津便立刻卸磨杀驴。
又要借着那老将黄忠的手,名正言顺地除掉他这个毫无底线、反复无常的危险小人。
见得蒯越浑身发抖、犹豫不决,迟迟不肯接令。
张津脸上的那抹温和笑意瞬间消失。
他脸色一沉,猛地一拍桌案,怒喝出声。
“怎么!”
“方才在大堂之上,你还口口声声说要为本将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眼下,本将不过是叫你替本将跑一趟桂阳,去做一个说客。你就不愿意了么!莫非,你刚才的表忠,全都是欺瞒本将的虚言!”
蒯越惊得连连后退,“主公……属下……属下并非不愿……”
蒯越吞吞吐吐,结结巴巴,大脑一片混乱,根本不知该如何来找借口推脱这必死的差事。
“只是……只是那黄忠性情残暴……属下此去……”
张津根本不待他把推脱的话说完,直接大袖一挥,强行一锤定音。
“既是如此,那就这么决定了。”
“异度昨夜劳顿,先下去好生休息吧。明天一早,本将就派精骑护送你上路去桂阳。”
“本将,就在这临湘城里等着你的好消息。”
蒯越大急,心中一片死灰,刚欲上前再作最后的哀求。
“主公……”
“送客!”
蒯越前脚方一被屏退,大堂后方的屏风后,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徐庶从后堂从容地转了出来,“如今,临湘治所已下,长沙郡已平。荆南四郡,仅余其三。”
“武陵、零陵二郡,地处偏远,兵微将寡,皆不足为患。主公只需各遣一员上将,率精兵数千前去征讨。相信不数日,便可传檄而定。”
“倒是黄忠那一路人马。”
徐庶眉头微皱,针对着如今荆南的残局形势,做出了缜密的建议。
“黄忠手中握有长沙和江夏残存的精锐,尚有七八千之众。此老将深谙兵法,极难对付。蒯越此去,必死无疑,绝无劝降的可能。”
“只怕到了最后,还得主公亲自率大军南下征讨。顺便,再将那赵范盘踞的桂阳郡一并攻取,方能彻底全据荆南。”
听及徐庶提及老将黄忠,张津却并没有立刻赞同。
他脑海中有着截然不同的想法,“黄汉升确实是个硬骨头。”
张津缓缓开口,语气中透着一丝少有的赞赏。
“他不过是一支孤军悬于外。本将若倾数万大军强行剿灭,自是不在话下。”
“不过。本将倒是极其欣赏这员老将的武艺,以及他那沉稳的用兵之能。”
“这样的千军易得、一将难求的虎臣,若是就这么折在乱军之中,未免太过可惜。”
张津拍了拍徐庶的肩膀,“如果能够想个万全之策,真正收降他的话。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徐庶捋须凝眉,在堂中缓缓踱了两步,暗自沉思。
半晌,他停下脚步,嘴角掠起一丝笑意,“庶自随大军入临湘后,已派人暗中打听过。”
“那黄忠在临湘城中,尚留有一子,名为黄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