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子自幼体弱多病,缠绵病榻,又是黄忠膝下唯一的独子。”
“黄忠对其视若珍宝。主公若想收降黄忠,倒不妨从这黄叙身上做些文章。”
听得“黄叙”之名,张津脑海里那些沉埋已久的记忆,不禁悄然浮现。
依稀记得,史书上确实有过几笔关于黄忠绝嗣的记载。
黄忠在荆州为刘表效力的大半生里,本有一独子名叙,正因是体弱多病、早年夭折,故而导致黄忠这一脉最终无后。
如今听徐庶切切实实地提到这黄叙,张津方知史书所载非虚。
张津摸着下巴,思索了片刻。
“元直。你可记得,当初我军攻破江陵之时,那批归降的刘氏旧臣文牍中,是否有一个叫作张仲景之人?”
徐庶不知张津为何会突然在此刻抛出这么个毫不相干的文官名字,一时有些不解。
他在脑海中快速搜寻了一番,随即抬起头,“主公所说此人,表字仲景,本名张机。确为前州牧刘表麾下的旧臣,曾在长沙做过太守。”
徐庶抚须道,“据闻此人极其痴迷医道,医术早已到了出神入化之境。”
“当初刘表病入膏肓,能硬生生多死撑了那许久才咽气,还多亏了此人在旁调理吊命。”
张津微微点头,“很好。你即刻拿我的手令,速派人去江陵,将这张仲景以上宾之礼请来长沙。”
“本将,正需要用到他这一身起死回生的医术。”
徐庶这才明白,主公这是要借张仲景的医术,去医治那个黄叙。
对于黄忠这等重情重义又刚烈的老将来说,高官厚禄、金银财宝皆如粪土。
但若是能救下他那根独苗的性命,这便是泼天人情。
徐庶当即深深一揖,“主公深谋远虑,庶不及也。庶这就去办。”
……
数百里外,衡阳。
中军大帐内,老将黄忠正盯着案上铺开的荆楚地图,默默出神。
这位老将的眉宇之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十几日前,他正奉刘琦之命,率军深入桂阳平叛。
大军一路摧枯拉朽、所向披靡,眼看就要将桂阳彻底拿下。
却在这节骨眼上,突然接到刘琦发来的十万火急军令,声称张津大军逼近临湘,命他即刻放弃桂阳,率全军星夜回援。
只可惜,没赶上。
第三百一十章 你还是赶紧去死吧
大惊之下的黄忠,没有半点犹豫,当即下令大军马不停蹄地向北狂奔,试图解救长沙之危。
然而,两条腿终究跑不过局势的崩坏。
当他率领着这七八千兵马赶至衡阳城时,迎面撞上的,却是从北方逃散下来的残兵溃勇。
从那些溃兵的口中,黄忠惊闻了晴天霹雳般的噩耗。
临湘已破,黄祖全军覆没,兵败陨命。
临湘城破,意味着刘氏在这荆楚大地上最后的垂死挣扎,已经彻底宣告失败。
黄忠遂不敢再盲目率军北上,只能将这支孤军驻扎于衡阳,深沟高垒,静观其变,并频频派出斥候北上去打听确切的消息。
很快,斥候就带回了一个令黄忠更加震惊、甚至感到匪夷所思的消息。
刘琦死了。
而且,并非是死于张津大军的乱阵之中。
而是被他最信任的别驾、主动开城投降的蒯越,亲手用剑斩杀于大堂之上。
刘琦的败亡,并没有让黄忠生出过多的肝肠寸断。
毕竟刘琦暗弱,荆州基业败坏至此,他这位老将早已有了心理准备。
但蒯越这个无耻之徒的弑主行径,却点燃了黄忠心中的怒火。
“砰!”
黄忠一拳重重地砸在帅案上。
“这蒯越!”
黄忠咬牙切齿,怒目圆睁,“受刘景升如此深重的信任与托孤之重,却竟为了苟活,做出这等残杀旧主、摇尾乞怜之举!”
“当真是不知羞耻,禽兽不如!”
帐内左右侍立的诸将,听闻这等骇人听闻的丑事,皆是义愤填膺。
怒骂了半晌后,大帐内渐渐安静下来,现实的绝境重新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一名副将上前一步,“老将军。蒯贼固然该杀。但如今长沙已全面失陷,张津大军随时可能南下。”
“我军孤悬于这衡阳城外,已是进退两难。”
副将抬起头,面露难色。
“军中粮草亦即将耗尽。下一步该当如何是好,老将军还得速做决断啊!”
黄忠闭上眼睛,陷入了沉默。
进,打不过张津的数万虎狼之师。
退,桂阳已被他主动放弃,再无立足之地。
天下之大,竟已无这七千荆楚儿郎的容身之所。
正当大帐内气氛压抑到极点之时。
帐外,一名守营亲军脚步匆匆地步入,双手抱拳。
“启禀主公。营外有一人,自称叫作蒯越。说是奉了张津之命,特来求见将军。”
蒯越?
听到这个名字,黄忠刚刚平复下去的脸色陡然一变。
这无耻之徒,竟然还敢来见他?
一瞬之间,黄忠的胸中涌起无限杀机。
大帐内死寂了半晌。
黄忠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几乎要喷涌而出的怒火强行克制了下去。
他倒要看看,这个无耻之徒,到底还能厚颜无耻到什么地步。
黄忠手一挥,“带进来。”
过不多时,蒯越缓缓步入了这中军大帐。
面对着帐内两侧那些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愤怒目光,蒯越拱手一礼,不卑不亢,举手投足间,竟然还保持着那一身荆楚名士的从容与优雅。
黄忠端坐在帅位上,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你来做什么。”
蒯越那刻意维持的从容表情稍稍僵硬了一下,闪过一丝尴尬。
但他迅速调整了呼吸,依旧保持着淡定,不露一丝怯意。
“实不相瞒老将军。”
蒯越站直了身子,“越如今,是受了张右将军的所托。特来衡阳,说降老将军。”
黄忠再也按捺不住。
“竖子敢尔!”
黄忠猛地一拍帅案,霍然起身。
“你这杀害故主的无耻之徒!竟还敢站在这里大言不惭地来说降老夫!”
“你难道以为,老夫手中这把剑,不敢杀你这禽兽吗!”
黄忠这怒斥顿时令蒯越的脸皮再也挂不住了。
面对着黄忠那随时可能劈下来的长剑,蒯越强行按定剧烈跳动的心神,眼珠一转,立刻换上了一副悲愤欲绝、满脸无辜的表情。
“老将军息怒!老将军息怒啊!”
蒯越连退两步,双手连连摆动,“蒯某先前在临湘,也是被那张津狗贼拿刀架在脖子上,百般威逼,不得已而为之啊!”
蒯越甚至硬挤出了两滴眼泪,痛心疾首地捶着自己的胸口。
“越背负着这等千古骂名,忍辱负重,甚至不惜主动请缨接下这等送死的差事来到衡阳。根本不是为了替那张津做说客!”
蒯越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黄忠。
“越此番前来见老将军,就是为了和老将军,共谋复仇的大事!”
蒯越的这一番突如其来的自辩,却令黄忠拔剑的手微微一顿。
这厮刚刚还说奉了张津之命前来劝降,现在怎么反口就骂张津是狗贼?还信誓旦旦地说要跟我共谋大事?
这反复无常的狡诈之徒,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陷入狐疑的黄忠,暂且敛起了几分外露的怒意,握着剑柄的手却没有松开。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共谋大事?”
蒯越见黄忠怒气稍消,不由得暗自长长松了一口气。
他大着胆子,移步向前靠拢了几分。
“老将军。”
蒯越压低了声音,“而今临湘已失,刘州牧不幸遇难。”
“凭老将军手中这七八千兵马的一支孤军,断了粮草,万难再与张津那数万精锐正面抗衡。”
“以越之计。老将军何不立刻挥师南下,我们越过五岭,直接攻取交州!”
“交州地处偏远,张津的兵锋一时半刻根本无法企及。”
“届时,老将军便可凭借交州这广袤天地为根基,休养生息,招兵买马。”
“以越在旁为辅佐,运筹帷幄。待到天下有变,我们再寻得绝佳时机,杀回荆州!”
蒯越越说越兴奋,“我们一举铲灭张津狗贼!以为刘公父子,报仇雪恨!”
蒯越这口胃口当真是极大,毫不喘息地向黄忠兜售出了他那份听起来天衣无缝、绝地重生的宏图大计。
站在战略角度,黄忠不得不承认,蒯越这名士的头衔并非浪得虚名。
他的战略眼光和见识,的确比自己这个只知阵前厮杀的武将要长远得多。
当听得这套宏大计划后,黄忠的心头,着实动摇了一番。
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