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丁点对战略的震动,在黄忠目光重新聚焦到蒯越那张脸上的瞬间,旋即被一股更加强烈的鄙夷所吞噬。
黄忠不是不通世故的白痴。
这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你蒯越岂能凭轻飘飘的一句“不得已”,就彻底掩饰过去你亲手斩杀旧主的行径?
杀害旧主,献城归效张津,换取富贵,这也就罢了,只能说你没骨气。
而今方才刚刚脱离了张津的视线,你这狗贼竟然立刻就想着翻脸背叛张津,跑来这衡阳反戈一击,拉着他黄忠去交州落草称王?
反复无常,毫无底线,见风使舵。
面对着蒯越抛出的这等大饼,黄忠脸上的那一丝狐疑彻底消散。
阴沉的怒火以十倍于刚才的烈度重新聚拢。
“蒯越,你以为老夫是三岁孩童,还是那等见利忘义的愚蠢之徒。凭你这三言两语的诡辩,就想蒙骗了老夫?”
“你亲手杀害了刘州牧!这等人神共愤、猪狗不如的恶行,天下人皆欲食汝肉、寝汝皮!”
“老夫堂堂七尺男儿,岂能再与你这等不忠不义的畜生为伍!”
蒯越原本以为,黄忠不过是一介头脑简单的粗鄙武夫。
只要自己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定可轻易将其糊弄过去,甚至将其收为己用。
却万万不想,这武夫的骨头竟然如此之硬,根本不为他所动。
蒯越心头大骇,感受到了实质性的死亡威胁,双腿一软。
“黄老将军!老将军你听我解释!其实……”
黄忠怒从心起,根本不再给他半点废话的机会。
老将身形如电,腾地向前一跃,腰间佩剑豁然出鞘。
“休得在老夫面前再行狡辩!”
黄忠暴喝一声,“有什么花言巧语。去九泉之下,跟刘公父子解释罢!”
蒯越万万没有想到,黄忠竟然真的敢,而且会如此干脆利落地怒下杀手。
根本连最后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这位荆楚名士,便已然钉死在了这军帐之中。
短暂的死寂过后。
大帐之内,左右诸将爆发出雷动般的喝彩。
“杀得好!”
“这等卖主求荣的无耻之徒,早该将他千刀万剐!”
黄忠还剑入鞘,胸膛剧烈起伏,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憋在心底的浊气。
手刃了这个谋害旧主之徒,总算是出了胸中一口恶气,心中自觉也算对得起昔日刘景升父子的知遇之恩了。
然而,解气总是短暂的。
待诸将逐渐冷静下来时,一股压抑感重新笼罩了所有人。
老巢临湘已经被张津端了。
大军断了根基,粮草所剩无几,营中将士早已人心惶惶。
而今,他们又一剑斩了张津派来的劝降使者。
两军交兵不斩来使,这等于是彻底撕破了脸皮,将自己逼上了绝路。
倘若张津闻讯,盛怒之下尽起数万精锐挥师南下,就凭他们这七八千无家可归的疲惫之师,拿什么去抵挡?
第三百一十一章 未来的顶级大才
军帐中,立时死一般沉寂。
所有将领的目光,齐刷刷地望向了站在尸体旁的黄忠,等着自家主将拿个破局的主意。
黄忠沉步走回帅案后坐下。
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上,写满了凝重。
他戎马半生,若论冲锋陷阵、百步穿杨,这天下少有敌手。
但这等在绝境中纵横捭阖、无中生有的破局谋略,确非他所长。
苦思半晌,黄忠无奈地叹了一声。
“大军且驻扎衡阳,深沟高垒,静观其变吧。”
黄忠目光扫过诸将。
“看那张津下一步怎么走,我们再做打算。”
众将面面相觑,别无他法,只好闷闷不乐地拱手称是。
黄忠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走一步算一步,若那张津真的大军压境、赶尽杀绝,大不了就列阵迎敌,跟他拼个鱼死网破。
……
随着时间一天天推移。
驻守在衡阳的黄忠,却越来越对北面临湘的动静感到意外。
张津并没有因为黄忠阵斩了蒯越,而爆发出任何预想中的盛怒,更没有兴兵南下来攻。
这位刚刚踏平了荆楚大半壁江山的右将军,就这么稳如泰山地高踞于临湘城内。
一连多日,对衡阳这支孤军按兵不动,仿佛将其彻底遗忘了一般。
当然,张津也并非是真的在这城中马放南山、无所作为。
太守府内,军令犹如雪片般飞出。
魏延、张两员大将,各点齐了五千精兵,分兵两路。
他们根本没有理会正南方的衡阳,而是直接越过湘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去扫荡攻取武陵与零陵二郡。
张津自己,则拥着整整三万大军主力,坐镇临湘。
他在等,等一个彻底收降这头荆南猛虎的条件成熟。
而这收降的筹码,不在刀枪剑戟,而在于一名医者,还有一名说客。
医者,自不用说,正是当世名医,张仲景。
此人本名张机,曾出任长沙太守,与那行踪不定的神医华佗并称于世。
更为难能可贵的是,华佗行医多凭口授,并无系统医书流传。
而张仲景呕心沥血编纂的《伤寒杂病论》,却注定是将要在医学史上光照千秋的传世巨作。
徐庶接了将令,不过数日,一队精骑便将张仲景从江陵安安稳稳地请到了临湘城中。
张津在军府中给予了极高的礼遇,亲自设宴接见,并单刀直入,请他为黄忠留在临湘城中的独子黄叙看病。
张仲景虽悬壶济世,但也出身于官宦世家,先前曾在刘表麾下担任州牧属官。
若论社会地位与官职品秩,这位前太守却比黄忠要高出不少。
以张仲景这等身份,黄忠往日里虽心急如焚,为儿子遍寻名医,却也因无路引荐,始终无法找上张仲景上门。
如今,这天大的难题,被张津一道手令轻易化解。
军府后院,幽静的客房内。
张仲景坐在病榻前,为那面色惨白的黄叙搭脉、观色。
医圣不愧是医圣,一番诊治之后,张仲景便给出了定论。
“此子乃先天不足,加之风寒入体日久,伤及脏腑根本。”
“不过,并非无药可治。只需按老夫开的这几副方子,依法按时服用,再辅以金针固本,慢慢调理。”
“多则三年,少则一年半载,便可痊愈如常人。”
张仲景的这份诊断,让张津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张津当即下令,将张仲景奉为上宾留于临湘,所需的一切珍稀药材皆由军府无条件供给,务必全力救治黄叙。
接下来,张津只剩下最后一步。
他需要一名极其出色的说客。
几日后,太守府大堂。
张津独自坐在书案后,手中翻阅着刚刚整理呈递上来的长沙郡户籍简牍。
一串串数字映入眼帘,令他暗自感慨。
单单是一个长沙郡,在册的丁口竟然足足有三十万之多。
这等人口基数,在这战火连天的乱世之中,都快赶上富甲荆楚的南郡了。
不愧为荆南第一富庶大郡,这可是极其庞大的兵源与粮仓。
大堂外,一阵脚步声响起。
徐庶大步迈入堂中,“主公。指名要征辟的那名贤才,带到了。”
张津精神一振,随手将那卷厚重的户籍简牍放在案上,抬眼望去。
只见一名身形修长、仪态轩昂的年轻儒士,随着徐庶步入大堂。
那儒士走到堂中央,双手交叠,长揖一礼,“零陵蒋琬,见过张右将军。”
声音清朗,不卑不亢,透着一股骨子里的从容与自信。
张津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蒋琬,字公琰。
正是历史上蜀汉四相之一的那个蒋琬。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诸葛亮星落秋风五丈原后,正是此人接过了蜀汉军政的大旗。
在他执掌大权的那些年里,蜀汉的国力非但没有崩溃,反而一度大增。
此人在军事征伐上或许并无惊世骇俗的奇谋,但那治国理政、统筹大局的水平,却绝对是当世超一流的顶尖大才。
张津此番挥师南下,要征服的,从来不仅仅是这几座城池和百万丁口。
更是隐匿于这片山水之间的诸般人才。
似蒋琬这般拥有经天纬地之才的璞玉,旁人受制于眼界,或许根本看不出他那超凡的潜力。
但张津又岂会不识这等擎天之柱。
只是此时的蒋琬,虽在荆南小有名气,但毕竟资历尚浅,太过年轻。
且他并非出身于襄阳蔡、蒯那等顶级的世家大族,故而根本入不了刘表的法眼。
空有一身才华,却只落得在长沙郡下,担任一名微不足道的小吏。
张津攻下长沙城后,在脑海中迅速搜寻荆南的人才名册,第一个跳出来的名字,便是这蒋公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