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而,在张津大军尚在襄阳集结誓师之时,辛评便已事先拿到了精准情报。
他迅速知会了留守大将蒋奇,使许都防线能够从容不迫地进行兵力调配与守御布置。
现如今,昆阳城内的粮草堆积如山,足支一年之用。
大将眭元进统率的五千两河精锐严阵以待,城防犹如铜墙铁壁。
许都城内的一万主力将士亦皆就位,四门紧闭,深沟高垒。
辛评立于城垛前,望着南方的天际。
只要他们坚守不出,纵使张津有十万大军来攻,也绝无可能在短时间内连克这两座坚城。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
荆州的细作们不断地将张津大军推进的最新情报送抵许都。
辛评的心中并没有太多的波澜。
他所要做的,只是把许都和昆阳守住,坐等着袁谭在河北的主力大军摧毁邺城,随后挥师南下回援。
又或者,根本用不着等到袁谭回援。
张津在昆阳城下强攻数月无果,粮草耗尽,士气受挫之下,自然只能无奈地退兵滚回荆州。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马道方向传来。
辛评转过头。
蒋奇顶盔贯甲,正大步流星地向这边走来。
那张向来沉稳的脸上,此刻却布满了阴霾,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
辛评迎上前去,蒋奇停住脚步。
“辛大人。昆阳发来的最新情报。”
蒋奇将一卷帛书递上,“情况,有些不妙。”
辛评心头猛地一震,一把接过帛书,“难道昆阳出事了?”
蒋奇摇了摇头。
“昆阳依然稳如磐石。眭元进防守得滴水不漏。但情报上所写之事,比昆阳有失,还要棘手。”
辛评展开帛书,目光在绢帛上快速扫过。
转眼之间,辛评那原本闲然自得的表情,瞬间被一层浓重的阴霾所彻底笼罩。
帛书上的情报确切。
张津在大军逼近昆阳后,根本没有下令进行任何试探性的攻城。
他直接留下了老将黄忠,率领一万五千兵马,就地立营,继续围困昆阳。
而张津自己,却亲率整整三万大军主力,毫无征兆地突然转向西北。大军长驱直入,直接去攻打鲁阳城了。
鲁阳这个地方,辛评如何会不清楚。
当年关东诸侯讨伐董卓之时,江东猛虎孙坚,正是由鲁阳誓师北上。
大军一路披荆斩棘,先克梁县,再下阳人城,随后强行攻破了洛阳八关之一的太谷关,一举杀入了洛阳城中,逼得董卓焚毁宫室西逃。
这条路线,在兵法上可谓是极其经典。
“张津难道是要去攻打洛阳?”
辛评猛地抬起头。
蒋奇拳头砸在城墙上,“看这大军推进的架势,八成是真的。”
“张津大张旗鼓地沿官道进军许都,却在昆阳城下忽然改道,转攻洛阳。咱们,又中了他声东击西之计了!”
辛评的脸色越来越凝重,“若果真如此。洛阳的形势,危急了。”
洛阳城,大汉旧都。
此刻的守将乃是河北名将韩猛。
韩猛手中的兵力,满打满算约有一万之众。
因是南面有许都这道坚固的屏障作为拱卫,故而韩猛这一万兵马的防御重心,根本就不在南线。
这一万兵马中的整整一半,足足五千人,被韩猛重兵部署在了洛阳以西的弘农郡一线。
依托着函谷关的天险,这五千兵马足以抵御来自于关中曹操可能发动的东进威胁。
另外的五千兵马,韩猛则将他们绝大部分部署在了黄河南岸。
沿孟津、河阴一线的古渡口立下连营,全天候防备着黄河对岸、河内郡的袁尚大将郭援所部。
重兵皆在西北。
而南面直面荆州的太谷诸关一线,守军满打满算,却不足千余人。
南面太谷诸关,本就年久失修,远不如函谷关那般险峻。
这本就是洛阳防线最致命的软肋。
如今张津整整三万大军北上,区区千余守军,岂能抵挡得住这等虎狼之师?
倘若洛阳有失,张津便可直接陈兵黄河,甚至从西面完全包抄许都的后路。
整个中原防线,将彻底崩盘。
蒋奇跨前一步。
“辛大人。洛阳有危,绝不可坐视不顾。不如急速派快马去往河北,请大王立刻回师救援吧!”
辛评想都没想,果断地摇了摇头。
“不可。”
辛评将帛书收入袖中,“大王的主力远在冀州邺城之下,正与袁尚决死厮杀。”
“待他的大军接到急报,再拔营南下还援,这来回数千里的路程,洛阳只怕早就被张津踏平了。”
辛评目光冷厉,“再则。大王若是为了洛阳仓促撤兵,河北战线必生动摇。”
“一旦被袁尚抓住了破绽趁势反攻,大军溃败。那我等,就是断送了袁氏基业,罪加一等!”
蒋奇的脸色愈加焦虑,“话虽如此。可若不请大王回援。难道我们就在这许都城头上干看着,坐视洛阳失陷而不顾吗?”
辛评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沿着城墙的马道缓缓踱步。
眉头死死地锁在一起,大脑在飞速地运转,苦苦思索着破局的应对之策。
半晌,辛评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眼底闪过一抹精光。
“张津之所以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分兵去攻打洛阳。就是因为他料定,有黄忠的一万五千人围困昆阳,许都的兵马便会被死死钉在这里,不敢轻举妄动。”
辛评大步走到蒋奇面前,“倘若,我们能在这个时候,出其不意地击破昆阳城下的敌军。便可一举切断张津北上洛阳的粮道!”
“粮道一旦被断。身在洛阳腹地的张津就成了无源之水。”
“到时候,他不得不仓皇退军。甚至还会因军心动摇、粮草断绝,全军不战而溃!”
围魏救赵,釜底抽薪。
听得此言,蒋奇神色猛地一振,双眼放光。
“辛大人的意思是,想派兵从许都出击,会合昆阳城内的眭将军。里应外合,一举击破围困昆阳的黄忠所部?”
辛评冷笑一声,“围困昆阳之敌,不过一万五千人。且为了围城,必是分营扎寨,兵力分散。”
“蒋将军。你即刻点齐许都城内五千精锐。趁夜出城,直扑昆阳。”
“合城内眭元进的五千之兵,集一万精锐,集中所有兵力,强攻黄忠其中一座大营!”
“以一万击数千,必可一战而胜。只消击破敌方一营,黄忠整条围城防线必然崩盘,军心大乱。昆阳之围,岂非就此得解!”
这一番果决的战术部署,只把蒋奇听得大为振奋,浑身的战意瞬间被点燃。
“好一条围魏救赵之计!”
“好。蒋某即刻回营点兵。今夜,便率军出击!”
蒋奇毫不拖泥带水,转身大步走下城墙。
……
鲁阳城。
这座通往洛阳的咽喉要道,已然易主。
张津攻下此城,已经有整整三天。
三天以来,鲁阳城门大开。
两万多名全副武装的步军主力,陆续由鲁阳城而发。
大军毫不停留,继续向着西北方向稳步推进,直逼通往洛阳的下一座城池梁县。
整个进军的态势,极其张扬,仿佛生怕许都方向不知道他张津的兵锋直指洛阳一般。
然而在这座看似只作为中转粮站的鲁阳城内。
却有整整六千兵马,极其诡异地滞留于此。
整整三天,这六千人马未曾踏出鲁阳城半步。
城门紧闭,大营内更是实行了严苛的军法禁令,不得大声喧哗。
中军大帐内,张津目光自始至终未曾离开那张平铺而开的地图。
从南阳至许都,沿途的昆阳嵌在官道之上。
而往西北的鲁阳至洛阳一线,则又是另一番险峻地貌。
张津的视线在这几点之间来回游走,脑海中不断思考着大军的调动与厮杀。
马云侍立在侧,不时低头看看地势起伏的地图,不时又抬眼看看张津。
跳跃的火光映在她俏丽的脸庞上,偶尔浮现出几分笑意。
此番主力大军出战,她依旧执着地要随军同行。
张津索性便如前番攻取柴桑时那般,不加阻拦,留她在中军帐内做贴身亲卫。
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在帐外响起。
一股浓郁的肉汤香气顺着缝隙飘飘而入,吕玲绮双手端着一只汤碗,大步迈入帐中。
“义兄,看你这几日案牍劳形,我熬了”
声音戛然而止。
吕玲绮抬起头,正对上马云投来的视线。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嫂……嫂嫂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