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称呼在帐内响起。
没有过多的起伏，透着一股明显的生硬，远不如她平日里唤黄月英那般自然与亲切。
早在大帐结拜之时，黄月英便已是张津的正室夫人。
加之其性情温文尔雅，极具亲和力。
吕玲绮向来将其视作长姊，敬重有加。
而眼前的马云，与她年纪相仿。
一个是称雄西凉的锦马超之亲妹，一个是曾在虎牢关前威震天下的吕奉先之亲女。
两人的父兄皆是当世武艺绝顶的绝世猛将。
流淌在这两个女子骨子里的，皆是一股谁也不服谁的孤高傲气。
吕玲绮自幼便随其父吕布颠沛流离于中原诸侯之间。
马超之名再如何勇猛，在吕玲绮的心底，终究猛不过当年天下无双的吕布，她亦自觉在武勇上要高于马云一筹。
但马云的名分摆在那里，同在帐中，她不得不按规矩唤上这一声。
马云走上前，伸手覆上汤碗的边缘，“难得玲绮妹妹这般关心你义兄。真是辛苦你了。交给我吧。”
吕玲绮五指紧扣在碗边，停顿了半息，终是缓缓松开。
她双手一拱，退了半步。
马云拿起汤匙，在碗中轻轻搅动，舀起一勺热汤，送至张津唇边。
吕玲绮站在一侧，双手环抱在胸前，视线落在马云的手腕上，嘴角不免向下一压。
张津就着汤匙将热汤饮下。
“这汤火候极佳。玲绮的手艺长进不少。”
吕玲绮挺直脊背，上前一步。
“义兄。众将皆被派去攻打洛阳。唯留我在鲁阳营中无所事事。我也要上阵杀敌，请义兄应允！”
话音刚落，周仓大步从帐外迈入。
“主公！昆阳黄老将军急报！”
张津伸手接过周仓呈上的帛书，一把抖开，目光在上面迅速扫过，随即一声轻笑。
“玲绮。你可知为兄为何把你留在这鲁阳城内，迟迟不用？”
吕玲绮摇了摇头。
张津腾地站起身来，“自然是，待时而动。”
吕玲绮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兄长！玲绮愿率轻骑出击！定为兄长一举拿下洛阳！”
鲁阳城内目前留守的六千兵马，绝大部分皆是精锐轻骑。
吕玲绮自认张津是打算令她统率这支骑兵，去长途奔袭防守空虚的大汉旧都。
张津摇了摇头。
“为兄留你在此，自然是要令你率军出击。但目标，绝不是洛阳。”
吕玲绮站起身，“义兄的大军皆已北上，不去攻洛阳，还能攻何处？”
张津大手一挥，食指重重地戳在堪舆图上的一个圆点上。
吕玲绮与马云齐齐低头看去，两人目光交汇处，赫然是两个大字。
昆阳。
这便是徐庶筹谋已久的诱敌出战之计。
蒋奇与眭元进二人，皆是袁氏麾下久经沙场的老将。
辛评更是颖川名士，智谋深沉。
这三人在许都与昆阳构建的防御体系，互为首尾。
若张津强行蚁附攻城，不仅会损兵折将，更会陷入漫长的消耗战中。
一旦战事迁延，河北的袁谭抽出手来挥师南下，局势便会彻底脱离张津的掌控。
张津若想在最短时间内攻破许都这道中原大门，就必须想方设法，将敌军从高墙厚壁后诱骗出来，在旷野上进行野战歼灭。
先是以重兵合围昆阳，摆出一副强攻许都前哨的架势。
而后主力大军突然撤出围城，雷霆般攻陷鲁阳，营造出即将大举进攻洛阳的假象。
攻其所必救。
洛阳乃大汉旧都，一旦有失，黄河以南的大片疆土将直接暴露在张津的铁蹄之下。
辛评绝不敢赌。
而在昆阳城下，张津刻意只留了黄忠那一万五千兵马继续围城，以此向许都守军示弱。
如此一来，为了解救洛阳之危，切断张津北上洛阳的粮道。
许都城内的蒋奇必定会按捺不住，趁机倾巢而出。
案几上的那道急报，正是老将黄忠星夜发来。
第三百二十四章 有人自作聪明
许都之敌，果然中计。
蒋奇已亲率大军杀出许都，正联同眭元进所部，对围城的黄忠形成内外夹攻之势。
黄忠的一万五千人，此刻正承受着极大的压力，请张津速作决断。
张津深知许都留守的辛评颇具谋略。
为了让辛评彻底确信自己是真的要去死磕洛阳，他甚至不惜将张等一众声名赫赫的可用之将，尽数派往北线。
辛评算尽了天下名将。
却万万料不到，张津的这顶中军大帐内，尚雪藏着吕玲绮这等不为人熟知、却有着万夫不当之勇的巾帼女将。
“玲绮听令。”
张津直视吕玲绮。
“本将命你即刻点齐三千轻骑，昼夜兼程，抄往昆阳之东。直插蒋奇大军背后。你，可有信心一击得胜？”
吕玲绮双手抱拳，“义兄放心！玲绮必杀他们一个片甲不留！叫中原贼寇，好生见识一番义兄的威名！”
她毫不犹豫地转身，掀开帐帘，大步迈入夜风之中。
马云手按剑柄，走上前去。
“夫君。连玲绮妹妹都出战了。云也要上阵，为夫君杀敌！”
张津看着她。
马云的武艺远不如吕玲绮那般霸道刚猛，若是单独领兵，在这等凶险的骑兵突袭战中，只怕难当大任。
不过倒也不好直接拂了她的面子。
张津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欣然，“好，夫人便随本将，统率余下骑军出击。去杀那眭元进一个措手不及。”
马云重重地点了点头。
当天夜里，夜色深沉，星月无光。
鲁阳城内，张津尽起留守的六千铁骑。
城门悄然大开，六千铁骑星夜兼程，朝着昆阳方向绝尘而去。
百余里外的昆阳。
夜幕深沉，旷野之上杀声震天。
一场惨烈的攻防战尚在进行着。
张津军大营前后，皆已化作修罗场。
数千袁军刀盾手顶着营中如蝗般射出的箭矢反击，前仆后继地冲到大营外围。
辕门处，火把猎猎作响，黄忠注视着潮水般涌来的敌军。
营外的两重鹿角，已被这群悍不畏死的敌兵硬生生毁掉了一重。
只要敌人再将这第二重鹿角砍破，便可毫无阻碍地直接向大营正门发起集团冲击。
黄忠的手掌缓缓摩挲着刀柄。
窝居于荆南那片偏狭之地，究竟有多少年了？
今日，他终于能够追随着张津，跨过汉水，北进中原。
而这踏入中原的第一仗，便是一场艰难的坚守之战。
这也是黄忠戎马半生，第一次真真切切地见识到中原军队的英勇与精锐。
看着那些死战不退的两河士卒，此时的他，才算真正明白，为何当年坐拥十万之众的刘表，会败在张津手中。
未经这等洗礼的荆州兵，终究太过安逸。
见此战事，黄忠胸中那沉寂多年的豪情大作。
“全军听令！”
黄忠手中长刀猛地向前一指。
“死据营栅！退后一步者，斩！”
东方渐渐发白。
持续了一天一夜的激战，仍在惨烈地继续。
营西，眭元进部在付出了极大的伤亡、彻底烧毁了外围鹿角之后，很快便重整旗鼓，发动了再一波凶悍进攻，试图一举冲入大营。
千钧一发之际，黄忠亲率千余名养精蓄锐的生力军火速赶到后营。
长刀翻飞，硬生生将敌人的攻势挡在了营门之外。
而此时，东营处。
蒋奇纵马往来奔驰，催逼着麾下的战士奋勇向前，誓要砍毁敌营残存的最后一道鹿角。
尽管从表面上看起来，袁军这场筹谋已久的内外夹攻，已经完全占据了上风，压得张津军喘不过气来。
但蒋奇的心情，却极为焦虑。
或者说，不仅仅是焦虑，更是吃惊。
留守昆阳大营的敌将，打着“黄”字大旗，貌似是个叫作什么黄忠的荆南老卒。
这等名号，蒋奇在中原征战半生，听都没听说过。
蒋奇原以为，凭着他自己调兵遣将之能，再加上有眭元进在西营的默契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