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野尽头,比水自东向西蜿蜒流淌,顺着水流的方向,道路随之开阔,两侧的山势也跟着逐渐平缓下降。
岑壁心中了然,只要再往前推进二十余里,便是比阳城。
越过那座小城,前往新野的道路将畅通无阻。
这正是辛毗想出的破局之策。
据潜伏在南方的细作密报,张津此次为了北伐,几乎抽空了荆北的兵力。
除了驻防宛城的四千兵马外,其余诸县兵马少得可怜,大军皆留守在长江沿岸防备江东。
而作为张津霸业起点的新野城,眼下的驻军也不过寥寥数百人而已。
昔日,张津正是借道比阳小道,两度出其不意地奔袭许都。
今日,袁谭便要如法炮制,也要从许都偷袭一次新野。
只要岑壁这一千精骑能袭破新野,便能彻底切断荆南与荆北的联系,整个荆州必将大乱。
届时,张津那四万大军不但必须仓皇撤退,甚至可能就此军心崩溃。
身为袁谭麾下的诸将之一,岑壁以往在军中并非十分出色。
若非蒋奇、眭元进等宿将相继毙命,袁谭也绝不会把如此关乎生死的重任托付在他的肩上。
正因如此,此刻的岑壁斗志昂扬。
“我岑壁扬名天下之机,就在眼前了!”
不知不觉间,斜阳已然西沉,前方不远处便是谷口。
出了那道谷,岑壁和他的骑兵就可以彻底放开马蹄,杀向新野。
他心中的兴奋愈发炽烈,恨不得一瞬间便飞抵新野城下。
然而,就在大军疾速奔行之际,岑壁眼角的余光,忽然注意到两侧陡峭的山顶上,闪耀着一些极不自然的身影。
多年从军的直觉,让他本能地嗅出了一丝不详的味道。
“停下!全军停止前进!”
岑壁猛地一拽缰绳,硬生生地止住了冲锋的步伐。
但他麾下这一千名骑兵,此刻正置身于一条极其狭窄的谷道之中。
两侧山壁向中央倾斜挤压,最宽处也不过勉强容纳三骑并行。
陡然间下达的停止军令,使得众骑兵一时根本收不住马势。
一千多人马顿时拥挤不堪地堵在了一起,峡谷内乱作一团。
岑壁惊疑不定地举目迎望。
就在前方不远处的山顶上,他猛然看到,百余名张津军士卒突然现出了身形。
“伏兵?”
岑壁心头剧震,大吃一惊。
对方竟然提前洞悉了他们的行军路线。
当即,他便想下令撤兵。
但他很快又发现,山顶上的那些所谓的伏兵,满打满算不过百余人而已,似乎并不构成太大的威胁。
倘若他现在下令继续前进,那些伏兵即使配有强弓硬弩,但数量有限,却未必挡得住自己这一千骑兵的强冲。
岑壁的情绪很快冷静下来。
然而,就在他脑中迅速盘算、准备作出决断之时,山顶上却忽然传来了一声平静的笑声。
发笑之人,正是徐庶。
就在几天之前,张津和他的谋士们,从袁谭反常的主动进兵中看出了不对劲。
几经思索推演之下,张津便窥破了袁谭意图偷袭新野的计策。
识破计策后的张津,并没有大张旗鼓地派遣重兵回新野布防,而是只派了徐庶一人,不动声色地回到了新野。
徐庶带着新野城中的一百多名士卒,早早地便在此等候多时。
今日,果如张津所料的那般,等到了袁军的这支奇袭骑兵。
徐庶立于崖顶,朗声喝道,“山下袁军听着!我家主公早已看破了袁谭奸计。尔等鼠辈,还不快快下马受降!”
山谷道中的岑壁听着徐庶的劝降之词,不禁勃然大怒。
“你张津看破我家大王计策又如何?难道凭着区区一百多人,就想阻挡我的去路不成!”
愤怒之下的岑壁,举枪高叫道,“弟兄们!冲上山去!杀光这班狂妄的敌军,再去攻取新野!”
“杀!”
一千名袁军顿时嚣声大作,喊杀着便要往山上强冲。
崖顶之上,徐庶却只是冷笑了一声,缓缓抬了抬手。
那一百多名士卒动作整齐划一,迅速将早已备好的弩机齐刷刷地举了起来,对准了谷底。
借着暮色,岑壁看清了那兵器的轮廓,瞬间大惊失色。
他这才猛然意识到,对方为何敢以一百人就来伏击他的一千铁骑。
原来人家手中装备的,竟然是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元戎连弩!
“撤!全军撤退!”
岑壁勒转马头,惊声大叫起来。
然而,话音未落,在下一个瞬间,上千支弩箭已自谷顶破空发出,如同暴雨般倾落而至。
一千名毫无心理准备的袁军骑兵直接被这阵仗吓傻了。
在如此狭窄拥挤的地形里,大多数士兵根本来不及取下绑在背后的木盾防御,瞬间就被密集的箭矢射成了刺猬。
成片成片的袁军惨叫着栽倒于马下。
残存的骑兵还未从震惊与恐惧中恢复过来时,第二阵密不透风的齐射已接踵而至。
紧接着是第三阵、第四阵,第五阵……
待到连绵的箭雨终于落完,狭窄的谷底已是尸积如山,再无一人能够站立。
徐庶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下方,淡淡地点了点头,对左右吩咐道,“速去报知主公。就说……偷袭新野的敌贼,已尽数伏诛。”
……
三天后,襄城。
中军大帐中,一片死寂。
所有的文臣武将皆是垂头丧气,面如死灰,默不作声,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辛毗更是一脸的慌意,额边豆大的汗珠抑制不住地往下直滚。
军案之后的袁谭,脸色铁青得骇人。
一千骑兵!
那是他手中仅余下的最后一点骑兵家底,就这样全军覆没,死伤殆尽。
第三百三十章 孙刘大战
此时的袁谭,甚至能够想象到,几十里外的张津,正以何等居高临下的嘲笑姿态,肆意嘲讽着自己的计谋。
而帐外那些将士们不安的情绪与直线低落的斗志,袁谭更是感同身受。
惊怒交加之下,袁谭猛地抬起头,狠狠地瞪向了辛毗,厉声喝道,“辛毗!这就是你所谓的妙计吗?!”
这一声怒喝如同平地惊雷,令左右文武无不为之一颤。
辛毗更是吓得双腿发软,险些瘫倒在地,生怕袁谭狂怒之下,做出什么不可估量之事来。
袁谭越看他越觉得气血翻涌,咬牙再喝道,“今日,你若不给本王一个说法,本王定不轻饶于你!”
面对暴怒的主君,辛毗陷入了极度的焦虑与惊恐之中。
生死关头,他的思绪如电般飞转。
惊急之中,眼眸深处猛然间闪过了一线微弱的曙光。
他不敢擦拭冷汗,赶忙深深拱手,颤声道,“属下计策失误,还请大王息怒!属下这里……这里还有一计,必可将功补过!”
“将功补过?”
袁谭怒极反笑,猛地一挥袍袖。
当初宛城之战,便是听信了这辛毗的计策,害得他惨败于张津之手,狼狈北窜。
如今又是这所谓的“妙计”,生生断送了他手中这最后的一千精骑。
看着眼前瑟瑟发抖的谋士,袁谭的双眸中陡然升起一丝令人胆寒的阴鸷与猜忌。
他甚至开始怀疑,这对深受自己倚重的辛家兄弟,是不是早就暗中倒戈,投了那张津?
否则,怎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设下这等计策,变着法儿地将他袁家的底子白白送给那荆州匹夫。
“本王不想再听你半句废话!”
袁谭指着辛毗的鼻子,厉声怒吼,“难道你还嫌害得本王不够惨吗!”
辛毗身形剧烈一震,那张原本就惨白的脸庞更是面如死灰,满是尴尬。
他知道,今日若是跨不过这个坎,自己便有杀身之祸。
如此情形之下,他只能悄然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了身旁的荀谌。
荀谌触到辛毗的眼神,心中暗暗叹息。
他深吸一口气,顶着袁谭的雷霆之怒跨前一步,拱手沉声道:“大王息怒。”
“张津此人向来诡诈多端,能识破佐治的计谋,也并非不可思议。”
“大王不妨先压一压火气,听佐治把这补救之策说完,再做重罚也不迟。”
在这危急存亡的关头,荀谌的威望与分量终究还是起到了作用。
经他这一番劝解,袁谭的心情才稍稍平复了一些。
他冷冷地白了辛毗一眼,“本王就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你还有什么所谓的妙计?”
辛毗如蒙大赦,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的余地。
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抛出了自己的盘算。
“大王……中原腹地,素来被曹操视为旧土。”
“若真让张津全据了许都与洛阳,使其实力暴增,那关中的曹操必定会如芒在背,深以为忌。”
辛毗顿了顿,抬眼观察了一下袁谭的神色,“故而,属下以为……大王何不秘密派人前往关中,去联络曹操?”
“只要晓以利害,令其发兵出关东进,直击张津的侧后!若能得曹军相助,大王与之在中原前后夹击,何愁张津不破。”
联合曹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