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不仅是袁谭，就连刚才替他求情的荀谌等一众文武，皆是神色剧震。
曹操是谁？那可是与他袁家的宿敌！
即便是当初袁谭与袁尚兄弟二人杀得天昏地暗、你死我活的时候，他们心中唯一残存的默契，便是无论谁最终胜出，都必须剿灭曹贼余孽。
去和曹操联手，这等荒谬绝伦的念头，袁谭连做梦都不曾有过。
“放肆！”
袁谭脸色铁青，“曹操乃我袁家不共戴天之敌！本王岂能自降身段，去与那汉贼联合！”
辛毗见袁谭似乎没有那么想要拒绝，急忙趁热打铁道，“大王明鉴！曹操确是我袁家死敌不假。”
“但对于大王您而言，眼下的最大敌人，却是北面的袁尚与南面的张津啊。”
“两害相权取其轻！既然如此，大王何不暂时放下旧怨，利用曹操这把刀，先宰了张津这头虎？”
“待解了中原之危，大王站稳了脚跟，再回过头来与那曹操清算旧账，又有何迟？”
袁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并非看不清局势的庸主，自然明白形势比人强的道理。
半晌之后，袁谭脸上那肃杀的戾气渐渐消散。
“你说的道理，本王并非不懂。”
袁谭坐回主位，语气虽然平静下来，但眉头依然紧锁，“只是……本王如今正占据着他曹操的中原旧地。”
“即便本王愿意放下身段去求联合，那曹操生性多疑又贪婪，他岂会轻易答应来这趟浑水？”
不待辛毗答话，一旁的荀谌已然抢先一步，“大王多虑了。”
“那曹孟德乃是这天下间最精于审时度势的枭雄。”
“张津一旦夺取许都、洛阳，势必将其势力延伸至黄河以南，这对退守关中的曹操而言，简直是如鲠在喉，有百害而无一利。”
荀谌目光笃定，“谌敢断言，只要大王主动抛出结盟的想法，以曹操之精明，权衡利弊之下，必定会为之所动！”
麾下最为倚重的两大谋士接连进言，终于让袁谭心中顾虑消失。
“既然你们二人都觉得此计可行……”
袁谭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帐内，“那本王便不妨拉下脸面，试他一试。”
“只是，此去关中路途艰险，且事关重大，不知何人愿替本王走这一遭？”
辛毗没有丝毫迟疑，当即上前一步，“此计既是属下所献，属下愿只身前往关中！”
“若不能说服曹操出兵，毗愿提头来见，权作属下昔日失误的将功补过！”
见辛毗这般自告奋勇、视死如归，袁谭心中的芥蒂总算散去了大半。
“很好。佐治，此番便辛苦你了。你切记……可千万莫要再让本王失望了。”
辛毗深深拜倒，慨然领命，“毗，必不负大王重托！”
……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昆阳城，张津的中军大帐内，却是一派截然不同的景象。
灯火通明，酒肉飘香。
张津正设下内宴，为凯旋而归的徐庶接风洗尘。
这场比阳道上的伏击战，虽然斩首不过千余，但意义重大。
那被全歼的，可是袁谭手中仅存的骑兵。
此役过后，彻底丧失了机动力的袁谭，就只能被动挨打。
而反观张津，手中握有六千铁骑，已然在旷野上掌握了绝对的主动权。
大帐之中，张津与徐庶等一众心腹将领推杯换盏，气氛说不出的轻松与融洽。
就在这快活之际，帐外一阵脚步声传来，数封来自天下各处的最新情报被送到了张津的帅案之上。
张津放下酒樽，随手拆开第一封来自淮南的密报，目光一扫，眼神顿时变得有些玩味。
“诸位，淮南那边有大动作了。”
张津将帛书递给徐庶，“面对臧霸死守、屡攻不下的寿春城，那美周郎，终于按捺不住了。”
“秋末初冬，周瑜趁着一场连日大雨，下令吴军掘开了淮水堤坝……水灌寿春。”
听闻此言，帐内原本轻松的气氛微微一凝，众人神色皆是为之一变。
徐庶接过情报，快速浏览了一遍，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水火无情。这大水一淹，城防虽破，但那淮南之地的无辜百姓，又不知要平添多少亡魂啊。”
张津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冷不丁地抛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视角。
“，本将倒是觉得……周瑜这般不惜玉石俱焚也要水淹寿春，并非是他手段有多狠辣，而是因为……他的心底，害怕了。”
此言一出，帐内诸将皆是一脸茫然，面面相觑，一时难以领悟自家主公这番话里的深意。
张津不紧不慢道：“寿春一线，乃是淮南最为富庶之地。”
“以周瑜的战略眼光，他自然是想拿下一座人口充沛、城防完好的寿春作为北伐的跳板。”
“如今他大水这么一淹，纵然最终能把寿春城强行攻下，城中的丁口粮草也必然损失殆尽。”
“你们想想，如今那刘备正率领着青州得胜之师，星夜驰援寿春。”
“周瑜若果真有自信能够正面击溃刘备，再从容不迫地攻夺寿春城，他又何必出此等自毁根基的下策？”
张津冷哼一声，“依本将看来，他之所以迫不及待地水淹寿春，就是因为他忌惮刘备的兵锋。”
这番分析，让帐内众人恍然大悟，皆是不住地点头附和。
确实，刘备在短短数月之内便秋风扫落叶般攻陷了青州全境，其势头之猛烈，早已威震天下。
如今，他挟着大胜的余威，统率着数万北方精锐南下，军中更是编入了张绣所部的数千精骑。
要知道，淮河一线水网远不如长江那般密集，江东引以为傲的水战优势在此地将大打折扣。
面对这样一支如狼似虎的大军，也难怪不可一世的周瑜会感到如临大敌。
第三百三十一章 曹操望中原
徐庶眼中流露出一丝兴奋之色，顺着张津的思路往下说道，“主公所言极是！”
“刘备方取青州，正是士气如虹之时，他绝不会眼睁睁地坐视寿春这等战略要地落入孙权之手。”
“看来，刘孙两家在淮南，势必有一场血战了！”
“如此一来，吴军的主力将被牵制在寿春一带，动弹不得。”
徐庶欣慰地拱手道，“这对于我们全取中原、稳固后方而言，简直是天赐良机啊！”
张津笑着点了点头，随后翻开了第二封来自西凉的情报。
“西陲那边，马腾、韩遂的西凉军又出手了。”
原来马韩联军试图穿越陇山，再次对陈仓发动猛攻。
不过……又被曹操留守的夏侯渊给杀了个大败，灰溜溜地退回了陇西。
对于这个结果，张津毫不意外。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夏侯渊就是一员擅长统御边关的悍将，曹操派夏侯渊镇守边关实是一招秒棋。
至于情报中顺带提及的益州刘璋、汉中张鲁这等西南诸侯，张津只是草草略过。
那些人依然龟缩在蜀中那块小天地里，乐此不疲地进行着小打小闹。
仿佛这天下间风起云涌、瞬息万变的争霸大局，与他们没有半点干系。
张津随意地拿起了最后一封情报，这是来自于北方前线的急递。
然而，当他看清帛书上的那几行字时，原本那份成竹在胸的闲然自若，却是僵在了脸上。
情报上赫然写着曹操率大军意欲东出，却在黄河沿岸被袁尚部将高览阻击。
屡次强渡黄河不成后，曹操果断改变战略，已然全军移师南下。
其大军扬言，将直接东出潼关，兵锋直指洛阳。
大帐内的空气，似乎在这一瞬间微微凝滞。
一直运筹帷幄的张津，心头不可遏制地震颤了一下。
坐在一旁的徐庶敏锐地察觉到了主公神色的异样，接过帛书快速扫过，向来沉稳的面容上也浮现出一抹惊诧。
“曹操……竟然放弃了并州，转头大张旗鼓地要去攻打洛阳？”
这也难怪众人吃惊。
先前曹操意图北上夺取并州，张津为了防止曹操做大，暗中借逢纪之手点醒了袁尚。
袁尚倒也不蠢，当即调遣麾下高览，率数千精锐进驻河东郡，扼守住了黄河东岸的蒲坂津。
曹操若想从关中进入并州，蒲坂津是必经的黄河天险。
以高览的统兵之能，再依托黄河天险，曹操纵然握有数万大军，想要强渡也绝非易事。
让张津感到后背发凉的，并非是曹操在并州受挫。
真正让他感到心惊肉跳的，是曹操放弃并州计划的速度，以及他此刻调转枪头、剑指洛阳时那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的声势。
“主公，此事只怕有些棘手。”
张眉头紧锁，沉声道，“袁谭为了保许都，已将中原大军尽数抽调至此。”
“如今的洛阳城防备空虚。曹操若是举数万大军东进，洛阳必然唾手可得。”
“届时，曹操、袁谭加上我们，三股主力大军尽数汇聚在许洛一线，这局势，可就彻底成了一锅粥了！”
徐庶放下了手中的情报，“洛阳失陷与否，尚在其次。”
“最要命的是，曹操一旦跨出关中，踏足中原，他究竟是会选择与袁谭联手来夹击我们，还是会选择作壁上观，坐收渔利？”
“这等枭雄的心思，实在是难以揣度。”
大帐之中，方才的轻松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然。
张津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目光如炬地环视众人，直接斩钉截铁地打断了这种猜疑。
“诸位莫不是忘了我们出兵北伐前的战略了？”
“曹孟德这等无利不起早的枭雄，既然决意东进，必然是为了重新将许都和洛阳这两座中原核心掌控在自己手中。”
“既是根本的冲突，他又怎么可能容得下我们在中原腹地做大？所以，不用抱任何幻想，曹操此来，绝对是冲着我们来的。”
“可是……这完全不符合曹孟德用兵的习惯。”
“他向来虚实难辨。若是真想奇袭洛阳，大可继续在蒲坂津佯装强渡，暗中却主力东出潼关，打洛阳一个措手不及。”
“如今他却生怕我张津不知道一般，敲锣打鼓地喊着要进军洛阳……”
张津并没有那种全知全能的狂妄，他只能凭借着对这位乱世奸雄的了解，试图去剥开那层迷雾。